三

    有人動過“婕絲小姐”的房間了，賊坐在床沿，神經(jīng)兮兮的啃手指甲，她在房間里、門邊都布過一些“蛛絲”，只要有人動過，她立刻就會發(fā)覺，

    有人，一個人，不但動過房門，而且赫然登門入室，在房間里也搜尋了一番，沒找到他想要的東西，就離去了，走之前很禮貌的把一切還原，還原得如此完美，如果不是蛛絲，賊懷疑自己是否能察覺入侵者，

    這個人找到了賊的老巢，并且懷疑上了婕絲小姐，為什么呢，賊百思不得其解，或許……或許只是巧合，這人只是到處都搜一遍，湊巧搜到了婕絲小姐的房間，

    他沒有找到賊的任何密室與密盒，那些地方的蛛絲像處女膜一般完好，他不是專業(yè)人士，或許……也許真的是巧合，賊的眼珠轉了轉，撩起床頭的系襪帶，露出后頭的墻上掛著的木頭小人兒，賊把小人腦袋轉了一圈半，地板就無聲無息出現(xiàn)一個洞，茶杯大，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賊全身骨胳發(fā)出一陣清脆的爆響，整個人縮細、拉長了，她像泥鰍一般滑進那個洞，到了下面的房間，

    下面房間也是她租的，用另一個身份，兩層間的樓板已經(jīng)秘密挖空，如果她的某個身份被敵人盯上，她可以比兔子還快的躥到另一個人的房間，再謀出路，

    “怎么小心也不為過啊，”賊美滋滋的搖搖頭，檢查了下面這個房間，果然也被人入侵過，但沒有被搜到任何隱秘處，賊放下了大半心事，靈巧的給自己換裝，十來分鐘之后，她以另一個樣子出現(xiàn)在樓道里，

    金紅色秀發(fā)自然披卷下來，足踝如羚羊般纖細，踩著四寸高跟，本應晚上穿著才得體的湖藍色低胸小禮服如今在近午的陽光中傲慢為她展示出**，她現(xiàn)在是瓊妮，快活而輕佻的舞蹈學生，租住在廉價公寓里，不太愿意工作，老愛埋頭睡懶覺，謠傳說她在外頭有情人，所以經(jīng)常夜不歸宿，

    真實和謊言，一半對一半，瓊妮是最接近賊自己的偽裝、也是她最喜歡的偽裝之一，她裙擺飄蕩著滑步到樓梯口，半倚在欄桿上同房東打情罵俏、打探了消息，并拿回了她訂的日報與牛奶，

    一路上她已經(jīng)看過了，大部分的房客房門都被并非它們主人的人動過，賊的目光一路跟它們打招呼：嗨寶貝，你這里也是，你也是嗎，哦是的是的，你們的委屈只有我知道，乖，我是多么的感激你們，

    昨晚她回家時一定太不小心了，以至于被誰跟蹤了一段路，跟蹤者看到了這幢公寓，但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里，所以什么地方都查一遍，老小姐婕絲出門被跟蹤，大概也是這人小心起見做的事吧，最后房間里找不出東西、老小姐市中心半日游平淡無波，跟蹤者一定以為這幢公寓只是賊的障眼法，于是抓緊時間去搜別的地方去了，

    賊的笑容與陽光一樣明媚，祖師爺一直很罩著她呢，

    拿著報紙與牛奶要走回自己房間的時候，賊看見走廊盡頭那個空關了許久的那個房間，現(xiàn)在屋門半開著，也許新租客就在那里，

    本來她對那東方人沒興趣，不去拜訪他也無所謂，可是透過門開的縫隙，她看見一只玫瑰金手表隨意擱在桌面上，十六顆無瑕美鉆、象征莊嚴與勇敢的卡勒多拉巴十字架、沒有編號，

    “這是什么，，”賊咋咋呼呼沖了進去，完全不理會敲門這一類繁瑣小節(jié)，她現(xiàn)在是瓊妮，美麗而沒頭腦的瓊妮有權力這么做，

    她把這只表抓在手里，份量有細微的差別，它不是她偷到的表，

    并且它沒有在走時，指針定在十一時四十三分，而現(xiàn)在的時間應該是十一時二十分才對，

    “這是什么，”賊狐疑的盯著東方人，

    “什么，”東方人一邊忙著把釘子錘子鑿子鐵皮鐵棍鐵盒們從行李箱中取出來，一邊抬了抬頭：“啊，那是我的作品，美麗的小姐，我是個鐘表匠，名片，，該死的名片在哪里，，，唉，不要管它了，小姐認識什么朋友愿意收購這樣一只仿品嗎，價格可能貴一點，因為我對自己手工頗為自負，如果您允許我這樣說的話，不過絕沒有正品那么貴……”

    “為什么它不走時，”賊好奇的把它轉來轉去的，

    “啊，那個，”東方人答得很溫柔，“子時三刻，陰氣最盛的時刻，跟午時三刻相對，是陰陽魚的兩粒眼眸，我很喜歡這個時刻，就把它凝固住了，”

    古怪的思維，賊哼了一聲，東方人又說下去：“提起這個，又不得不讓我想起那個傳說呢：翡麗先生造這塊表時，經(jīng)過了被詛咒的海岸，那里的鯨魚毫無理由的沖灘自殺，有人說自然界存在某種黑暗咒語，您相信這個嗎，美麗的小姐，”

    他的英語帶有口音，但不是東方初學者的古怪口音，而是巴黎溫和而模糊的小舌音，賊不知如何是好，聳聳肩：“就算鯨魚發(fā)瘋，也與我無關，”

    “也許，不過瘋牛病也會傳給人呢，”東方人眨眨眼，“小姐，如果你見到它，千萬不要用左眼看，左眼招災，請記住來自古文化的告誡，”

    賊不屑一顧的轉身離開，想想，改變主意，回頭對他笑道：“很高興認識你，我叫瓊妮，”

    “楊，隨時為您效勞，”東方人欠了欠身，

    賊回到房間，老查理又來電話催她出貨了：“姑娘，如果你手頭有，就交唄，買主說了，這是季節(jié)性的東西，晚了他可就不要了，”

    手表怎么會是季節(jié)性的東西呢，賊手指像彈鋼琴一樣在桌面上彈，這只表有貓膩，一定有呢，可惜她找不出來，要不要把它交給那東方鐘表匠拆了檢查，不妥當，一來他不一定靠得住，二來，如果里面藏的貓膩是對某人有特別意義的東西，那么除了那某人，別人誰也不會知道，

    要把表交給老查理嗎，或者從楊那里買一只假表交出去搪塞，真表藏著待價而沽，啊啊，前一個選擇太不甘心，后一個選擇又太不夠道義了，賊很煩惱，

    煩惱的時候，食物總是令人鎮(zhèn)定，她把牛奶湊近唇邊，咕嘟咕嘟喝下一半，猛然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咆哮，把它丟開，附近農(nóng)場訂來的脫脂牛奶，清純可口，但為了節(jié)食減肥大計，從今天開始應該免去，

    捏了捏腰間的肉，賊把剩下的一半牛奶像丟毒藥一樣丟進水槽，嘩啦啦抖開報紙，報紙頭條理所當然登了康狄格宅邸名表盜竊案，還有對康狄格先生本人的訪談，“這倒像給他做了名人廣告似的呢，”賊不開心的皺了皺鼻子，把報紙無趣的翻過去，眼睛猛然瞪圓，

    分類廣告欄里，有一格用套紅字印出：“j.l.，還記得羅切斯特先生嗎，呵我要死了，速來看我，b，”

    賊的手發(fā)抖，這一刻她不再是賊，而是j.l.，，簡?蘭布，以舞蹈謀生的窮姑娘，像《簡?愛》的女主角一樣，渴望找到一位羅切斯特先生拉她出困境，這刻薄的斷言，就是b，，貝蒂下的，“只要那位先生沒有一位瘋妻，”貝蒂大笑，她總是這樣喜歡嘲笑人，也許因為她出身太富足、一直太受寵愛了，行事便沒邊沒譜一些兒，但她總是很照顧簡的，

    直到那位羅切斯特先生終于出現(xiàn)的一天，

    不，他沒有妻子，不，簡仍然沒能嫁他，因為他和貝蒂相愛了，

    簡甚至沒機會把卑微的愛情吐露出口，唯一的選擇是寂寞離去，后來……后來就成了賊，那對甜蜜的戀人從此再也與她無關，

    賊合著眼睛靜靜的坐了片刻，起身更衣，

    我們都難免有年少愚蠢的時光，有些人夠幸運，可以把它甩在身后；有些人夠倒霉，仍然要與它狹路相逢，

    賊不打算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