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一個人面對著冷冰冰的宮殿,當真是無趣極了。不像你啊,還有巧慧,有孩子。我……我的兒子以后是要當皇帝的,政務繁忙的時候兒,自然陪不了我。
我的閨女,總得出嫁。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怕是也不會理我了。云巖,云巖在云南有封地了。
我能困得了他一時,困不了他一時。而你……你兒女長大后,無論如何,你還有巧慧這么一個伴。”
我聽到這,終是把早便準備好的紙筆拿了出來,一字一句寫道:
——卿兒,放我與巧慧走吧。
毓卿剛飲下了一杯酒,瞧著剛勁的幾個字,微微一愣“走?去哪兒?”
——先皇曾答應過我,會讓我與巧慧離開京城,自由來去。雖然他沒在圣旨里明說,可卻意味著,他把這個決定權交給了你。
卿兒,以前我有離開的機會,可為了護你周全,卻選擇斷舌留下。如今,你已貴為太后娘娘,云鶴也馬上要登基了。普天之下,再無任何人能為難你們母子。我想,我該為了自己,為了巧慧活一次了。
“現(xiàn)在……連你也要離開我了么?”毓卿咧嘴笑了笑,苦澀不已“當年,知畫姐姐離開了我,后來,父親和兄長也離開了我。現(xiàn)在,擎蒼走了,而你和巧慧,也……
呵,從待書到司棋,從親人到姐妹,從愛人到摯友,一個又一個的,都離我而去……”
說到這,毓卿咬牙“罷了,我知道你的意思。走吧!都走吧!這些年來,我已拖累了你太久。如今好不容易一切都平靜了下來,你的確該去過過自己的生活。”
說罷,又道“不過,再等等好嗎?再過一段時間,就是鶴兒的登基儀式。你為了他的前程付出了這么多,總該留下來參加儀式的?!?br/>
我見毓卿如此,很是心疼。于是點了點頭,無聲兒應道:好。
……
大雪紛飛。
在寒冷的冬季里,終于等來了小年。
小年的這一日,是云鶴的登基大典。我早早起身穿上了朝服,把自己打扮得極其精神。就好像,今日登基的人是自己的兒子。
好罷,也許這種想法實屬大逆不道。可是云鶴登基,我打心底里,比任何人都高興。
毓卿終于不必再勾心斗角的活了,在這世上,沒人能威脅到她的生命安全。云鶴,也終于成一個小小的男子漢,成為頂天立地的君王。
而我,明日,就在明日,就可以帶著妻兒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令我萬萬沒想到,在我高興之余,等待我的,卻又是另一幅情景。
……
我在巧慧滿目柔容中離開羅府,坐著馬車朝著紫禁城的方向而去。一腳才踏入宮門,便瞧見小允子早早候在了一旁“羅太醫(yī)!您可算來了!”
我心一震,頓時不安。
這么個大喜的日子里,身為慈寧宮的掌事太監(jiān),小允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這里出現(xiàn)在是。
“羅太醫(yī),太后娘娘出事兒了!還勞煩羅太醫(yī)陪奴才走一趟慈寧宮吧!”
我聽言,心中大駭。于是不敢猶豫,連忙點頭。
當我來到慈寧宮的時候,這里遠沒有我想象中的喜慶。
毓卿一身華服,半臥在貴妃椅上。臉上原本精致的妝容,此時被兩行清淚洗褪了一半。她雙目無神,臉色蒼白難看。呼吸很輕,渾身無力,任誰來了都不給予理睬。
“主子,羅太醫(yī)來了,您讓他給您把把脈吧?!毙≡首由锨埃⌒囊硪砗宓?。
然,毓卿沒點頭沒搖頭,甚至連睫毛都不曾顫上一顫。對小允子的話,完全無動于衷。
我不知毓卿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識地順著她軟弱的手臂看去,才發(fā)現(xiàn)她指尖下方,遺著一張信箋。
遠遠瞧去,像是云鶴的筆跡。
于是,上前撿起。然而,只是讀到了第一句,我的整個靈魂,便猶如墜入了地獄。
——母后在上,愿能原諒兒子不告而別。
不告而別……
在如此大喜大慶的日子,不告而別!
我細細看完了信箋上的每一個字,這才明白毓卿此時為何會如此失魂。
于滿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而言,登基大典,新帝失蹤,是不吉。于慈寧宮里年僅二十八歲的太后娘娘毓卿而言,她在失去了夫君后,再度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她所在乎的,所堅持的,到頭來不過只是一場幻影。
……
我小心翼翼把信箋疊好,然后開始給毓卿把脈。毓卿的脈搏雖弱了些,但還算正常。而她此時的癥狀,不過是心病罷了。
——卿兒,我知道你難過??珊⒆觽冮L大了,總有自個兒的想法。今日是登基大典,滿朝文武還在外頭候著。你總要想一個法子,先度過今日這個難關才是。
——卿兒,鶴兒不過是心中有結過不去。以后時日一長,他定能想得清楚透徹。他自幼懂事,不會舍得丟下你不管。你且熬熬,他總還會回來的。
——卿兒,你還有憶兒,還有巖兒不是嗎?這兩個孩子可不比鶴兒那家伙差勁。
——卿兒,這天下是先皇用命換來的。你若這般萎靡不振,以后可如何去見他?
為了勸她,我一雙手,一筆一劃寫得都要麻了。而小允子在一旁,一字一句把我的意思傳達給毓卿,也傳達得口干舌燥。
直到,我搬出了先皇,毓卿那無精打采的雙眸這才動了動。
像久睡初醒,恍然若世。
“他是用命保住了江山”毓卿喃喃道“可卻把爛攤子全都壓在了我的身上?!?br/>
說罷,她用盡力氣把自己撐了起來“鶴兒,他跟他父皇可真像啊!他父皇總以為我能憑著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所以這么多年來才如此放肆地一意孤行。
如今,鶴兒也是如此。明明早便做好了離開的打算,卻要等到登基大典的這一日,才給我致命的一擊!”
——卿兒別怕!你還有巖兒呢。鶴兒雖然走了,可巖兒也不差。他是先皇如今唯一一個能繼承大統(tǒng)的子嗣,想來滿朝文武也不會有人敢提出質疑。
“巖兒?他不愿意啊……”毓卿抬眼看了看我“你以為我愿意萎靡不振?我愿意辜負聞人擎蒼那一條命么?
在看到鶴兒的留書后,我第一時間便傳召了巖兒。身為政王,身為先皇如今唯一一個能尋得著的子嗣,他的確有推卸不了的責任。
可是,他居然對我說了不!他說,他身子不好,不能擔此大任。呵……你知道嗎?我待他視如己出,養(yǎng)了他那么大,這還是他第一次對我說不啊?!?br/>
我聽了毓卿的話,又下意識的看了看一旁站著的雁栗。瞧見雁栗朝我點了點頭,我這才相信,毓卿說的都是實情,而非是與我們置氣。
于是,連忙又寫:
——巖兒有哮喘之癥,的確不能過度勞累。若他愿意,倒解了這個難。如今他既然不愿意,咱們也不能勉強。
“罷了”毓卿苦澀笑笑“什么登基大典?讓它見鬼去吧!小允子,傳哀家懿旨:萬歲爺云鶴心中有結,自發(fā)外出云游,為先皇守孝,歸期未定。政王爺身子有恙,不宜過度勞累。今日的登基大典取消,東陵國,由哀家暫理?!?br/>
“是,主子?!?br/>
毓卿的話雖然說得干脆,一雙眼睛也無比堅定??呻p眸中一滴滴落下的晶瑩剔透,卻著實讓人心疼。
她,遠沒有想象中那么堅強。
“突然很想飲酒,陪陪我如何?”正想著,毓卿突然看向了我,笑問“今日這種情形,對飲再合適不過了?!?br/>
言畢,不等我點頭,她便朝著身旁的人吩咐了下去“去,把前些年哀家釀下的桃花酒搬來。有多少搬多少!哀家今日要與兄長,一醉方休!”
……
偌大的慈寧宮正殿,除了我跟毓卿外,僅僅只留下了花景和花柔兩個親信。其余的人,要么去處理登基大典的后事,要么就是被毓卿打發(fā)出去。
我與毓卿肩并肩坐著,一杯又一杯的桃花酒往嘴中送去。
酒過三巡,逞強了許久的毓卿終是跟個小姑娘一般,哇哇地大哭了起來。
“你們都以為,都以為我難過是因為即將登基的新帝不告而別……可你們不知道,在我心里,他首先是個兒子,其次才是皇帝?!?br/>
毓卿的淚,說是瀑布倒不夸張“我在看了他的留書后,心中雖痛,卻逞強地想把一切都處理妥當。
可是到了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我不過只是一個女人。就算我曾經力挽狂瀾地為擎蒼做過許多事情,有過很多心狠手辣的手段,我也終究有軟弱的時候?!?br/>
“羅素哥哥,我究竟做錯了什么?為什么我這一輩子要過得這么坎坷?為什么,每一次當我認為即將我苦盡甘來的時候,我卻總在不斷的失去。
失去母族,失去幼時的姐妹,失去愛人,失去孩子。旁人看我雍容華貴,萬人敬仰??烧f到底,我不過就是一個可憐蟲。
羅素哥哥……我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
毓卿越說越發(fā)激動,飲酒的動作也大了許多。領口處濕漉漉的一片,連我都分不清那是不小心撒上去的酒,還是落下的淚。
我空有一副嘴巴,卻沒有舌頭。所以,根本沒有辦法在這種時候給她言語上的安慰。
且不說我沒有心思慢吞吞地寫下那洋洋灑灑地字句,就算是有,她也未必看得入眼。
于是,顧不得花景與花柔姐妹在場。只一把把毓卿擁入懷中,輕輕的拍著她的背。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兒道:
——別哭,別哭。
卿兒乖,別哭。
也許,毓卿已經很久沒有得到一個心疼自己的擁抱。當我抱住她的時候,她所有的堅強和防備全盤卸下。
她緊緊的抓著我的衣裳,不斷問我“為什么……為什么……鶴兒為什么要離開我?他那么懂事的一個孩子,難道看不出我的處境有多艱難么?
難道……不知道我與他分離,心會痛,會慌嗎?他是我的心頭肉??!他怎么能……怎么能那么痛快就離我而去?”
我沒有辦法回答毓卿的問題,因為連我自己也沒有答案,為什么云鶴會這樣離開。
所以,只有不斷拍著她的背,以這樣的方式哄她,讓她平靜下來。
毓卿一邊兒哭,一邊兒朝我述說著她心底里的苦。
她帶我一遍又一遍地走過那些我們曾有的回憶,也頭一次讓我知曉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心底的孤寂。
也正是因為這些回憶,我才發(fā)現(xiàn),那些青春年少,肆意張揚,原來都已經離我們那么遠了啊。
那個咋咋呼呼,有事沒事就愛撒嬌胡鬧的嬌小姐。那個尖酸刻薄,一瞧見她就恨不得與她在言語上一較高下的少年。原來,也能有如此安靜,彼此相擁,彼此扶持,彼此陪伴的時刻。
呵……
這種相依為命,若換做是從前,我想都不敢想,不是嗎?
漸漸的,漸漸的,她許是哭累了。原本激動的聲音,慢慢地低沉了下來。
我依舊輕輕拍著她,是不是用鼻腔付出哼哼嗯嗯的聲音,算是回應。
直到,她的呼吸越發(fā)均勻。我垂頭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進入了夢鄉(xiāng)。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穩(wěn)。
眉頭緊蹙,長長的睫毛掛著淚珠。
我朝著花景和花柔招了招手,示意她們過來把毓卿扶去安歇。
然,就在她即將離開我懷里的時候。她雙手突然一伸,便又緊緊的抓住了我的衣裳“素……羅素哥哥……你別走……我……我什么都沒有了,你別走了,別離開我……我不要……不要一個人在這里待著……”
我聽著毓卿斷斷續(xù)續(xù)的喃喃聲兒,心中突然一酸。
于是,只好又繼續(xù)拍著她的背哄了起來。
好!
卿兒,我不走!
我跟巧慧,都不走!
這一輩子,只要我還活著,我跟妻兒便在京城里,陪著你。
你父親,你兄長,還有先帝,云鶴,知畫妹妹……他們曾許過你卻沒能給你的陪伴,我都替他們還給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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