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宸以為,他欠人族的債,已然還清,人族有六道輪回,他們雖因他枉死,也只是早一些進入輪回之中,等下一世繁華人生的到來,卻不知,他欠夜刀的債,是永遠也還不清的。
玉顏醒來的時候,天已黑定,她從泥土中掙扎出來,仰躺著看到頭頂星空璀璨,摸了摸身周發(fā)光的圓壁,小狐貍見她轉醒,趕忙問道:“你沒事吧?”
玉顏此刻除了不是在馬車內(nèi)而是在荒野中以外,并無任何外傷,她起身借著星月之光看清周圍的景象以后,并沒有驚聲尖叫,也未大哭大鬧,只茫然的問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碧霄也并不清楚,只猜道:“應是有人斗法所致。我感覺到很強大的法力沖擊速度很快的逼近過來,然后便是重物破空之聲,我不知應對,只來得及張下結界,還好你與我在一起,否則……”
否則,也已經(jīng)沒有呼吸了。
玉顏取下已經(jīng)破損了的帷帽,月光下是蒼白精致的臉,十五六歲的少女,被大紅色的衣衫,襯得嬌艷極了,在這尸橫遍野的修羅場,像一朵吸血后才這般妖嬈的花,恣意怒放在月色下。
小狐貍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樣,雖然在青丘早已見慣了美人,此刻,他還是看呆了。
絕望,讓她的臉看起來凄美極了。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尸橫遍野和一具龐然大物的尸首阻隔在路上,后方,也是人臨死前的各種奇異姿態(tài),只是沒有阻隔,玉顏抱起小狐貍,也不知腳下踩到的是什么,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
此處血腥味太重,不忍再呆。玉顏走了很久,終于找到一個背風處,席地而坐,抱著小狐貍取暖,靠著土丘睡了一會,待到晨光照到她的臉上,便起身繼續(xù)行走。
小狐貍跟在她腳邊行走,問道:“我們要去哪兒?”
水米未進的情況下,不僅饑餓而且干渴,還有,心的傷痛。雖然玉顏已經(jīng)極力控制自己不去回想昨夜的情景,可是不斷涌起的絕望將她淹沒掉,也只是時間問題。
玉顏的聲音很干澀,她盡量溫柔地告訴小狐貍:“先要找到,有人的地方?!?br/>
小狐貍怕與她失散,一直伴在她左右。漠北荒蕪,一望無際的都是荒涼枯草,走了兩日也不見人煙,人也漸漸迷失了方向。
玉顏依靠露珠秋霜解渴,卻沒尋到正經(jīng)吃的,就在體力不支,幾近昏厥之時,或是命不該絕,她望見了連綿不絕的山脈,靠山吃山,她和小狐貍進山找果子吃,卻又不敢深入,怕有野獸。山腳之下,除了有些松、柏、野草以外,半顆果子也不得見。玉顏認命的靠坐在大樹之下,胃里撕心裂肺的饑餓感和絞痛融合在一起,她低頭望了眼原本火紅的衣衫,此刻已經(jīng)破爛骯臟,雙手也已經(jīng)不是
往日的白皙柔嫩,而是黑乎乎的,還有幾處傷口。
玉顏笑著伸出手道:“小狐貍,你讓我抱一抱?!毙『偛幻魉裕赖剿ドw上任她撫摸,她笑著說:“小狐貍,你回青丘吧。狐王待你那樣好,你離開了這么久,他一定想念你了。我的家鄉(xiāng)有句話說‘生恩不如養(yǎng)恩大’,狐王對你有養(yǎng)育之恩,你應該在
他身下,伴他左右的?!?br/>
小狐貍囁嚅著應道:“好,我回青丘,你和我一起回去?!庇耦伻崛岬纳ひ?,在林間也激不起半點回響,溫柔地告訴他:“以前聽你說起,就覺得青丘很美,我也很想去看看,但是,我去不到了。此處風光甚好,又有樹木庇蔭,倒是個合適的場所。我想在此處安息
,你走吧,不必牽掛我,也不要再回來?!?br/>
小狐貍跳下她的膝頭道:“莫說‘生恩不如養(yǎng)恩大’,單說你救我性命,我就該報答。所以,我不會丟下你的,你好好歇息一下,我進去山中看看有沒有吃的?!?br/>
玉顏見他幾下竄入草叢中不見了,斜斜地靠在粗壯的樹干之上,嘆道:“人妖本就殊途,你這又是何苦。待你回來,見我命絕于此,也不過是徒增哀傷?!?br/>
小狐貍心中難受極了,他覺得心中酸澀,眼眶兒發(fā)熱,似乎有什么東西要涌出來一般,卻終是在快速的奔跑中將那感覺慢慢沖淡了。
山中多猛獸,小狐貍不敢太深入,卻幸運的發(fā)現(xiàn)了老鼠窩,他拿出看家本領來,咬死了兩只,高興極了,這下,玉顏有吃的了。
玉顏昏昏沉沉的還在原地沒有動彈,小狐貍將尚有體溫的老鼠輕輕放在她手背上,她望了眼帶血的老鼠就是一陣干嘔,自那夜開始,她就聞不得血的味道,她已經(jīng)聞了太多血的味道。
小狐貍見她整個人都匍匐在地上,吐得抽搐起來,嚇得叼了老鼠丟的遠遠的,再跑回來望著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最后他想起,剛才去抓捕老鼠的似乎嗅到了煙味,他安撫玉顏道:“你在這歇著哪里也不要去,我進山里看看有沒有獵戶在山中狩獵,我找到了人,就帶他來救你?!?br/>
玉顏理順了氣息,顫聲說道:“別去了,山里很危險,若真遇到獵戶,豈不是小命難保,快回青丘去吧。”
小狐貍見她已經(jīng)有氣無力,還只顧擔心他的安危,再不與她爭辯,轉身就跑走了,只留下一句:“你等我回來?!?br/>
玉顏深呼吸了幾次,掙扎著起身,扶著樹木,往樹林深處挪去,她自覺命不久矣,不想待小狐貍回來看到傷心。人都有保命的本能,也有求生的欲望,但,當嘗試過后,發(fā)現(xiàn)一切依舊是絕望。她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這些日子,她后悔過,當日若有勇氣自絕于那片修羅場就好了,大家因送親而死,她偏生一人活著,若她也死了,才算是陪大家去了,不枉大家因她而死,可她卻順從本能的走了,之后不辨方向,連回去的路都找不到,這些日子所受的身與心的痛苦、饑餓、疲累,都是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