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紙條，只見上面潦草寫著：“大人甘心呆在這里？我們可以送大人回去。”

    蘇希錦只覺被什么東西擊中心臟，面色猛變，腦海一陣空白。

    回去？回哪里……是她想的那個(gè)意思嗎？

    “信上寫了什么？”韓韞玉見事不對(duì)，忍不住詢問。

    卻被她下意識(shí)躲避，只見她重新調(diào)整神態(tài)，勉強(qiáng)笑道，“現(xiàn)在花轎也壞了，婚禮怎么繼續(xù)？”

    這話說的，自然該怎樣繼續(xù)就怎樣繼續(xù)。

    韓韞玉二話不說，俯身打橫抱起她，周圍人忍不住喝彩。

    許多男子更是打趣著韓韞玉，跟了兩人一路。

    他將她放在馬上，而后坐于她身后，從始至終沒再問信上寫了什么。

    蘇希錦此刻心情有點(diǎn)復(fù)雜，她曾說過她不喜歡這個(gè)世界。

    制度不合，政策得不到施展，性別偏見，做起事來束手束腳。

    但真有機(jī)會(huì)離開，她卻舍不下：這里有喜歡她的人和她喜歡的人。

    忍不住偏后抱緊他的腰，她聽見人群中傳來男子吆喝的聲音。

    “在想什么？”韓韞玉笑問。

    蘇希錦搖了搖頭，“在想待會(huì)兒看見太傅，是叫祖父呢還是叫師父?！?br/>
    他輕笑出聲，“你不如先想以后見我，是叫師兄呢，還是叫夫君。”

    扇子早不知掉去了哪里，蘇希錦巧笑嫣然，“那我還是叫大人吧?！?br/>
    璧人相擁，兩人皆人中龍鳳，嫁衣鮮紅華麗，整個(gè)街道的人都忍不住看這奇異的一幕。

    自古成親，男騎駿馬，女坐花轎，第一次見兩人共騎一乘的，拋開風(fēng)俗來說，當(dāng)真賞心悅目，教人心生羨慕。

    此地離韓府不過一盞茶的距離，當(dāng)駿馬來到暗沉大紅門時(shí)，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氣。

    笑歸笑，鬧歸鬧，再出事故，那就了不得了。

    “新娘子下……馬！”

    司儀見多識(shí)廣，改口歡快。

    “跨火盆！”

    “踏馬鞍！”

    一路路他抱著她過去，等到大廳方才放下來。兩人手執(zhí)紅綢，緩步而行。

    一路上看見許許多多熟悉的面龐，呂家人、謝家人、齊王夫婦、廣平王夫婦……文武百官，滿朝出動(dòng)。

    蘇希錦忍不住皺眉，這陣仗似乎太大了些。

    眾多面容中，她看見了韓庚遙，他的身邊還有一位與他五分相似的男子。

    蘇希錦微微一愣，心想那位就是韓家三爺，秦州知州韓庚辰吧。

    高堂之上韓國(guó)棟正襟危坐，神色肅穆，一身紅色的絲袍尤其喜慶。他目光沉沉，欣慰不已。

    也是，孫子娶了自己最滿意的弟子，怎能不滿意。

    司儀高聲唱禮：“一拜天……”

    “圣旨到?！?br/>
    眾人回頭，紛紛下跪。許迎年端著圣旨，笑盈盈走來，“圣旨到，韓韞玉、蘇希錦接旨。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韓韞玉、蘇希錦二位忠心耿耿，皆乃國(guó)之棟梁，甚得朕心……現(xiàn)特賜玉如意一對(duì)，另賜蘇希錦女官服一套，望二位從今往后，伉儷情深，不負(fù)圣恩。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賜恩，太有排面了，簡(jiǎn)直天大喜訊，無上尊榮。在場(chǎng)許多人皆目露艷羨，要知道除了嫁皇室，陛下從未下旨宣賞過。

    韓家不愧為陳國(guó)重臣，久經(jīng)圣寵而不滅！論其繁榮，當(dāng)今天下只有呂、謝兩家能與其媲美。

    人聲鼎沸之間，蘇希錦緊緊捏住紅綢，心里隱約不安。

    今日可謂全朝出動(dòng)，見過面的，沒見過的；政見相同的，不相同的，都來了，實(shí)在太過古怪。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盛極必衰，物極必反。

    許是感受到她的擔(dān)憂，韓韞玉緊了緊紅綢，無聲安撫。

    “咦，女官服，長(zhǎng)什么樣？”有女子小聲問，女子的注意力總與男子不一樣，

    是了，還有女官服！

    開國(guó)以來從未有女官服出現(xiàn)，便是歷史上的女官服，也與宮女差不多。但看陛下賜給蘇大人的女官服，其材質(zhì)、花紋與尋常官袍一模一樣。

    這是說明什么？

    說明陛下器重蘇大人。

    還說明了什么？

    說明陛下有心開女恩科。

    后者讓許多人心底一蕩，陛下開明仁政，若真是如此，風(fēng)向得變一變了。

    許多老謀深算之人開始盤算起來。

    蘇希錦垂眸，早就說過，她是女子從政的試金石，或者說試驗(yàn)品。只有她成功，且超越尋常男兒數(shù)倍，才能給尋常女子帶來希望。

    “公公留下喝杯喜酒再走？”那邊，韓國(guó)棟笑與許迎年寒暄。

    “喜酒自是想喝的，”許迎面笑瞇瞇道，“不過雜家還趕著向陛下復(fù)命?！?br/>
    這有何難？韓國(guó)棟讓人上了喜酒，又給陛下帶了一壇。

    許迎年連連道謝。

    送走許公公，又迎來吳王、楚王等府上的人，各有賞賜。

    來來往往的貴人，真是讓人開了眼界。

    婚禮繼續(xù)，“一拜天地。”

    兩人跪地，對(duì)天盈盈一拜。

    “二拜高堂?！?br/>
    韓國(guó)棟心安理得享受，臉上的笑從未下來過。

    “夫妻對(duì)拜。”

    蘇希錦與韓韞玉對(duì)視一眼，他莞爾一笑，兩人齊齊俯身。

    民間習(xí)俗夫妻對(duì)拜時(shí)，女子需比男子矮一截，到了他們這里，卻是男女齊平，甚至男子更低一點(diǎn)。

    伴隨著禮成的聲音，兩人被簇?fù)碇M(jìn)到婚房。房里坐滿了婦人孩子，各自穿著喜慶的衣裳，掛著善意的笑容。

    “這就是蘇大人？”

    “可真好看，跟畫上走出來的一樣。”

    “真大方端莊。”

    當(dāng)實(shí)力和地位到達(dá)一定程度后，別人看你就剩下仰望。譬如遮羞扇在方才的混亂中不翼而飛，蘇希錦一張芙蓉臉暴露在眾人面前。

    若是尋常女子出現(xiàn)這樣的事故，那是不守婦道，不吉利，各種腌臜言論。

    到她這里就剩下：大方，端莊。

    蘇希錦沖房中各位夫人善意一笑，在婢女的和韓韞玉的摻扶下，坐到婚床上。

    “小心，”韓韞玉拉住她，“下面有東西。”

    揭開被子，底下是淡黃色桂圓和白嫩的蓮子。

    “瞧，我就說韞玉是個(gè)疼人的?！?br/>
    “韓大人今后怕不是個(gè)懼內(nèi)的?！?br/>
    “嘖嘖，看韓大人那擔(dān)心樣子，真真是……”

    聲聲打趣中，韓韞玉面色微紅。

    兩人方坐下，就有喜娘端著碗餃子喂給蘇希錦。

    還沒等她咬，就被韓韞玉伸手?jǐn)r住，皺眉問道：“怎是生的？”

    屋里人先是一愣，而后用手帕捂著嘴笑得東倒西歪。離蘇希錦近的一位中年婦女，忍著笑說道，“可不就要生的？”

    說完眾人又是一頓好笑。

    嫡仙樣的韓大人從無錯(cuò)處，今日之事，夠她們笑話一輩子。

    蘇希錦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主動(dòng)接過喜娘手中的餃子，咬了半口，說道，“確實(shí)是生的?！?br/>
    坦然自若反倒讓人笑無可笑。

    那邊喜娘又送上兩巹酒，酒用兩半瓠瓜盛著，以絲線連接，分別遞給兩人，“合巹酒，喝完此酒，兩位大人從此同甘共苦，心心相印?！?br/>
    蘇希錦與韓韞玉各執(zhí)一端，雙臂交叉，含情脈脈。

    此酒苦澀，不如桃花釀味美，怪道說同甘共苦。

    禮儀結(jié)束，外間有男子催促，婦人們見狀，跟著韓韞玉一起離開。獨(dú)留下一名十四五歲的女孩兒。

    女孩兒生著張圓臉，歪著腦袋好奇看向蘇希錦，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十分俏皮可愛。

    蘇希錦沖她招了招手，“你叫什么？”

    “韓顏玉。”小女孩說，小心翼翼看著她，“你就是傳說中的女狀元嗎？”

    韓顏玉，韓韞玉的堂妹，三房唯一嫡女。韓家派去的幾個(gè)嬤嬤早告訴過她。

    蘇希錦點(diǎn)了點(diǎn)頭。

    “咱們陳國(guó)第一女官？”韓顏玉又問。

    蘇希錦忍著笑，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似乎有些失望，“這也沒三頭六臂啊，娘親騙我?！?br/>
    有三頭六臂那還不成了怪物？花貍笑著進(jìn)來，手里端著些熱菜，“韓大人怕大人餓著了，讓大人先吃點(diǎn)?！?br/>
    蘇希錦伸手，見韓顏玉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笑著詢問：“二妹妹可要一起？”

    “那就一起吧?！表n顏玉神情歡快。

    約莫過了一個(gè)半時(shí)辰，韓顏玉出去看熱鬧。

    頭冠沉重，花貍幫蘇希錦解除發(fā)冠和發(fā)飾，小心翼翼為她梳著濃密黑發(fā)。

    鬧了一整天，蘇希錦早就累了，頭皮被發(fā)冠扯得生疼，她胡亂揉了揉，嘆道，“成親比上朝還累。”

    渾然不覺房中清靜，身后早已換了一個(gè)人。

    “那你是愿意上朝還是成親？”身后那人暖聲問道。

    “自然是……”聲音不對(duì)，她轉(zhuǎn)頭，“韓大哥？”

    韓韞玉手中動(dòng)作一頓，“是。”

    空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酒味，蘇希錦嗅了嗅，“你喝酒了？”

    “淺酌一點(diǎn)?！?br/>
    外面的人知他不能飲酒，又有陛下特赦，無人敢勸。只苦了那幾位幫他擋酒的堂弟。

    天色漸晚，脫完妝，兩人各自洗漱上床。

    蘇希錦特意早一步進(jìn)入，貼著墻壁閉目而眠。床前暗影一閃，突然身邊往下陷去，有人躺在了她旁邊。

    “睡這么里面做甚？”他嘴唇輕勾，湊過身去，一手撐面，一手輕輕描畫著她柔和的眉眼。

    “真睡著了？嗯？”

    聲音暗啞，尾音上翹，帶著莫名的性感慵懶，教人酥麻。

    蘇希錦閉眼裝睡，睫毛亂顫。

    他忍不住嘆息，摟著她轉(zhuǎn)到床中央，兩人相擁，呼吸交雜。

    她溫?zé)彷p淺的呼吸，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綢，落在他身上，令人發(fā)癢。

    小小的身子，綿軟柔和團(tuán)在他懷里，韓韞玉心軟得一塌糊涂。

    兩人相識(shí)相知十載，他就夢(mèng)了十載。慶豐三年定情，慶豐四年分離，再見面她已變成了大姑娘。站在林舒正旁邊，郎才女貌，亭亭玉立，與他劃清關(guān)系。

    再后來她落水，他救她起來，看著她高中皇榜，舌戰(zhàn)群儒，一步步高升，每一次他都為她欣喜，也為她心折。

    遼國(guó)和親，她慌亂不安的神色教他心痛。他其實(shí)也是慌亂的，但相信陛下，相信祖父。然也知一絲不確定可能就是永遠(yuǎn)錯(cuò)過。

    再后來，外出雪災(zāi)之時(shí)想她，徹夜不眠。好不容易熬到成親，她被陷害外任。

    那是她向往的生活，他只能借著水患之事與他相逢。再之后的兩年，更是相思如疾。

    好在所有的一切，總算在今日?qǐng)A滿了。

    懷里攬著的這個(gè)人，是他共度余生之人。攬著她，就仿佛攬著全天下。

    “你看很久了?！?br/>
    灼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臉上，縱使內(nèi)心再強(qiáng)大，蘇希錦也忍不住了，無可奈何睜開眼睛。

    韓韞玉回神，笑容格外甜膩，“終于不裝了？”

    蘇希錦抿嘴，瞥過眼去，她這不是不好意思嗎？

    難得嬌俏的樣子，讓他心動(dòng)心癢，忍不住俯下身去，溫?zé)岬拇铰湓谒~頭上，臉上，唇邊……

    氣息混濁絮亂而急促，灼熱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間，落在那根松散的腰帶上。

    蘇希錦突然握住他的手，“女官服，方才陛下賜給我女官服，不知長(zhǎng)什么樣子，我們先看看吧？”

    “不看，”他輕聲說，嘴唇移到她耳尖。

    蘇希錦眨了眨眼，又想出一個(gè)主意，“今日來那么多人，幾位皇子，呂家、謝家都來了，我擔(dān)心……”盛極必衰。

    “不必?fù)?dān)心，”他移開她的手，“凡事有我和祖父在?！?br/>
    這樣……蘇希錦心下著急，小聲請(qǐng)求，“我……我累了，要不我們明天再繼續(xù)……”

    “那可不行，”盡管心軟，韓韞玉仍舊道，“其他事情都可以答應(yīng)你，只今晚是洞房花燭夜，咱倆一生只有這一次?！?br/>
    說著扯下那根腰帶，絲綢寢衣順著肌膚滑落，入手一片綿軟，細(xì)膩。

    ……

    紅被翻轉(zhuǎn)起伏，情到濃處，他聲音暗啞，撐著手強(qiáng)迫她，“阿錦叫夫君?！?br/>
    她睜開迷離的雙眼，不知今夕何年，軟嗒嗒喚道：“夫君?！?br/>
    剩下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清晨的陽光溫暖喜人，散亂的衣裳，皺巴巴的被單，紅床上兩具相擁入眠的年輕身子，一切都召顯著歲月靜好。

    很快那長(zhǎng)相傾城俊雅的男子率先睜開眼，第一眼是先看向懷中女子，帶著說不清的寵溺。

    還好，不是做夢(mèng)，一切都是真的。

    屋外人聲輕雜而，他緊了緊懷抱，將她摟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