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秦步川睜開眼，大拇指含在嘴中，含出一嘴巴滴滴答答的口水。
他一翻身，還帶著點未退干凈的困意，秦步川迷迷糊糊的嘟囔：“困?！?br/>
說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傻乎乎的笑，凌熙然洗漱完畢從浴室出來，就見川哥兒睜著眼樂呵呵的笑。
他走過去推推這床上的一攤，嘴中道：“川哥兒，川哥兒你要是醒了，就起來，我們?nèi)コ栽顼垺！?br/>
秦步川含著大拇指，另一只手伸到褲衩中撓了撓屁股，他又一翻身，兩耳不聞，睜著眼東倒西歪的跳下床。
凌熙然見狀，見怪不怪，跟在川哥兒身后，川哥兒歪歪扭扭的一路走到廁所兼浴室，他褲衩往下一脫，往抽水馬桶上一坐托著臉嘴里嘟嘟囔囔，原來是被尿憋醒了。
放完水，他也不站起來，坐在馬桶上眼見一雙眼又要閉上，凌熙然這才走過去把他撈起來。給他擦了擦屁股提上褲衩，拿了濕毛巾給他擦了臉，秦步川雖然傻，但傻在呆愣愣的聽話，像是一個木偶人，并不具有攻擊性。
只是今日凌熙然發(fā)現(xiàn)，川哥兒的嘴一直嘟囔，比往日的話要多。
他拉著川哥兒的胳膊出了浴室，給他穿衣服，川哥兒一路的嘰嘰咕咕，凌熙然問他：“你說什么呢？給哥哥說說好不好？”
秦步川嘴中咕嘰咕嘰，凌熙然仔細(xì)聽，聽不懂，也不放在心上，領(lǐng)著川哥兒下樓吃早飯。
這天早上九點多，張秀芬和秦步軒抱著乖乖來了凌熙然這里一趟。兩人今天有飯局，就把老媽子和乖乖留在了凌熙然家。
秦步川見了乖乖就興奮，乖乖被放在鋪著地毯的地上，腦袋左搖右晃，秦步川跪在乖乖前方，拍著手，嘰嘰咕咕的聲音都變成了喊乖乖的聲音。
“乖！乖乖！”
秦步川拍手拍的高興極了，一興奮低下頭，低到臉貼著地毯做出了鬼臉，乖乖晃晃腦袋果然被這位搞怪的大哥哥吸引，啪嘰啪嘰的朝他爬過去，肥胖的屁股一扭一扭，凌熙然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擰了這胖屁股一把。
及至小崽子乖乖午睡時，秦步川也不愿意和他分別，他不愿意，凌熙然就萬事隨他。
專門給小崽子準(zhǔn)備的嬰兒房中，床靠著墻?，F(xiàn)在這張床上里面躺了小嬰兒，外面躺了秦步川，凌熙然也不走遠(yuǎn)，將他的寫作用具搬到了這房間。
床上兩個小的睡覺，他在桌前寫作，他聽著身后清淺的兩道呼吸，覺得心中很滿足。
秦步川醒來時，先睜開眼，但只是很機(jī)械的睜開眼，眼珠子在眼眶中半晌沒有動，沒有聚焦。
當(dāng)眼珠子轉(zhuǎn)動了一下，他才發(fā)現(xiàn)有光，有聲音，他聽到近在耳邊的呼吸聲，也聽到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秦步川眨了下眼，眼前一只臉貼著枕頭被擠得變形的嬰兒肥臉先映進(jìn)了眼中。
秦步川一眨眼，一串眼淚落了下來，認(rèn)出來了這是乖乖，他做賊一樣的趕緊把乖乖攬進(jìn)懷中，生怕乖乖被阮帶走。
攬進(jìn)懷中了，睡得正舒服的秦念安扭了扭身子，秦步川摟的太緊，小崽子扭了兩下干脆利落的張開嘴——哇哇的嚎了起來。
秦步川這時才想，乖乖怎么被放回來了？他怎么和乖乖躺在一張床上了？
當(dāng)他這樣想時，原本停止運轉(zhuǎn)的腦子像是上了潤滑油，開始哼哧哼哧的再次運轉(zhuǎn)了起來。
剛開始運轉(zhuǎn)的還很慢，他很迷茫，很疑惑，萬千頭緒一起涌過來，卻沒辦法串一條線。
腦袋正這樣迷糊著，一個人已經(jīng)走到床邊，這人十分熟練的把乖乖從秦步川懷中抽走，秦步川懷中一空，下意識的坐直身子去追乖乖。
就見一個青年熟練的抱著嬰兒哄了起來。
秦步川看著這青年，青年面皮雪白，眼睛眉毛烏黑，嘴唇紅潤，長得十分好看，也十分眼熟。
他呆呆的盯著這人看，被打亂的記憶的碎片在腦子里像是一片旋渦，最后這些碎片串成了一個完整的人。
凌熙然拍著乖乖的背，又去看秦步川，見他兩眼發(fā)呆，還有淚痕，就空出一只手抹去他殘留的淚珠。
“川哥兒，做惡夢啦？”
凌熙然單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去摟秦步川，秦步川嘴一癟，又一笑，他那雙眼突如其來的像是瀉了閘，他哭哭笑笑的喊：“凌熙然——然哥兒——然哥兒！”
凌熙然還兀自以為這孩子是犯傻，也拍拍他的背，很是敷衍的哄到：“哦，哥哥在這呢，在這——你喊我什么？”
秦步川已經(jīng)捂住了眼睛，他的眼淚順著手指縫隙不斷的滑落，他的嘴巴卻在笑。
凌熙然只聽到這孩子響亮的帶著哭腔喊：“哥哥，然哥兒！”
他抱著孩子，愣了一瞬，隨即抱著小崽子原地轉(zhuǎn)了幾個圈，他再面對著秦步川時，哈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也開始哭。
凌熙然噙著這股喜極而泣的眼淚，他看著秦步川，秦步川收起來手，一雙眼還帶著淚花。
凌熙然跪到了地上，跪在秦步川身前，他的腦袋垂了下去，枕在秦步川腿上，他輕輕地說：“哎，再喊一聲?！?br/>
秦步川摸著他的腦袋，他吸了吸鼻子，出聲前又笑了聲，才聲音沙啞卻清晰的喊：“凌熙然！”
凌熙然說：“再喊聲?！?br/>
秦步川喊：“然哥兒！”
凌熙然落下最后一行眼淚，秦步川說：“你回來啦，然哥兒，你終于回來啦。”
凌熙然不管不顧的把小崽子放到了地上，一雙手空出來抱住秦步川的腰，他悲苦而又歡喜的說：“回來啦?！?br/>
秦步川摸著他的腦袋他的頭發(fā)：“不走了吧？”
凌熙然一只手伸過來包住川哥兒的手：“不走了，不走了——要走，也要帶著你一起走?！?br/>
秦步川聽到回答，問完了，心就安了，什么也不問，害他的人怎么了，至少現(xiàn)在不問。
他看著凌熙然，看著地上的乖乖，看著亮堂堂的白日，終于又回到了人間。
凌熙然抬起頭看他，長久的看，安靜而沉默的看，看過了時光，看過了年月，看到不過□□歲的小男孩睜著一雙眼好奇的看著他，那男孩張大了嘴，對他遙遠(yuǎn)而帶著笑的喊——
“然哥兒！”
——第三卷&番外·完——
1915年凌熙然11歲，被寄養(yǎng)在秦家，遇到9歲的秦步川。
1919年凌熙然15歲，奶奶王寶莉去世。
1921年秦步川15歲，奶奶楊善真去世。
1926年，馬向卓與馮麗麗喜結(jié)連理，凌熙然與秦步川參加了兩人的婚禮，并送上了真摯的祝福。
1927年，秦步川、凌熙然與秦步軒一家舉家遷移香港。
緣由來于秦步軒息了在軍界立功的心思，適逢國內(nèi)政局混亂，就舉家遷移香港，也因此避開了后來的抗日戰(zhàn)爭與國共內(nèi)戰(zhàn)。
1928-1935年，張秀芬接連生育兩男一女。
1975年，凌熙然71歲，有感大限將至，彌留之際留下書信一封，信中唯有一句話。
若有來生，再續(xù)前緣。
——全文·完結(jié)——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