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旎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下了好幾天的雪。
雪下得有些散漫,好似不太急迫似得,但連著下了幾日,積雪便也厚了起來,冬衣冬靴都是新添置的,荀玉卿不太想縮在屋子里頭烤火,就跟著歲棲白一道出去,哪知歲棲白心疼剛開不久的梅花,老老實實的鏟雪去了。
荀玉卿陪著玩了一會兒,覺得實在沒有什么趣味。就只管自己到梅林外頭去了,剛鑿開的池水已結了冰,覆著薄薄的雪花,不過冰層不厚,荀玉卿用腳試探的去踩了踩,冰塊承受不住重量,破裂了開來,露出底下清澈的池水。
外廳與后院都堆了一對雪人門神,歲寒山拿著刻刀對雪人精心雕琢,身邊擺著一堆胭脂水粉,荀玉卿看了下那些雪人,想不出歲寒山居然還是個文藝青……中年,他也不太敢上前問要不要搭個手,怕自己幫倒忙。
雪很厚,淺淺沒過靴背,荀玉卿到廚房里頭找了瓶溫好的熱酒,揣在懷里格外暖和,他裹了裹冬衣,往歲寒山莊的天閣走去。天閣是個開放的小亭,建在最內(nèi)里的二樓上,大門出外是山道,而天閣底下則是懸崖,偏偏天閣位置頗好,無樹無石,夜間坐在天閣處,可以觀星攬月。
這會兒雖是白日,但不知為何,灰云壓壓,看起來有幾分陰郁,約莫是因為下了雪,荀玉卿喝了口酒,半靠在長椅上,探身往懸崖下瞧。
雪下了好幾日,連綿的山脈都覆蓋了一層白意,倒是有幾處樹木山石未被掩蓋,看起來像是一幅畫。不過荀玉卿倒也沒有太大的雅興吟詩作畫——再者他也沒有這個文化,酒很香,也很醇厚,只是稍稍有點辣口,荀玉卿喝了兩口,只覺得熱氣從身體里發(fā)出來,整個人都暖和了許多。
荀玉卿把腿往椅上一搭,頭昏昏,人熏熏,雖是一個人,卻也覺得格外愜意,他歪頭靠在支撐亭子的紅柱上,晃了晃手中酒壺,酒水還剩半壺,滴咚沉響。
這兩天天氣越發(fā)寒冷,新年時近,蘇伯在山莊里忙前忙后,帶著十幾個仆人將整個山莊清洗了一遍,又把器具都擦洗一番,每樣兵刃取出打磨一番,前不久太陽好,還把歲寒山的藏書全拿出來曬了曬。
荀玉卿抬頭看了看灰云,嘆了口氣。
蘇伯那么精明勤懇,怎么就忘了把歲棲白也放到書架上曬一曬,免得他長蟲子。
誠然,歲棲白實在是講情話很有一套,不知道是不是洗點重來了,荀玉卿很快發(fā)現(xiàn),歲棲白話是講得很真心,但是人也是照樣木頭的不行,紅梅白雪,這年頭就算沒有電影跟游樂園,也可以賞月賞梅嘛。
只會關鍵時刻才講好聽話,但是平日里頭該木頭還是木頭。
荀玉卿趴在欄桿上嘆了口氣,懶洋洋的想起歲棲白拿著小鏟子鏟雪的模樣,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悄悄側過身子想:罷了,誰叫我喜歡他呢,他是個木頭,我本來也就知道的。
這一日沒什么太多的事,荀玉卿隨手將酒壺放在小桌上,長腿一抬,便要躺下去時,忽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玉卿。”
這聲音實在有些耳熟,但與荀玉卿記憶中的那種歡快雀躍,卻大有不同。
卜旎天性是個自由奔放的人,他許多時候做事情只看心情,不看結果,可是每每在荀玉卿的面前,他卻都覺得自己像個呆子,還是個笨拙無比,沒頭沒腦,連話都說不好的笨蛋。
“你……”荀玉卿側過身來看見卜旎,有些吃驚,“你怎么在這兒?”
荀玉卿自然是知道卜旎要來的,本來意無涯就已說過,但是這會兒下了大雪,雪厚路險,歲寒山莊本就是在山上,他還以為會過了年才見著卜旎,或是雪淺一些后再來??v然來了,也應當是遞過拜帖,有弟子先來稟報。
這樣無聲無息來了,定然是沒經(jīng)過前門,那就等于私闖民宅。
“我……我讓意無涯告訴你,我要來找你?!辈缝豢雌饋碛悬c驚慌失措,他茫然道,“難道,難道他還沒有來嗎?”
荀玉卿搖了搖頭道:“不是……”他話音還沒落,就聽得底下喧嘩吵鬧,便走到長廊上看了看,發(fā)現(xiàn)是許多弟子在底下巡查,他便知定然是卜旎的潛入驚擾了人,心下一動,當即有了決斷,轉頭道,“你在這里等我?!?br/>
卜旎自然乖乖點頭,老實的坐了下來。
沒等荀玉卿走下樓梯,歲寒山已來了,他將弟子們驅散,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荀玉卿,微微笑了笑:“酒還有嗎?”他好似永遠都是這樣的溫柔體貼,從來不會叫任何人難堪,“朋友來了,應當要好好招待?!?br/>
“歲伯父……”荀玉卿的聲音有些發(fā)啞,他知道歲寒山定然已經(jīng)知道卜旎的到來,但怎么也沒想到對方居然會這么大度,不由得尷尬起來,“他……他……我的朋友是個苗人,他不太懂中原的規(guī)矩?!?br/>
這句話說來,荀玉卿都覺得沒有底氣。
歲寒山抬了抬手,從他袖中游出一條雪白小蛇來,盤在他的手腕上,溫順可愛的像是只寵物。荀玉卿對這條蛇很熟,在他跟卜旎因為神女像躲避追殺的時候,這條小蛇實在是出了不少力氣。
但正因為如此,荀玉卿才明白這看起來可愛無辜的小蛇到底有多么毒,他的臉不由得微微發(fā)白。
歲寒山緩緩笑道:“見到這位小朋友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知道了。就算他不是苗人,中原之廣,天下之大,奇人異事也多得很,不妨事的?!彼尤贿€伸手稍稍摸了摸小蛇的頭。
“他……他還放出了毒蛇來。”荀玉卿啞然道,他幾乎沒有任何理由去解釋跟阻攔歲寒山了。
他在意無涯那事上就知道卜旎是什么樣的人了,可是……可是這里是歲寒山莊,卜旎居然……
“啊——你別誤會,它只不過是在這樓梯下看門的?!睔q寒山緩緩道,“否則也不止是這么一條了,我想你的這位朋友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與你說,重要到不希望有第二個人知道?!?br/>
雖然荀玉卿什么都沒有做,可是他看著歲寒山平靜的臉,不知為何,油然而生出一種慚愧尷尬的心情來,相較于對方的坦然與平靜,卜旎的行徑不但顯得無禮,還有些傲慢。
他自然也知道,卜旎赤子之心,但是世事本就是如此的,總歸都要互相遷就,互相尊重,赤子之心固然難能可貴,但有時候卻也并非是什么好事。
“棲白他……”荀玉卿想了想,低聲道,“不然,叫棲白來一起吧?!?br/>
歲寒山搖搖頭道:“傻小棲忙著鏟雪,再說,你那朋友如此謹慎小心,也許是什么十分重要的大事呢,你喊他過來,他待會兒萬一聽得不太順心,覺得你們不行正義之事,拍案而起,豈不是麻煩的很。”
他倒是對自己兒子知根知底的很,荀玉卿聽得忍不住一笑,低聲道:“若真是什么不公的事情,我早將桌子拍壞了,哪輪到他來拍?!?br/>
“是啊。”歲寒山慈祥的看了看荀玉卿,柔聲道,“玉卿,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絕不會辜負我的信任,所以我也清楚你定然很有分寸,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心呢?!?br/>
他的嗓音這般叫人信服,荀玉卿禁不住點了點頭,老實道:“我知道了,歲伯父?!?br/>
待荀玉卿走上樓去時,扶著朱紅的欄桿,從長廊遠遠眺去,只見卜旎百般聊賴的坐在原處,正逗著一只蝎子,那蝎子趴在他的虎口處,像是斑斕的花紋。他輕輕的嘆了口氣,慢慢踱步走回了天閣之中,仔細瞧了瞧卜旎,然后才道:“你今天來,是為了神女像嗎?”
“是?!辈缝豢雌饋碛行┬唪觯拖骂^,臉頰微紅,干干道,“玉卿……我,我知道我上次惹你生氣了,所以……”
他這模樣很難得,難得到讓荀玉卿忍不住惡寒。
“所以你就送了神女像過來?”荀玉卿皺眉道,“但是我縱然再生你的氣,你也不必將神女像這么貴重的東西送過來,再來,神女像的秘密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卜旎搖了搖頭,他這會兒抬起頭,緊聲道:“不止是如此,我是想問你,玉卿,我是想問你?!彼菩睦锊恢挥X沁出冷汗來,覺得喉嚨都發(fā)干,來之前的渾身勇氣像是一下子叫風雪刮走了,輕輕道,“我聽說,我聽說歲棲白娶親了,歲夫人是個男人,對不對?”
“還沒有成親?!避饔袂溆悬c不太自在。
“可是人家畢竟是要成親的?!辈缝宦犃塑饔袂涞脑?,反喜道,“人家已經(jīng)找到了良伴,你再住在他家里,總歸是不太好的,對不對?也許,說不準人家就忙著成親,不好意思趕走你哩?”
荀玉卿又好氣又好笑,他發(fā)現(xiàn)卜旎似乎完全不知道歲夫人到底是誰,剛要開口,突然聽見另外一人□□話來。
“他若被趕走,那新娘子豈不是沒人了?!?br/>
兩人轉過頭去,說話的竟是歲棲白,他折了枝梅花別在手中,神情淡淡。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