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歡機械性地重復(fù)著打字、翻書的動作，而林躍河手中的那個陶瓷杯已經(jīng)換過許多次水。終于，夜半三更，星光在暗夜中被襯托的更為璀璨的時刻，女孩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走一步路，便敲兩下腰。
電腦的屏幕依舊發(fā)散出不健康的光亮，人們常說那叫輻射，是一切病痛加劇的根源。林躍河不知疲倦地繼續(xù)等候，約摸二十分鐘過去了，池歡還是沒有回到書房。
“難道是去睡覺了？”
他喝了一晚上的水，嗓子又滑又潤，清爽得很，全然沒有平日里拍戲顧不上喝水的沙啞嗓音。
林躍河三步并做兩步，從書桌上拿起閃爍不停的手機，昏暗的燈光從天花板上散落，襯得寒冬都涌上一股暖意。
想吃燒烤：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xiàn)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男人大手輕輕托住手機，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猶豫是否要發(fā)條消息提醒一下她走之前要保存數(shù)據(jù)，以免再次丟失。
他細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點，點了又摁，最終磨磨蹭蹭地拼湊出一小段還算得體的話語：
“小歡，睡了嗎，今天需要補的東西完成了嗎？我劇本上有些問題沒弄懂，想請教你一下?！?br/>
池歡單手推開洗手間，粉嫩的唇間夾著牙刷，嘴周圍都是泡沫。她刷牙的時候廁所突然斷電，一瞬間的黑暗仿佛把人的思緒丟進了冰窖里，無邊的恐懼和焦慮使得池歡幾乎是逃出了洗手間的門檻。
好在走廊的光亮還算充足，池歡徹底大敞開洗手間的門，借著發(fā)白的燈光草草洗漱完。吐掉最后一口刷牙水時，她用軟而濡的舌頭抵了抵自己的小虎牙，感受到一股淡淡的牙膏味。
池歡遲疑是不是要回去繼續(xù)涮一下自己的牙，但困意來襲，讓她不得不軟綿綿地挪到臥室里，脫了鞋橫躺在床上。迷蒙之際，池歡輕輕拉開一只眼皮，被暖黃的光刺得一個激靈。
她摸著床沿離開柔軟的床鋪，纖細的手指捏起手機，剛一亮屏，就看到了林躍河發(fā)來的消息。池歡困倦的眼皮耷拉著，面無任何血色，也沒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舉起來的手機遮住了她的笑臉，錯身隱約能看到池歡皺起來的眉頭——
“自討沒趣?！?br/>
她低低地罵了一句，爬起來關(guān)掉燈，又摔在床上陷入了沉睡。
誰曾想，第二天上午，池灼遲鉆在被窩里哼哼亂叫。池歡低頭，湊在他耳邊柔聲問：“哪里不舒服嗎？”
被窩里鼓出來的大包如同三歲小孩一般，瞬間擰成了一股麻瓜。池灼遲皺著眉，探出頭來，說：“姐，能別去上班嘛……”
“你想干什么？”
屬于弟弟的松香氣息慢慢溢出來，悄然竄進池歡的鼻息。她一下子想起小時候池灼遲摔跤打滾，身上總是有傷。
小男孩總是緊緊地裹著被子，通過聲聲的哼唧表達他的不舍。
“姐姐，不要去自習(xí)嘛……”
“你不舒服嗎？”
“有點。而且，今天是周六誒……”
“嗯?！?br/>
女孩穿著牛仔背帶褲，身上有經(jīng)久不散的沐浴露清香。就如同剛才那樣，從前的她也會不放心地附下身去，伸出手摸摸池灼遲的額頭。
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異常后，池歡就會熟練地拉開抽屜，找出感冒清熱顆粒，熱了一壺水再沖泡開。濃濃的藥香散布在整個房間里，池灼遲咽了口唾沫，條件反射般地皺了皺眉。
“姐，不想喝。”
池灼遲顯然露出了非常抵觸的情緒，但池歡哪能如他的愿，哪怕他撒再多再柔的嬌，自己也抵死不從。
于是，她擺出不容許侵犯的威嚴，操著一副嚴厲姐姐的腔調(diào)：
“——喝了好得快。”
他紅了眼眶，委屈地嘟囔著：“媽媽呢？”
“媽媽忙，有姐姐在?！?br/>
池歡用勺子舀起湯藥，用嘴吹了好多次，等到它沒什么熱氣的時候，才敢小心翼翼地喂到弟弟的嘴里。
就這樣輪軸轉(zhuǎn)了三天，池歡把改好的劇本分別交給導(dǎo)演和制片人過目，等他們滿意地點點頭之后，便提出了自己要退出編劇組的想法。
“抱歉各位，最近家里出了些事情，可能沒辦法擔(dān)任編劇組成員的職務(wù)了。如果投資方想要終止勞動合同的話，我會賠付一定的違約金。”她畢恭畢敬地說出私人原因，盡可能放低姿態(tài)讓這件事情還能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導(dǎo)演還沒聽完這些話，臉色就變了天，從溫和到驚懼的情感轉(zhuǎn)換只需要一秒。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這怎么能行！”
制片人向來沒有導(dǎo)演活躍，行事也更加穩(wěn)重一些。聽到這話，就連他也不解地看向池歡，問道：“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池歡抿起嘴巴，輕輕搖了搖頭，難以啟齒似的開口：“實在是家里有特殊情況，抱歉了?！?br/>
導(dǎo)演和制片人各自捏著手里的劇本相互對視一眼，嘆了口氣接著面向池歡：
“沒事，什么情況我們都能理解。說終止勞動合同那可沒那個必要，你還是照常拿工資，不用天天來片場蹲了?！?br/>
制片人順著他的話茬接下去：“就是……”
天大的餡餅掉在池歡手里，又沉又燙，池歡左手拿一會兒又立即丟到右手上，一副拿起燙手山芋沒法放下，又如坐針氈的模樣。
她遲疑：“就是什么？”
“能隨時給我們修修劇本什么的就行，多跟幾個演員聯(lián)系聯(lián)系，溝通一下劇本。這樣，完工速度和質(zhì)量都能保證，也不算讓你吃白食反倒不自在！”
說罷，導(dǎo)演和制片人神色猶如凝聚起來的一汪泉水，兩雙眼睛期待著池歡點頭回復(fù)，生怕她一個不同意就把這涓涓細流打散掉。屆時，他們也沒有辦法跟柳林兩家交代。
池歡心中仍然存有疑慮，但池灼遲自從那晚惹了事之后，變得格外粘人，自己也不得不去調(diào)整工作和家庭之間的關(guān)系。
眼下這樣的局面，像是特地為她開了后門一樣，根本不需要池歡自己從萬花叢里磕磕碰碰地找一個狗洞。而是為她設(shè)置好了陽關(guān)大道，上懸金紋銅門，堅實又華麗。
門就那么大敞著，池歡既然碰到了，不走就沒有任何道理可言了：
“行，辛苦各位了?！?br/>
談曳是第一個得知這件事的，立馬就給池歡致電，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頓罵：“你當(dāng)初怎么答應(yīng)我的？那個小女演員這么針對你，我給你報復(fù)回來不就行了？”
池歡的注意力顯然沒放在談曳的復(fù)仇大計上，而是突然想到今天的后門，可能就是談曳的……不對，是柳玉茗這樣的人才能設(shè)好這樣的局。
走掉她一個人，導(dǎo)演和制片有事都會去麻煩談曳。而談曳眼睛不便，很多事情都不能像自己一樣反應(yīng)靈敏，加上她一向寡言，又跟劇組的其他編劇算不上熟悉。
“小心柳玉茗?！?br/>
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硬壓在嗓子里，才能吐出這樣的一句話。
談曳覺得池歡文不對題，話不對口，又想斥責(zé)她“別有事沒事就瞎扯上柳玉茗”，但池歡重重的呼吸聲通過話筒斷斷續(xù)續(xù)地傳送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行，好，我的小歡姐。我想請問，你把我自己丟在這里之前，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池歡抱歉道：“對不起啦，池灼遲最近在場館里跟人打了架，渾身是傷，需要人照顧。”
這下輪到談曳摸腦袋了。
“需要人照顧為什么不去請一個護工呢？這些專業(yè)人士總歸比我們有經(jīng)驗啊?！背貧g隔著屏幕都能腦補到她擰著細細的眉毛，嘟著粉嫩的嘴唇，慢慢說出這句話的模樣。
“你要是有這么一個粘人的弟弟，起床需要你，做飯需要你，喝藥需要你，安慰需要你……除了上廁所以外，什么都需要你。如果你告訴他什么‘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啦’，他肯定在心里會先給你翻上個大白眼兒，然后再用半真半假的語氣對著你撒嬌‘姐姐，我是真的很需要你’。
談曳，你想想，你腦補一下那個場面，你身體力行地告訴他沒有自己他也一樣可以在生病的時候完成很多事情。但他只要一撒嬌，哪怕是只喊一聲‘姐姐’，我就會條件反射，瞬間披上虛無的盔甲，為自己的弟弟戰(zhàn)死沙場，一路撞個頭破血流也不過只是想要換他一生平安罷了?！?br/>
池歡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她知道從小時候自己轉(zhuǎn)身的那一刻開始，編織在自己身上的那張網(wǎng)就會以勢不可擋地姿態(tài)蔓延到池灼遲的身上。
她知道從那一刻開始，他們就會變成一張網(wǎng)上的一雙親人，變成彼此生命中最不可替代的人，也會變成讓對方都無可奈何之人。
談曳點點頭，假裝輕松道：“唉，沒有弟弟真好啊。”
池歡仿佛又記起來什么，抿著嘴驕傲地講：“挺好的啊。不過，談曳啊，有弟弟的幸福，你也體會不到吧?！?br/>
話音一落，不出一秒的時間，談曳氣得掐斷電話，話筒里只剩下了有節(jié)奏的嘟嘟聲環(huán)繞。池歡瞇著眼睛哈哈大笑，把手機放到大衣的口袋里，眼前一片模糊，全憑肌肉記憶摸路回家。
“哎呀！”
這一摸，就出了問題。
池歡笑著笑著，撞在了一具緊實且高大的身軀上。然后，她慢慢地抬起頭來，看到那個俊俏卻異常冷峻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