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四年,秋。
天剛蒙蒙亮,臨安城陸宅內(nèi)的丫鬟婆子開始忙碌了起來,北房正房堂屋內(nèi)坐著一位體態(tài)豐腴的婦人,一身寶藍錦緞衣裳,領(lǐng)口袖口處金絲滾邊,手捧著一白玉矮足杯,正慢條斯理的翻動著杯蓋,好不雍容華貴。
屋內(nèi)下首端坐著的那位容貌秀麗的女子,正是她的兒媳唐琬。
“怎地今日晚了半刻?”唐大娘子緩緩將手中玉杯放下,似有不悅。
唐琬額上沁出了一絲薄汗,但仍保持鎮(zhèn)定,恭敬道:“媳婦昨夜走時,聽得婆母咳嗽了幾聲,想來秋日里氣候變幻無常,夜里尋了好些枇杷葉,煮成了茶水卻不想延誤了請安的時間,是媳婦的不是。”
“這么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碧拼竽镒右徽婆脑诹俗雷由?,那上頭的茶碗蓋子跳了跳,“難不成陸宅的丫鬟婆子都沒長手,需得你這個大娘子親自去熬藥?傳出去豈不是讓世人議論我陸家苛責(zé)兒媳,你是安的什么心思,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媳婦不敢?!碧歧┲绷松碜?,不敢多言。
“不敢?我倒是見你十分膽大,日日纏著祐兒與你品茶吟詩好不快活,你母家竟是這樣教育女兒侍奉輔佐夫君的,我陸家將你娶回來是做大娘子的,不是小妾?!碧拼竽镒永湫Φ?。
“婆母教訓(xùn)的是,媳婦知道了。”唐琬低著頭,不愿與她爭辯,心里卻很是不服,這本也不是她的婆婆,卻平白地叫她受這份氣,日日都要來找茬,實在是委屈地很。
一個月前,她剛為奶奶辦完葬禮,卻不想因為憂思過度叫自己離了魂,醒來后自己已經(jīng)身處這個世界里,還成了旁人的老婆,要知道前世的她母胎單身二十來年還沒嘗過愛情的苦。
一面拒著她那夫君的親昵,一面還得應(yīng)對著這難纏的婆婆,唐琬只嘆世道艱辛,人生不易。
“你呀!”唐大娘子瞪著眼,斥道:“知道了就該拿出些樣子出來,從前我只當(dāng)你年紀小不懂事,如今你進陸家已近一年,總不能事事都叫我為你操心,佑兒苦讀詩書為求功名,你這個大娘子也得將后院照拂好,盡快綿延子嗣才是?!?br/>
唐琬順從點頭。
唐晴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正要發(fā)作,遠遠地看見一道蒼老的身影慢步走了進來,周嬤嬤穿著樸素,卻頗受府中人尊敬,從前是陸祁祐祖母的陪嫁丫鬟,祖父母相繼離世后,仍然幫著大娘子料理家事,終身無所出,陸祁祐的父親一直很尊敬她,任憑眼前這位大娘子也要敬她三分。
此刻,周嬤嬤端著那剛煮好的枇杷葉茶,慢步走向前,呈給了唐晴,“大娘子且看看這茶水如何,素聞這枇杷葉茶最是復(fù)雜,先要將葉子浸泡于鹽水中數(shù)個時辰,還要細細地將那表面絨毛刷去,切成小片,添上冰糖,煨上一刻鐘不?;?,直至那汁水變?yōu)榧t色方可?!?br/>
不好駁了周嬤嬤的面,唐晴只好拿起來瞧上一眼,酒紅清澈,氣味酸甜,一看便知是費了功夫,抿上一口,清新爽口,不似藥味那樣苦,“倒是好東西。”
唐晴轉(zhuǎn)頭,朝著唐琬笑了笑,仍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你費了功夫了。”
“為父母盡孝,這是媳婦應(yīng)當(dāng)做的?!碧歧p聲道。
“行了,你既請了安便回去罷?!?br/>
……
唐琬走后,唐晴憤怒的將茶碗中的汁水飲盡,言語中有些責(zé)怪的況味,“嬤嬤怎地不讓我將話說出來,早晚也是要說的?!?br/>
周嬤嬤走近上前,低聲道:“小娘子實在孝順,這枇杷葉最是難清洗,那葉子都得經(jīng)過百般清洗,將上面的絨毛去除,聽香蘭說小娘子夜里都帶著弄呢。況且,新婦進門未滿一年,大娘子想含飴弄孫這未免太過著急了些,我瞧著這一月來小娘子像是變了樣,甚少與佑哥兒親近,想來大抵也是聽進了大娘子的吩咐?!?br/>
“一年!”唐晴沉著臉,“城中的哥兒與我們佑兒年紀相仿的,孩子都兩個了,叫我怎能不急。那齊氏仗著媳婦有孕,三番五次的在宴會上譏諷于我。她是個什么東西,不過是娘家父親厲害些,在朝中做了個諫議大夫,往上數(shù)三代,連給我們陸家提鞋都不配,私下里從不說,偏要在眾人都能瞧見的地方,讓全臨安百姓都知我陸家媳婦是那下不了蛋的雞!”
周嬤嬤慌忙抬頭看四周,見屋外的丫鬟婆子打掃如故,這才放下心來,勸道:“大娘子切莫這樣說,此話若是被那有心人聽去說與旁人聽,陸家與唐家臉上均無光啊,日后祐哥兒高中,豈不是平白地糟了那些人的口舌,沒得污了咱們祐哥兒的名聲?!?br/>
“高中?嬤嬤,我最是氣不過,主君身體不好,一直在屋中將養(yǎng)著甚少出門。這家中大小事務(wù)全由我一人擔(dān)著,佑兒從前最是聽話,自從結(jié)了唐家這個親家,娶了唐家女兒進門,現(xiàn)在一門心思哄著她高興,連功名都不放在心上,我怎能不心寒!”唐晴揮了揮大袖,眉頭皺成了一道結(jié)。
“那唐家也是世代簪纓的清流人家,只此一個獨女,難免寵溺了些,卻也十分懂禮數(shù),詩書禮儀無有不精的,模樣也是一等一的好,難得又是祐哥兒喜歡的,這樣好的親事,大娘子從前也是直夸呢!”
唐晴冷靜了下來,嘆了口氣,“我實在明白,卻咽不下那口氣。”
“……新婦孝順,現(xiàn)下又十分聽話,大娘子若是想含飴弄孫,老婆子倒是聽聞過些法子。”
“什么法子?”唐晴抬頭問道。
“那城外的云林觀求子最是靈驗,大娘子不妨試上一試?!?br/>
“云林觀?莫不是……是那林家?”唐晴心中一喜,臉上并未顯露出來。
“正是那被封為誥命夫人的林家大娘子,三年未有孕,去了一趟云林觀,回來便有孕了,她那長子林泓安長得是一表人才,聽說今年春天還中了進士呢!”
“那,那趕緊備下馬車,明日,明日就去那云林觀!”唐晴眼中帶光,看著杯中剩下了的紅藥汁,心也不悶,說的話也變得輕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