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社團(tuán)活動經(jīng)費(fèi)批下來，不多不少，剛好夠計(jì)劃書上的數(shù)目。陸橋很滿意，他力排眾議讓才大一的之夏管財(cái)務(wù)，就是看準(zhǔn)了她的細(xì)致耐心。隨后他對團(tuán)員宣布，腦海里已經(jīng)有了個構(gòu)思，需要大家恢復(fù)唱歌跳舞的排練。

    這十個人彼此心照不宣，秋天那個學(xué)期才會有各種演出的機(jī)會，說什么吊嗓子練身段都是哄哄外人的。大家不過是要找個借口聚在一起胡鬧罷了。

    學(xué)校里這棟樓是舊校區(qū)的小禮堂，若干年后擴(kuò)建，這里早就廢棄不用，就被陸橋他們撿了個便宜，當(dāng)作活動中心。

    下午時候人們陸續(xù)到了。木制地板踩著有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走得更起勁。吼歌的，在舞臺中央假模假式編舞的，小小一個禮堂頓時被各種聲音給充斥了。而通常這時陸橋都是斜靠在一邊不說話。作為整個劇團(tuán)的靈魂人物，他習(xí)慣于以沉默的姿態(tài)出現(xiàn)，享受冷眼旁觀的樂趣。

    之夏走到禮堂門口，聽著里面的歡聲笑語，猶豫了片刻，又轉(zhuǎn)身走下臺階。迎面遇到叢恕，他剛游泳回來，頭發(fā)還濕漉漉的，嘴里吹著口哨，一見之夏就喊：“怎么不進(jìn)去？”

    之夏笑了笑：“肚子有點(diǎn)餓了，想去找點(diǎn)東西吃?！?br/>
    叢恕馬上說：“那正好，我也餓了，一起去吧。”

    天還沒有完全黑，半枚白色的月亮掛在頭頂。他們默不作聲的在小路上走了一會，脫離了那個大集體單獨(dú)相對，竟然有點(diǎn)找不到話題。

    前面的草叢微微一動，之夏瞧得真切，大驚之下后退一步，一把抓住叢恕的胳膊。叢恕被她掐得生疼，嘶了口氣，聽見她低聲說：“有蛇?！?br/>
    叢恕哈地一笑，上前去順著草叢看，一面回頭道：“我從小就在這里長大，見過好多次蛇了，放心，一般都沒毒?！?br/>
    “那你在那里做什么？”

    “想看看能不能抓一條回家燉湯。”

    之夏一陣反胃。叢恕抬頭招呼她：“過來吧，跑了?！庇肿吡艘粫涤U她的臉色，恍然大悟：“你剛才嚇壞了？”

    之夏瞪他一眼。他咧嘴笑了笑：“那你不錯啊，居然沒尖叫?！?br/>
    之夏微微一笑，問：“原來你是教職工子女？”

    “你不知道？我爸媽是化學(xué)系的教授?！?br/>
    “書香門第，失敬失敬?！?br/>
    聊著聊著話題就多了起來。他們到學(xué)校的小餐廳，各自點(diǎn)了一盤炒面繼續(xù)聊天。

    之夏問叢?。骸澳阍趺磿氲郊尤肷锄t的？”

    “我無聊找社團(tuán)，踱來踱去，看見陸橋叼根煙戴個墨鏡站在那里招新，很痞的樣子，就決定加入了。你呢？”

    之夏憋著笑說：“我跟你一樣啊。反正得找個社團(tuán)加入，一眼就看到陸橋，所以就報(bào)名了。說實(shí)話，我沒什么文藝特長，也沒有興趣愛好，也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磿??！?br/>
    叢恕咳嗽一聲：“我們一直想找人管賬來著?！?br/>
    之夏知道他說的是實(shí)話，劇團(tuán)里每個人都很懶，除了鬧哄哄的排戲。她好奇地問叢?。骸奥犝f話劇團(tuán)邀請過你好幾次，你怎么不去？”

    叢恕聳聳肩，壓低了聲音：“其實(shí)我頂討厭拋頭露面。我就喜歡跟沙鷗這幫人混?！?br/>
    之夏慢慢地開始了解，這個各方面得天獨(dú)厚的男孩，可以純粹把好玩當(dāng)作畢生的追求。

    原來上了大學(xué)，果然可以見到這么多形形□的不同的人。小叔叔并沒有騙她。

    回去的路上他們一人手里拿一個冰激凌。叢恕送她到樓下，開始翻兜，居然真的給他掏出兩張紙巾來，塞到她手里：“擦擦嘴，別叫你們屋的人笑話了?！?br/>
    之夏哦了一聲，不好意思的拿紙巾在臉上蹭，叢恕見她怎么也沒弄對地方，忍不住伸手過去幫她擦了。

    之夏緩緩的抬起頭，一點(diǎn)羞澀的意思都沒有。藍(lán)幽幽的天空里是一輪明月，叢恕看進(jìn)她的眼睛里，覺得那里深不可測，水波蕩漾。他的心一慌，別過頭去。

    之夏輕輕笑起來：“我走啦。拜拜?！?br/>
    叢恕看著她步子輕快地上樓，下意識地摸了摸胳膊上剛才被她抓過的地方。月光很亮，他一眼就看見兩個小小的半月形印子，忙用手掌去擦。可是又怎么擦得掉？

    “叢恕?！庇袀€人在后面喚他。他轉(zhuǎn)過頭去，看見之夏他們系的一個年輕老師林婕一臉促狹地看著他，“你也開始到女生樓下等人了？”

    叢恕尷尬地咳嗽一聲，倉皇離去。樓上樓梯轉(zhuǎn)角處窗口站著一個少女，見到他吃憋，嘴角不自禁地上揚(yáng)。

    等他走了，之夏回屋取書包。九點(diǎn)多對她還是太早了，寢室里有人，她怕吵，所以裝模作樣地要去上自習(xí)。

    她挎著書包慢騰騰地到處走，來到學(xué)校的體育場，坐在最上面的看臺上。下面很多人在跑步。她百無聊賴地瞧了一會，突然認(rèn)出一個人來。

    簡行一的身影完全可以稱得上矯健。他腿長，跑起來颯颯生風(fēng)。之夏向前傾了傾身體，他恰好經(jīng)過主席臺，似乎有心靈感應(yīng)一樣望過來。隔那么遠(yuǎn)，其實(shí)看不見主席臺上的人，可之夏還是嚇了一跳，忙往后縮到陰影里。

    這個人的一雙眼睛，簡直跟他的年齡不相稱，寒如刀鋒，銳芒逼人。

    之夏靠在后面的墻上想了一會心事。突然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簡行一正跨過欄桿走向自己，不由一陣口干舌燥。

    簡行一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神色里有深思的表情。

    之夏老實(shí)不客氣地瞪回去。他開口詰問：“我的筆呢？”

    “什么筆？”

    “我父親送給我的一支鋼筆，上面刻著字的。你見過，在學(xué)生會我的辦公桌上?！?br/>
    之夏腦子轟的一聲，她站起來，借著臺階的優(yōu)勢跟他眼睛平齊，冷冷地看回去：“你干嘛問我？”

    “那天你走了之后，那支筆就不見了。我就離開了一會，沒有別的人進(jìn)去過?！?br/>
    之夏被他那種輕蔑的刁難口吻給激怒了，她把書包扔過去：“那你找找?！彼业牧Φ来?，書包又沉，簡行一后退一步才接穩(wěn)。

    她又挺直了腰，仰著下巴。

    簡行一沒法不注意到她發(fā)育得很好，曲線玲瓏，眼光略略轉(zhuǎn)開。

    她帶著睥睨的神情俯視他，一字一頓地說：“要不要搜身？我沒有意見?！?br/>
    他愣在原地，隨即有點(diǎn)磕巴地說：“算了，你喜歡就留著好了?！?br/>
    之夏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笑意慢慢浮現(xiàn)。她的整張臉好像吸進(jìn)月華，瑩然生光，有一層煙在她臉上微微浮動，叫人看不真切。她靠近他，用很低的聲音說：“膽小鬼。”

    她柔軟的肌膚幾乎就擦在他臉頰邊。簡行一平靜地把她的書包放在臺階上，轉(zhuǎn)身走下去。

    之夏抱著手看著他，撇了撇嘴，又轉(zhuǎn)頭看向主席臺的另一邊。那里趴著一個人，她早就看見了，剛才他們對話那么大聲，那個人想必也聽到了。

    之夏走過去，沖那人打招呼：“辛唯?！?br/>
    辛唯拍拍身邊：“過來坐?！庇终f，“簡行一那樣的人，追的人太多了。女生都想盡了各種辦法來吸引他的注意，他大概以為你也是其中一個?！?br/>
    之夏不置可否，卻去看她手里的東西：“這是什么？”

    “用來算命的牌?！?br/>
    “你喜歡玩這個？”

    “嗯，一直都很喜歡?！?br/>
    “那你能不能幫我算算，簡行一的筆到哪里去了？”

    辛唯忍俊不禁：“我不是神棍?！?br/>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手里的紙牌，之夏看見那些圖案上的人或哭或笑，在閃動著冷冷光澤的牌面上呼之欲出，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zhàn)。

    “你不會冷了吧？”辛唯詫異地問。

    之夏看看腕上的表，答非所問：“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樓門要鎖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