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你愿意假扮一天夏洛特嗎？”

    “為什么？安杰洛，比起我你更喜歡夏洛特嗎？”菲比藏不住心事，她黛眉微斂，把不解和沮喪寫在臉上。

    “不是不是不是?！卑步苈寤琶忉?，“是這樣的，母親病了，她現(xiàn)在以為自己是切爾西夫人?！?br/>
    “什么意思？”

    “這個很難解釋清楚?？赡苁且驗槟赣H失憶了，她看到了切爾西夫人的遺物，錯把自己當做切爾西夫人了……切爾西夫人生前最后的心愿就是再見一面夏洛特，我希望能滿足她這個心愿?！?br/>
    安杰洛知道這樣的要求很不合理，但他為了換回阿瑟妮夫人，也只能這么做了。

    “安杰洛，即使我假扮成夏洛特，我也不是夏洛特，母親也不是切爾西夫人。切爾西夫人臨終前心愿未了的事實也無法改變。這么簡單的道理，你應該很清楚吧？”

    “嗯?！卑步苈妩c頭，“不能否認，我是有私心。當年未能實現(xiàn)切爾西夫人的愿望，我很自責——”

    “安杰洛，”菲比打斷了他的話，她直視著安杰洛的眼睛，“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瞞著我？”

    菲比對安杰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神態(tài)動作，行為舉止，菲比了然于心。即便現(xiàn)在的安杰洛對于撒謊的技巧已經(jīng)掌握得爐火純青。

    “對不起，菲比?！卑步苈宓皖^認錯。這是他第一次對菲比說謊。從對話的一開始，他滿心愧疚。他還在猶豫，思考著要不要把真相告訴菲比。菲比不像他一樣能夠做到隱忍，她一旦知道事實真相，一定會二話不說跑去質(zhì)問伯爵。

    “算了，”菲比嘆息，藍色的眸子閃過失望，其實比起安杰洛有所隱瞞，她更不開心的是安杰洛居然對她說謊了。

    “安杰洛也會有不想告訴我的事……”她堵起嘴巴，小手緊攥著裙擺。

    被看穿的安杰洛有些激動，他走向前一步，雙手搭在菲比的肩膀上，趕忙解釋著：“抱歉，菲比，再過一段時間，我一定會把我隱瞞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部告訴?！?br/>
    突然縮進的距離讓菲比不由緊張起來，她別過頭，小聲說：“好，那我答應你，我會去假扮一天夏洛特的?！贬寫蚜酥?，她嚴肅地看著安杰洛的眼睛。“但是，你得答應我，以后再也不許對我說謊，聽到?jīng)]有？”

    “好，我以后絕對不會對你再說謊?！?br/>
    我會永遠保護你，我永遠不會對你說謊。

    五月的英格蘭，伯爵家的玫瑰園中，少年鄭重地說出誓言，卻沒想到這一刻，就是一輩子。

    子爵家突然傳來消息，說是子爵病重，要安杰洛趕緊回去一趟。安杰洛頗覺蹊蹺，吉爾不久前剛來找過他，沒聽他提起過子爵生病了，怎么一下又派了小斯來告訴他這個消息，倒像是在故意支開他一樣。

    “子爵閣下生了什么?。俊?br/>
    小斯說他不知道詳情，只知道子爵突然就昏倒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按理說，安杰洛作為伯爵家的養(yǎng)子，完全可以和這一家人撇開關(guān)系，但是多年來，兩家一直交好，既然對方都來請人了，安杰洛再想拒絕也不行了，畢竟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安杰洛叮囑菲比照顧好阿瑟妮夫人，同時要她注意著伯爵。菲比雖然疑惑，卻也沒有時間多問。安杰洛打理好家中的一切后，就換上行頭，走上了馬車去子爵家。

    去子爵家中的路并不平坦，坐在馬車上明顯能感覺到顛簸，安杰洛望著窗外緩緩移動的田園風景，又開始思考阿瑟妮夫人和切爾西夫人的事。他對子爵病重的消息還是心存疑慮，也放心不下在家的菲比。

    伯爵會拿菲比復活夏洛特嗎？安杰洛對于伯爵還是抱有一絲希望。他和菲比不是伯爵的親生的孩子，可這些年，伯爵對他們視如己出。安杰洛想起了菲比還只有十二歲時，伯爵就已經(jīng)開始為菲比準備豐厚的嫁妝，他說絕不能委屈了菲比，不能讓菲比未來的丈夫低看了她。伯爵那是書的話是真心的嗎？不像是假話。菲比十五歲后，伯爵帶著安杰洛出席各種社交場合時，也是很認真地在為菲比物色對象。但是，當年夏洛特的墓也被盜了，夏洛特的尸體一定還在家里的地下室，這說明在十年前，伯爵是有計劃也復活夏洛特的。畢竟失去了夏洛特的切爾西夫人，是活不下去的。

    阿瑟妮夫人和伯爵的關(guān)系又是怎樣的呢？菲比和安杰洛所看到的，是二人相敬如賓，但私底下其它時候，安杰洛并不清楚，在知道真相前，安杰洛也沒有去懷疑過兩人的感情。如果伯爵對阿瑟妮夫人有情，也就不會還想著繼續(xù)復活的實驗。說不定，其實伯爵現(xiàn)在也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用阿瑟妮夫人還換切爾西夫人呢。

    說到復活，那個魔女究竟是什么身份？安杰洛后來拜托菲比問過愛德有關(guān)復活的魔法，愛德說復活這種事情是絕對做不到的，也是魔女中所禁止的。有些誤入邪道，走火入魔的魔女也在研究這種黑魔法，但是至今為止沒有聽說過成功的案例。這個魔女到底是什么來頭，居然能夠做到起死回生。安杰洛不解，這次去子爵家，他務必要調(diào)查清楚。

    馬車停了，車夫為安杰洛打開車門，安杰洛走下馬車，踩進一個淺淺的水潭。和上馬車時不同，空氣變得潮濕，溫度也稍微變低了——剛剛下了一場小雨。

    安杰洛看著灰蒙天空下那棟他曾經(jīng)無比厭惡的大宅，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徑直走去。

    很久很久以前，他高估了子爵的感情，以為只要自己變得出色就分得哪怕一點的親情。如今，安杰洛再一次重蹈覆轍，高估了伯爵，誰知這一次的失誤直接將安杰洛推向深淵的邊緣。

    阿瑟妮夫人，不，應該是切爾西夫人坐在臥室的陽臺上，她的身體還很虛弱，不能到戶外去。

    菲比輕輕叩響房門，推門而入。

    “母親，我來看你了。”

    “你是……”夫人一臉困惑，同時也有點抱歉。

    “我是……”菲比頓了頓，繼續(xù)說道：“我是夏洛特?！?br/>
    “夏洛特……你真的是夏洛特？”

    夫人激動得站起身，卻因為無力支撐又倒回了座位。

    “母親，您還好嗎？”菲比匆忙跑到夫人身邊，卻發(fā)現(xiàn)夫人已經(jīng)熱淚盈眶。

    “讓我好好看看你，”她捧起菲比的臉?！鞍步苈逭f得沒錯，你果然變得越來越漂亮了……”

    “安杰洛和您說了吧，我去了祖母家……對不起，母親，我很久沒來看您了?！?br/>
    雖然是在假扮夏洛特，但是夫人對夏洛特的思念同樣感染了菲比，這一刻，她甘愿成為夏洛特的替身。同時，她似乎也有些明白為什么安杰洛會提出這個請求。

    “夏洛特，之前你父親騙我，說你丟下我們?nèi)チ颂焯谩狈蛉瞬林蹨I，“我就知道他是在騙我?！?br/>
    她拉著菲比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天空聚氣了小片的云，下起了小雨。雨絲飄進陽臺，打在裝飾的紅玫瑰上。

    菲比不再說話。短暫的感動后，她立馬感覺到違和。

    這是她的母親，是曾經(jīng)帶著她一直穿梭在不同城鎮(zhèn)之間，始終愛她的母親。

    夫人的模樣確實是阿瑟妮夫人的樣子，可是身體里好像住著另一個人。這個人愛的不是她，是另一個和她有幾分相似的女孩。

    母親，母親，我是菲比，不是夏洛特。

    菲比在心里默默呼喚。

    母親，您真的是我的母親嗎？

    “你怎么了？夏洛特?！狈蛉藛?。

    菲比搖搖頭，“沒怎么。”隨后她不受控制地低下頭，眼淚偷偷蔓上眼眶。但當她抬頭時，只能看見一張笑臉。

    “母親，您餓了嗎？我叫人給您送點吃的?！?br/>
    “不用了，你父親不讓我吃別的東西。對了，夏洛特，你父親有沒有給你訂婚呀？”

    “父親喜歡子爵家的吉爾少爺?！狈票壤侠蠈崒嵒卮稹?br/>
    夫人若有所思，“那孩子小時候是有點淘氣，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了……那你喜歡他嗎？”

    “不討厭也不喜歡，但是安杰洛好像很討厭他。”

    “這也難怪，”夫人并不吃驚，“以前安杰洛在子爵家時，可沒少受吉爾他們的欺負。”

    “嗯？母親，您是怎么知道的？”

    不對，這有些不對勁，菲比想，安杰洛從未對她和母親說起過在子爵家的生活，自己與安杰洛形影不離，尚且不知道，母親又怎么會知道？也許是父親告訴她的吧……

    “我和你父親當年選擇領(lǐng)養(yǎng)安杰洛，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子爵一家人對安杰洛并不好……”

    “父親也知道子爵對安杰洛不好嗎？”

    “當然，當時，他還看不慣子爵的為人……不過，現(xiàn)在你父親會喜歡吉爾少爺，說明吉爾少爺已經(jīng)和以前不一樣了。”

    “應該是吧。”菲比敷衍地回答著，她愈發(fā)疑惑，這些年伯爵家和子爵家來往頻繁，菲比還以為伯爵和子爵關(guān)系很好，可是事實似乎并不是這樣的。夫人口中的伯爵，和菲比所認識的伯爵產(chǎn)生了微妙的偏差。

    夫人摘下了花瓶中的玫瑰，小心地別在了菲比的頭發(fā)上。

    “真是好看呀。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在頭發(fā)上插玫瑰花，你還傻乎乎地跑到花園里摘玫瑰，結(jié)果手被扎破了，留了好多血……”

    不，你不是我的母親。

    望著眼前陌生的婦人，菲比強烈意識到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