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仲璉是個極有城府,深沉難測的人。
關(guān)于這點，秦霄早便心知肚明,所以方才那話頭背后另含深意，自是無須明言,可即便再不得已,拿女兒的婚事做籌碼，也未免有失為人父母之德，只能叫人生厭。
秦霄很是不悅，但轉(zhuǎn)念想想，以后婚事畢竟還是非他做主不可,況且也不知他現(xiàn)下究竟存著什么心思,這會子還是不宜把話說僵了。
暗暗想著緩兵之計,輕咳一聲，拱手笑道：“愚侄得令愛千金垂青,又蒙夏老英雄成全,實是感激不盡。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兒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少不得的，須得先行稟明家父才是。再者,眼下愚侄剛剛升遷,事務(wù)繁雜，還要趕去州府上任，一時間也難騰出手來，此事慢慢商議不遲?！?br/>
“哈哈哈,賢侄這話倒顯得我這做爹的怕女兒在家養(yǎng)成老姑娘，急著要把她送出去似的?！毕闹侪I揚手一笑，在秦霄肩上拍了拍，又道，“不過么，婚姻大事也不可拖延太久，老夫聽聞令尊秦老先生現(xiàn)下就在這里，趕早趕晚，不如趕巧，賢侄能否請他出來相見，我二人這便把事情定下來?！?br/>
秦霄不禁一愣，心中暗暗吃驚。
先是假裝來尋夫人，卻領(lǐng)著一眾弟子在縣衙門前“鬧事”，接著又主動將女兒許嫁，居然連老爹的事都探聽得一清二楚，如此有備而來，究竟是什么目的？
心驚之余，他隱隱覺得今日這事只怕不易善罷，鬧不好只怕比官場那潭水還要深，一旦攪進去，便萬難抽身了。
略一思忖，仍舊笑道：“不瞞夏老英雄，家父平日在家便是個呆不住的性，只要閑下來總喜歡四處走走看看，又念著浙東山水秀麗，要一飽眼福，早便賞游去了，如今并不在這里……”
“呵，秦老先生果然是風(fēng)雅之士，叫人好生仰慕。不妨，不妨，老夫便在這里等他回來，再做商議不遲。”
“這如何使得？夏老英雄有所不知，家父要去幾時也沒個定數(shù)，若玩到興頭上，一兩月也不嫌多，怎能叫夏老英雄專候？”
“賢侄言重了，老夫現(xiàn)下也閑得緊，便等一兩個月又何妨。若秦老先生當(dāng)真游得忘倦，一路回了潤州老家，老夫也正好同去，在那里拜見更好?！?br/>
夏仲璉半凜著眼，似笑非笑，端起茶盞，拿蓋子輕輕拂弄著。
方才那話已近乎在逼迫威脅，不留絲毫余地，秦霄也蹙眉沉下臉來，正想著該如何對付，忽聽背后冷冷傳來一句：“不敢勞動夏世兄玉趾，還是老夫來見吧?！?br/>
話音未落，秦闕已從堂后轉(zhuǎn)了出來，負(fù)手緩步上前，抱拳只向前拱了拱，并不躬身。
夏仲璉起身還禮，笑道：“秦世兄，幸會，幸會。方才令郎說閣下外出賞玩，不知何時回來，卻原來……呵呵?！?br/>
“夏世兄莫要誤會，老夫今早確是要走的，不過半路想起有幾件事尚未交代妥當(dāng)，因此轉(zhuǎn)回來，不想竟會遇見夏兄，果真是幸會?！?br/>
秦闕收了禮數(shù)，朝旁一擺手道：“霄兒，為父要與夏總鏢頭商談，你不必與聞，且去前面處理公務(wù)吧?！?br/>
秦霄原只是想遮掩過去，豈料夏仲璉咄咄逼人，更沒料到老爹會突然出來解圍，竟好像生了千里眼順風(fēng)耳似的。
心中關(guān)切，這時并不愿出去，正在遲疑，夏仲璉也朝旁邊丟了個眼色。
“秦大人，在下也有幾句話，請借一步詳談?！鼻镒託J會意，走上來勾唇一笑，又貼近低聲道，“是關(guān)于以真師妹的，大人一定想知道?！?br/>
秦霄斜覷了他兩眼，又見老爹暗中點了點頭，于是躬身行禮，同秋子欽一起退了出去。
兩人走后，堂中立時便顯得空寂起來。
秦闕與夏仲璉默然對視，一個沖和淡然，波瀾不興，一個面沉淺笑，暗藏機鋒，雖是未交一語，卻恍如論辯激斗，不知戰(zhàn)了多少個回合。
良久，夏仲璉挑動眉梢，呵然笑道：“秦兄，十幾年未見，別來無恙啊？”
秦闕沒應(yīng)聲，緩步上前，撩著衣衫后襟坐到椅上，抬手朝旁一比：“請坐吧。”
夏仲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在椅中坐好，面上又恢復(fù)笑容，上下打量著秦闕，隨即輕嘆道：“當(dāng)年江南初見時，秦兄豐神俊秀，倜儻瀟灑，兄弟我當(dāng)真是好生羨慕，如今再見，卻是有些……呵呵，想必這十多年來也是憂心愁思過度啊?！?br/>
“多承關(guān)切，秦某年愈四旬，自然已是半老的閑廢之人，既無須為廟堂勞心，也不必于案牘勞形，寄居山野，每日里對的都是些淳樸鄉(xiāng)民，光鮮不光鮮又值得幾何？”
秦闕一笑，端起秦霄喝剩的那盞茶抿了半口。
夏仲璉只覺自己棘言利語，卻好像刺在棉花上，眸光一輪，又道：“秦兄這話怕是言不由衷吧，兄弟我是個老粗，卻也知道人往高處走，水朝低處流的道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總要活出個名堂來。你們讀書人十年寒窗，拼了命的走科甲之途，為的不也是搏個功名，以求封妻蔭子么？”
他侃侃而論，頓一頓，俯近續(xù)道：“當(dāng)年秦兄若肯聽我一言，如今多半便不是這等光景了?！?br/>
秦闕鼻中一哼，也不瞧他，淡然道：“如今在下姓秦名闕，乃江南潤州府一山野村夫，既無官職，也無功名，除了膝下一子，便孑然一身，再無牽掛，當(dāng)年的事都是前塵舊夢，恕我駑鈍，全都記不得了?！?br/>
夏仲璉硬生生的又碰了個釘子，臉色便有些不自然起來，雙眼狹了狹，凜著光沉聲道：“也不盡然吧，秦兄若是真忘了當(dāng)年的事，又怎會記得我夏仲璉，還對青闕表妹念念不忘？”秦闕果然面色微變，斜過眼來問：“此言何意？”
夏仲璉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微露得色道：“秦兄飽讀詩書，才智過人，在下這點心思又怎會不知？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不如索性便敞開天窗說亮話。”
他將茶盞一擱，有意無意地朝前后望了望，又湊近了些，壓著聲音道：“秦兄當(dāng)年身份顯赫，在下不過一介江湖草莽，你不愿與在下為伍并不奇怪，后來功敗垂成，在下也替秦兄惋惜，這并非天道不可逆，實是時運不濟。如今那延和帝已在位已二十年，卻碌碌平庸，毫無政績，以至民生凋敝，官場貪墨橫行，邊境烽煙四起，國內(nèi)流賊遍地，比臻平年間更甚，天道循環(huán)，如今也該有個了結(jié)了。”
秦闕漠然聽完，假作彈指撣著袍上的灰塵，冷笑道：“不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在下早已不信什么天道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你若想再提十八年前的舊話，便就此打住，不必白費心機?！?br/>
“不必否認(rèn)，其實你我一樣，都是為了天下蒼生，要不然你現(xiàn)下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難道眼見社稷至此，就沒存著絲毫逆天改命的心思？”
“既然是逆天改命，便非正道，不正者既是奸偽篡逆，為人不齒，再者人有氣數(shù)，事有氣數(shù)，江山亦是如此，若哪一天社稷崩亂，便是氣數(shù)盡了，非人力所能強求，即便強要逆天改命，終究也是枉然。我秦闕就算有這等心思，也不會讓奸邪小人趁虛而入?！?br/>
“奸邪小人？這四字考語可萬萬領(lǐng)受不得。秦世兄，你道我姓夏的當(dāng)真只是個吃鏢局子飯的江湖草莽么？”
夏仲璉縱聲一笑，見秦闕微現(xiàn)驚疑之色，故意先理了理衣袖，隔了半晌才道：“想那二百年前，天下大亂，四方豪杰并起，割據(jù)州郡，互相攻伐不休。前朝晉靈公后裔于河?xùn)|起兵平亂，意圖匡扶社稷，再整山河，數(shù)年間已平定北方，眼看光復(fù)有望，天下歸心，豈料卻被手下殿前都點檢高氏設(shè)計殺害，而后自立，借機奪了天下，是為大夏。這奸偽篡逆四字用在他高家祖宗身上是再合適不過了?！?br/>
“你便是當(dāng)年河?xùn)|晉靈公之后？”秦闕不由一愕。
夏仲璉笑容一斂：“在下對秦兄推心置腹，自然不會相瞞，他高家弒主篡逆，江山本就來得不正，若無報應(yīng)，還有天理么？妄自坐了這近兩百年，也該物歸原主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了?！鼻仃I點了點頭，心中暗笑，接著問，“那當(dāng)年閣下為何不說，卻要等到今日呢？”
“不瞞秦兄，當(dāng)年我也只才三十歲，江湖上籍籍無名，更沒今日的勢力，況且世事險惡，祖上隱姓埋名，苦苦挨到這時，只有我這一支香火留存，若貿(mào)然露了身份，豈非是……”
秦闕又頓首點了點頭：“這倒是不錯，那……你想怎樣？”
夏仲璉見他終于松了口，眸中精光閃爍，更增了幾分興頭：“秦兄才智天下無人能及，兄弟我籌劃了一十八年，現(xiàn)下也早已今非昔比，當(dāng)年未靖之事如今必能成功?！?br/>
作者有話要說：秦狀元：爹，好像碰見硬茬子了。
秦闕：莫怕，爹自有辦法對付。
秦狀元：我知道你有辦法，但是我想跟花妹結(jié)婚！~(^_^)~
秦闕：……懂了?！鷂→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