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了眼。

    仿佛睡了個好覺似的，我滿足地深深呼出一口氣，支起眼皮，打量著四周。忽然之間，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周圍一片綠色，這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為神馬這些樹葉一片片如此巨大，大到可以把我的整個腦袋牢牢蓋上？

    難不成，我來到了什么“巨葉國”？

    我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后伸出手，準備摘一片這從沒聽說過的“巨葉國”的葉子研究研究。

    咦……奇怪，感覺好像有點不對？

    我納悶地抖了抖手，低頭一看，頓時嚇得差點從樹上摔下去——哦不是真的從樹上摔下去了！口胡老子居然站在樹上！

    我吧嗒一聲摔落在地上，骨頭都差點給摔散了架。這個時候我根本就沒有閑心情去叫痛，整顆少女心，都充滿了哀慟：

    為神馬！這到底是為神馬！我的手臂，竟然是長滿了灰色羽毛的短小翅膀？本姑娘堂堂大好美少女一枚，竟然會變成了一只灰不溜丟的呆鳥？！

    呃，我是人？原來我以前是人？話說……貌似原來我以前是一個人？

    更為糾結的是，我除了想起貌似我以前真的是一個人以外，其他的名字啊身份啊經(jīng)歷啊姑娘我全部都想不起來。

    就在我?guī)缀跻獙⒛X袋想爆的時候，外面的樹叢忽然發(fā)出嘩啦嘩啦一陣響動，似乎有什么東西，撥開樹叢走了進來。外面的陽光驅散了樹叢之中積下的陰影，我半瞇著眼，抬頭望了過去。

    那是一個少年，身形有幾分瘦削單薄。他背對著陽光，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樹叢之外的陽光，很耀眼，耀眼到讓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然后我就這么傻傻地望著他，直到一個聲音，將凝滯的空氣打破。

    “咦，奇怪了，小爺我捉遍本村麻雀無敵手，現(xiàn)在居然還有麻雀看到小爺不趕快逃跑的？”

    就像有一道雷，自晴空劈了下來，一下子把我劈傻了。然后，我從地下一躍而起，暴跳如雷：

    你才是麻雀，你全家都是麻雀！麻雀這種一點都不威武的名稱，怎么可能安在本姑娘腦袋上！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蔽覒嵟亟兄?，詞語吐出來，卻全變成了一連串的“嘰嘰嘰”。

    “啊，”他走近幾步，蹲下來，伸出手便往本姑娘毛茸茸的肚皮戳去。本姑娘機警地連退三步，卻聽到他自言自語：“難道——這只鳥不會飛？”

    神馬！居然說本姑娘不會飛??！簡直有辱為鳥的尊嚴?。?！

    我頓時大怒，連自己原本是一個人都不記得了，一揮雙翅，用自認為最帥的姿勢，努力拍起了翅膀。滿心自豪地以為自己一定很拉風地飛了起來，成功捍衛(wèi)鳥的尊嚴，沒想到睜眼一看，自己還停留在地面上，分毫未動，只有周身的幾根小草，被我翅膀扇起來的風扇飛了幾厘米遠。

    ……TAT

    我正無語凝噎，就聽到對面一聲刺耳的大笑：“哈哈，真的不會飛！我還第一次見到不會飛的麻雀！”

    口、口胡！沒見過不會飛的麻雀是吧？本姑娘可是稀有品種！寰宇之內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很值得自豪么？

    我頓時森森地憂郁了。

    正當我無語望蒼天的時候，忽覺周身一緊，眼前一花，周圍的景物忽然一瞬間往下移了不少。我一轉頭，便看見一只巨大的腦袋湊了過來，盯著我上下打量，眼里滿是不懷好意：

    “不會飛的麻雀啊，正好讓我研究研究。”

    被握緊在他的手掌中，逃跑無門，我不由腦門一緊，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嘰……嘰嘰？”我弱弱地叫喚。

    （翻譯：你想干什么？）

    “我一直想試試分辨麻雀的公母，只可惜最近麻雀見了我就逃，一直沒捉到。難得碰上一只，自然要好好看看?！?br/>
    我的眼睛刷地瞪大了。

    “嘰嘰嘰嘰嘰--?。　?br/>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天空。

    我一邊奮力地抖動翅膀，到處亂踢小短腿，一邊在心里慘叫：

    啊啊啊啊混蛋！！居然對淑女做出這種事情！！??！

    “嘰嘰！嘰！嘰嘰嘰！”

    （翻譯：放開我！快放開我?。?br/>
    “別動，安靜點?！彼浂簧岬卦噲D抓緊我四處亂抖的翅膀。我自然不肯屈服，翅膀一陣亂揮，揮落羽毛無數(shù)。頓時灰色羽毛漫空亂飄，我抬眼一望，內牛滿面。

    混賬快把我美麗的羽毛還來啊——！

    萬幸的是，羽毛不負本主人的殷切期望，晃晃悠悠飄到了混蛋小子鼻子底下?；斓靶∽右晃鼩?，一個噴嚏便打了出來，雙手頓時一松。我乘機掙脫，然而還沒得意一秒，身在半空中卻飛不起來的我，重又吧唧一聲摔回了地面。

    這滋味～甚美妙啊～

    挪挪痛到不行的翅膀，我望著滿空飄舞的灰羽，將前面那個不知哪家出身的混蛋野小子詛咒了十萬八千遍。

    見到我一動不動躺在地下，混蛋小子一驚，蹲下來，一根手指又往我毛茸茸的肚皮上戳了去。戳了一下不夠，還要戳第二下第三下。我正憤憤地心想少占姑娘我的便宜，然而一回想先前被混蛋的魔爪摸遍全身，頓時只剩下了無語凝噎的份。

    蒼天吶，來道雷劈死眼前這個混蛋吧！

    “這……不會是死了吧？”

    我心中凄厲的控訴戛然而止，艱難地支起眼皮，我看到混蛋湊得近近的黑眸中閃耀的神采，一瞬之間，忽然覺得這個小子好像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討厭。

    ——不過！要是下一句是“快死了的話為了不浪費資源還是拿回家燉湯比較好”的話，老娘一定會魂化厲鬼，夜夜糾纏！

    感覺到他正反反復復把本姑娘的身體翻過來翻過去，差點被翻暈的我不由大惱，揚喙猛地狠狠一啄，正中他的手背?；斓啊鞍　钡亟辛艘宦?，手猛地一縮，半坐在一旁望著我笑：“好哇，好家伙，居然懂得先裝死再伺機報復！”

    我驕傲地一昂首：這件事情教育我們，千萬別輕視鳥類的智慧！

    然而轉念一想，我?guī)子灶^搶地：

    ——啊啊啊不對！本姑娘是人??！

    “喂，還動得了嗎？”混蛋又湊了過來，“說起來，我長這么大，除了沒長成的雛鳥，還真沒見過不會飛的成年麻雀。”

    囧……你再說！再說姑奶奶就啄死你！

    我在心中拼命地撕咬小手帕，繼續(xù)內牛滿面。

    “這樣一個異類，還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樣子活下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看見他的眼中，不期然掠過了一絲悲哀。莫名其妙的，我忽然覺得他其實并不是在說我，而是在說他自己。

    ……異類……什么的……

    ——咕。

    耷拉著眼瞥瞥我毛茸茸的肚皮，我桑心地長嘆一口氣。

    唉，咱肚子餓了……有句俗話說的好，民以食為天啊……

    “這樣吧，”他笑瞇瞇地伸手來抓我，一只對我來說過于寬大的手掌把我包了起來，舉到半空中，“你這只麻雀，也特可憐了點。我請你吃些東西怎么樣？”

    “——嘰嘰嘰！”我激動地大叫。好銀吶，真素大大的好銀！姑娘我正好肚子餓了！

    混蛋小子——哦不那少年用兩只手把我托在手心上，一邊往前走走去。我站直身體，雙翅收好，昂起頭，威風凜凜站在他的手上，顧視四周，有種站在車上檢閱隊伍的感覺。然而我還沒得瑟多久，他就雙手一握再單手抓緊本姑娘，然后將我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撲騰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站穩(wěn)。氣哼哼扭頭看他，忽然想起目前此人有望成為我的衣食父母，頓時只能忍下了這口氣。憋屈地一低頭，看著他白皙的脖頸，我又有種一口啄下去的沖動。

    ——討厭長這么白干嘛??？這不正和本姑娘灰不溜丟的模樣作對比嗎？

    真是討厭，到底為神馬我會是一只麻雀！就算是只鴿子也是好的嗷！白毛的！

    “可惜了，你是只麻雀不是鴿子，不然拿來燉鴿肉湯，一定很美味哇?！蔽衣牭搅嘶斓安粦押靡獾牡穆曇?。

    ……T0T

    感謝上蒼，還好我不是只鴿子……

    我被混蛋帶到了他的家中。

    比沙子還小的眼睛，灰綠的顏色，一節(jié)又一節(jié)，軟綿綿可以糾結成一個圓肉球的身體。

    經(jīng)過本姑娘鑒定，這是一只蟲子，具體種屬不明。

    于是……要干什么？做科研嗎？研究此蟲種類以及生活習性？或者解剖查看內部構造？

    我和蟲子大眼對小眼。

    “…………”我默然無語。

    “…………”蟲子也默然無語。

    終于有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

    “怎么了，不吃嗎？”

    我頓時徹底傻眼。

    ——你說什么？！

    有沒有搞錯！這么惡心的東西怎么可以拿來吃??！快拿開！我要反胃了！

    我連連后退，牢牢爪住木桌的邊緣，盡力離那條惡心的蟲子遠一點。蟲子十分無辜地繼續(xù)用他的沙子眼盯著我看，繼續(xù)努力地將身體卷成一個肉球。

    “奇怪，難道麻雀不吃這種蟲？我明明見過其他麻雀吃的啊?！被斓皽惲诉^來，眼睛盯著我猛瞧，臉上有點納悶。我差點就想朝他吼一嗓子“看什么看沒看過麻雀嗎”，鑒于話出口只有“嘰嘰嘰”，還是算了。

    “算了，找些稻谷好了。”混蛋一轉身跑出了門，一會兒之后，手上抓著一小把稻谷，往桌上一撒，“這下總吃了吧。”

    這……有稻殼，還是生的，叫我怎么吃？

    我盯著桌上那一把稻谷，聽到肚子內的咕咕叫聲，很是桑心。

    這下混蛋是徹底傻眼了：“麻雀不吃稻谷，我真的是第一次見到……”

    ……帶給你那么多人生第一次的體驗，我真的是很榮幸啊TAT。

    我不是不吃稻谷，大米人人愛吃，只不過我要去殼的煮熟的米啊??！不能歧視鳥類，強烈呼喚平等待遇！

    也許是我內心的呼喚太過強烈，混蛋看著我楚楚可憐的眼神，遲疑地開口：“難道……你想吃米飯？”

    嗷——點頭！

    我感動地拼命點頭，差點沒把腦袋點昏，然后暈乎乎抬頭，星星眼看他。

    “我怎么覺得，這只麻雀，似乎聽得懂人話……？”混蛋站起身，去搜索熟米飯，一邊走，一邊狐疑地頻頻回頭看我。

    …………低調低調，咱們需要低調。我默默低頭，裝作什么也沒聽到。

    混蛋又出了門，回來之后，手上拿著一點兒白色的東西，咱麻雀眼尖，一眼就看到那東西的真面目。

    白色的米飯！去了殼，還是煮熟的！熱騰騰香噴噴的米飯！

    感謝祖國感謝人民感謝政府感謝黨感謝CCA@V！姑娘我終于有飯吃了！

    順便……感謝那混蛋小子……

    我感動地揮翅飛撲，一下子忘記了自己暫時不會飛的事實，差點一個跟頭栽倒?；斓翱吹轿依仟N的模樣，噗嗤一笑：“慢點，別急。你這只笨鳥，幾天沒吃飯了?。俊?br/>
    什么笨鳥，哼?？丛陲埖姆萆?，本姑娘不跟你計較。

    米飯吃到嘴里，有點硬，還是冷的，不過……

    我迎風默默流淚。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農民伯伯們我指天發(fā)誓以后絕對不再抱怨飯難吃！經(jīng)過廣大人民的教導，俺已經(jīng)頓悟——有的吃已經(jīng)不錯了！

    混蛋坐在桌邊，用手支著腦袋看我，嘴里閑閑道：“你這只呆麻雀，放到外面去肯定活不了——不如跟著我算了?！?br/>
    我差點沒一口噎到——這話聽起來，咋那么耳熟？

    ……那啥……你確定你不是在調戲兼拐賣良家婦女么？

    “怎么，不愿意嗎……”純黑無暇的眸中忽然帶上了一點落寞的灰黑色彩，他閉了閉眼，把頭扭向一邊，盯著門框，沒有再出聲。

    我的心忽然小小地一揪。

    ——你你你別這樣啊！我答應就是了啦！

    環(huán)顧四周，簡陋的家具，亂七八糟的擺設，看上去，他似乎也是自己一個人住的樣子。

    哎，同是天涯淪落人……

    我嘴里叼著米粒，晃晃悠悠走過去，用翅膀猛拍混蛋搭在桌子上的手。拍了半天，混蛋還是癡癡地盯著門框，好像下一秒門邊就會出現(xiàn)他的夢中情人。

    “嘰嘰嘰！”沒奈何，我只能大聲嚷嚷，以期他能回過神來。

    “??？怎么了？”他猛地回神，然后笑瞇瞇伸出手給我順毛，“我剛想好了，既然呆麻雀你一身灰毛，不如就叫小灰吧?！?br/>
    囧囧囧…………

    原來、原來剛才他那么糾結的模樣，是在想這個問題？

    小灰？！這么挫的名字？！有沒有搞錯？！

    本姑娘閃亮亮的大名叫做沈絳，絳者大赤也！多么華麗！那什么小灰是我家養(yǎng)的貓的名字！

    ——哦，原來我叫沈絳，以前是美少女一枚，家里養(yǎng)了一只貓叫小灰。

    ——不對不對啊喂！現(xiàn)在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嗎？！

    “嘰嘰嘰嘰嘰嘰嘰——?。　?br/>
    （翻譯：姑娘我絕對不要叫小灰啊啊啊——?。?br/>
    這一天以后，我就在混蛋家住了下來。

    偶爾回頭想想，總是很糾結，不知道到底是他賴上了我，還是我賴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