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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的笛聲如流水般潺潺而來，縹緲的歌聲在耳邊蕩來綿綿的情意。
千冢似乎有些半醉，以手扶額，眼神不再清亮，萬千風(fēng)情媚態(tài)皆在她的眼眸間流轉(zhuǎn)。在一旁為她斟酒的小仙娥稍稍扶了扶她的背，小聲喚了聲：“魔尊大人?！?br/>
千冢笑了聲，手指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指向了我這邊。她的語氣中多含嘲諷，道：“那位才是魔尊大人?！?br/>
云舒聞言嗤笑一聲。
我欲開口說些什么，忽覺胃里如同翻江倒海，惡心感從喉嚨里涌上來，彎身干嘔了幾下，卻什么都沒吐出來。舜蒼皺著眉輕輕拍著我的背，低聲說：“我們回去了?！?br/>
我搖搖頭，皺著眉說：“我出去醒醒酒?！?br/>
舜蒼點點頭，握住我的手要把我扶起來，說：“恩，我陪你?！?br/>
我推開他，說：“我想自己走一走?！?br/>
我看見舜蒼的眉輕輕一斂，我知他心情有些不悅，正欲坐回去，便聽見他說：“小心一些，別迷了路?！?br/>
我應(yīng)了舜蒼，目光在千冢身上掠過，心緒有些復(fù)雜，微微嘆了口氣，便離開了凌霄寶殿。
天界已進(jìn)入夜時。
我順著白玉石階走，走了很久很久，我意識有些混沌，待到回神時也不知誤入了哪家仙君的花園。
腳下流云如霧，在我鞋面上凝了一層淡淡的銀霜。
月色生輝，我扶著石橋的欄桿，微涼的風(fēng)拂在我的面容，碧凈酒的酒力漸漸下去，我的臉也不如方才那么燙。
我尚不能從樓輕和秋離的事中調(diào)整回情緒，今日千冢的淡漠疏離我都看在了眼中，心里只覺有些難過。
到了這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認(rèn)，一切都不似以往了。
我在橋上站了良久，待酒力消散得差不多，正欲抬腳回去，抬頭恰見從遠(yuǎn)處青幽幽的樹影走出一個人影，銀袍似月色銀輝，若不是俊容多有清傲，斐然的氣度定是一個翩翩佳公子。
我不知君禹如何找到這里，但我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所謂的偶遇。
我不大愿意見他，他一出現(xiàn)就沒什么好事。
我掩了掩面，裝作沒看見的樣子轉(zhuǎn)身想走，哪知還沒跨出一步，君禹的聲音就在我身后不遠(yuǎn)處驀地響起，嚇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說：“這么不愿意見我？”
我現(xiàn)下正煩著，連擠出笑容跟他說“好巧”的心思都沒有，腳步?jīng)]停下，就不耐煩地回道：“滾。”
君禹一下?lián)踉谖业拿媲?，冰結(jié)霧端，我的腳下生出三尺重冰。君禹眸中不含笑，說：“雀兒的脾氣愈發(fā)得大了?！?br/>
“君禹，秋離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老子現(xiàn)在不想搭理你，你最好給我放尊重點！”自從舜蒼復(fù)蘇后，君禹就沒消停過。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還記得跟舜蒼的那點仇怨，不累嗎？
他的清眸緊緊盯著我，嘴角勾笑，“雀兒，我記得你以前吃醋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br/>
君禹思維跳躍太快，讓我一時沒緩過來他話中的意思，只能愣愣地問了聲：“什么？”
“你今日醉酒，不是因為云舒？”他慢慢靠近了我一步，道，“天帝一直想將云舒許配給我，你吃醋了？”
這樣篤定的語氣讓我一陣頭疼，我覺得自己簡直被他磨得沒了脾氣，一時好氣又好笑。令天界人敬畏的舟卿神尊說這話的時候簡直像一個沒長大的毛孩子。
我笑著退后一步，作揖道：“那便恭喜舟卿神尊了，你們簡直是郎才女貌，絕世璧人?！?br/>
君禹的眸色冷了下來：“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么？只要你回來，我就娶你?！?br/>
我頓了頓，說：“君禹，你不該玩弄云舒的感情。不過你們倆湊到一起也是絕了，你從來都學(xué)不會如何珍惜一個人，云舒公主則是見一個喜歡一個?！?br/>
我暗里使得法術(shù)終于見效，腳下的重冰被一點一點驅(qū)散。我旁若無人地跺了跺腳，將鞋面上的冰霜抖掉，轉(zhuǎn)身就走。
這次君禹沒有攔我，待我走出去沒幾步，便聽他怒極的聲音沖我吼道：“當(dāng)初是你先纏著我的，也是你一聲不響地說走就走！九羲，到底是誰在玩弄感情！”
我回身看向他，眼眸已經(jīng)冰到了極致，靜靜開口道：“當(dāng)初是你不要我的?！?br/>
聞言，君禹渾身一震，怒眸漸漸平復(fù)了下來，一片的黯然。
“那時候云舒和離華陷害我，樓輕都信我，你卻不信；我被罰跪在建武神宮外，你跟著他們一起看我笑話；我給你唱曲兒，你罵我不知廉恥。這些事情，難道你都忘了？”
我沒想到自己竟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些，沒有狂躁沒有怨恨，面對君禹，我能如此釋懷，大概是因為舜蒼。
舜蒼肯信我，不會看我笑話，聽我唱歌的時候只會說我唱得好聽。
清霜蒙月，涼風(fēng)吹拂著濃翠的桂樹。我聽見君禹輕不可聞地說了句：“對不起?！?br/>
我說：“當(dāng)初是我喜歡你的，你怎么對我都無所謂。只是當(dāng)初我父君被困不復(fù)鏡，我跪下來求你，你都不肯出手相救。如果不是舜蒼，我父君不會安然無恙。”
那時我父君被困在不復(fù)鏡，只要君禹肯同我聯(lián)手就能救他出來?？僧?dāng)時恰逢君禹加封神尊之位的考核期，幾位德高望重的神君都在他的身后，考察他的一言一行。
我自己一人根本無法抵住不復(fù)鏡的反噬之力，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我不會讓君禹為難。可那時，即便我跪在他的面前，他都不肯出手相救。
那是我一生最卑微的時候，那種恥辱讓我想想都覺得難受。
我跪在那里哭得泣不成聲，君禹想伸手過來，還不及我躲開，一股強大的沖力就將他整個人推開。
從萬丈云霞中浮現(xiàn)的舜蒼小心翼翼地將我從地上扶起來，眸中凝墨冰，聲音卻在發(fā)顫，他說：“我來晚了?！?br/>
如果沒有舜蒼，我那時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我父君死在不復(fù)鏡里…這種事單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君禹，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心灰意冷?！蔽伊粝逻@句話，轉(zhuǎn)身離去。
遠(yuǎn)方有波翠起伏，風(fēng)動如濤。
君禹沒有再為難我，我沿著小路走了很久很久，隱隱約約聽見后面有輕輕的腳步聲。我以為又是君禹，便有意加快了腳步，哪知后面的人也跟得越來越近。
我反身揮手給他一記孔雀翎，孔雀翎還未沖出一丈便被手指捏住，從皎皎的月色中是舜蒼俊美得不像話的容然，帶著薄笑，一時如畫中走出的無雙公子，萬千深情盡在他的眼眸中。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竟有想哭的沖動，我也不知因何事覺得委屈，只是覺得很難過。我撲到舜蒼的懷里，伏在他的胸膛里，喏道：“你嚇著我了?！?br/>
我聽見舜蒼輕笑一聲，沒有說話，只顧將我擁在懷里。
待我心滿意足后，我問他：“你何時跟著我的？”我轉(zhuǎn)念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猜測道：“你看見我跟君禹了？”
舜蒼沒有回答我的話，環(huán)著我的腰說：“他不要你，我要你?！?br/>
我知道的。從他出現(xiàn)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君禹不如我?！彼瓷n用十分篤定的語氣，說，“我不會讓他欺負(fù)你了。”
他說這句話讓我沒忍住笑。他不是一個很直白的人，便是我誘他說些情話，他也只是沒痛沒癢地應(yīng)和幾句。不過，偶爾這么說一次，卻讓我覺得十分開心。
我說：“你還挺有自信?！?br/>
舜蒼笑著不言，為我整了整衣衫，然后說：“我們回去了?！?br/>
我點點頭，任由舜蒼拉著往前走。
微涼的風(fēng)灌入我的紅翎袖，我的思緒愈發(fā)得清醒，我漸漸明白，千冢的事，我已經(jīng)沒有立場插手了。
我跟舜蒼走著，欲從南天門下界，正巧路過南玉以前的居所。孤竹小筑內(nèi)還是浮動著淡清的竹香氣，不同于其他仙宮的縹緲，這里倒像一處人間仙境。
我原以為里面沒人，但聽小筑中傳來一陣野獸的吼叫。按照以往劇情來說，那必然是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吼，撕破這平靜如水的夜，出乎意料，這一聲吼叫真是極盡了凄慘委屈和婉轉(zhuǎn)。
“喵嗚——”
我聽著這個熟悉的叫聲，頓覺一陣無語。青竹竹影晃動，竹葉簌簌飄落。從重重的竹影中竄出來一個巨大的黑影，沖著我這邊的方向火速飛奔過來。
矯捷的身形如豹，從黑暗中伸出兩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沖著我撲了過來，我覺得它這一爪子下來，能把我壓到窒息。
還不及我想該如何避過這樣的一個虎抱，舜蒼側(cè)了側(cè)身，伸出食指恰好點在它的眉心上，它所有的撲勢都已退散，“喵嗚”一聲，捂著臉?biāo)さ搅说厣希壑诘厣洗驖L。
我頭疼地扶著眉骨，叫了聲“大白”。
大白一聽見我叫它，霍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興奮地看著我，動動大耳朵，又用它的尾巴碰了碰我的臉，嘴咧得老大，似乎是在笑。
舜蒼問：“它認(rèn)識你？”
我點了點頭。
大白一看我承認(rèn)了它，似乎更加高興，沖著我又喵嗚了一聲。我覺得嬌鶯兒那樣的小黑貓都沒有它會賣萌。
我心里軟軟的，過了那么多年，大白還沒有忘記我。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說：“你怎么跑這里來了？”
大白喵著轉(zhuǎn)了一圈，又轉(zhuǎn)了一圈，頭望竹林深處努了努，又討好似的蹭了蹭我的手。我一本正經(jīng)地教育他：“你要記住你是只老虎，不要再學(xué)貓叫了！”
大白很委屈地喵了聲。
“大白?！?br/>
忽聽有人喊它，我循著聲音往竹林深處望過去，就見那一抹淡紫色的身影，如一塊含霞的紫玉，謂之玉中的溫雅君子。
萋萋結(jié)綠枝，曄曄垂朱英。那時的風(fēng)搖動著青翠的枝，南玉便站在那依依擺擺的竹影中，一襲無塵的紫袍，披著天地清霜，半山寒色。
手里還拿著一棵大白菜。
想必這就是大白如此委屈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