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我死,要不然,我不會答應楊家女進門……”
言猶在耳。
當日阿娘對盧王妃所說的這番話,忽然從心底竄出,在耳畔回響。
“寄兒?!?br/>
“哎?!?br/>
張昕神情中帶著果然二字,連最后一絲僥幸都沒了,而楊昭容應聲抬起頭的一瞬間,臉上盡是詫異,相視一眼,又各自撇開。
“當日是我失言?!?br/>
“那是我的小名?!?br/>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張昕微微怔愣了一下,小名歷來只是親近之人才叫的,眼見著楊昭容的臉,由欣喜一寸寸褪成蒼白。
最后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有說,低垂下頭。
張昕生硬地扭開頭,第一句話說出了口,后面的話,就沒那么艱難了,“那個一年之約,是我失言,作不得數,你就當我從來沒有說過?!?br/>
“你很好,但我不能娶楊家女?!?br/>
“我明白了,”
眼淚盈睫,猶帶著三分哭音,人卻從方榻上站了起來,“是寄兒給你添麻煩了?!闭麄€人似逃也一般,快步走到門邊,推開門板,甚至沒看門口的人,掩面跑了出去。
張昕右手緊緊抓住案幾上的那卷功德薄,手背青筋暴起,一跳一跳地翻滾,兩眼微微闔上,臉色灰白,跪坐著如同泥塑木雕,沒有動。
直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張昕快速睜開眼,眼里一片冷清,再不復之前的情緒翻騰,神色復雜,轉頭看見和誠法師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三分看戲的成分。
只見和誠法師走至上首跪坐了下來,“倒是貧僧小瞧了,郎君竟是果斷之人。”
然后又戲謔道:“只是楊家大娘子今日從禪院哭著跑出去,外面還不知會怎么傳,貧僧的名聲……”
“閉嘴。”
張昕輕喝一聲,斜乜了眼和誠法師,“融覺寺是你的地盤,你要是連這點小事都控制不住,也白拿了楊家的供奉,你該想著怎么向楊家交待,而不是在我面前胡咧咧。”
和誠聽了這話,頓覺心氣不順,剛才看一出戲的興奮勁全跑了,伸手直接指了指張昕,“你……”
“難道我說錯了?!?br/>
張昕揚頭反問了一句,也不給和誠說話的機會,直接趕人,“你的禪室,借我再坐一會兒,晚點我自會離開,你可以走了。”
這回和誠氣得個倒仰。
待要不離開,對上張昕冷冽冽的目光,比外面那積雪凍冰還要嚴寒三分,仿佛惹惱了一只正在暴怒邊緣的豹子,被盯得頭皮發(fā)麻,渾身不自在。
仿佛臀下生釘、腳下長泡,恨不得趕緊離開,離這蹲煞神遠遠的才好。
心中這么想,和誠也這么做了。
直至出了禪室,隨手關上禪室的門,然后讓外面寒風一吹,打了個激凌,人也清醒過來,才猛然意識到,里面那個少年,尚未及冠。
他竟又被一個黃口小兒給嚇住了。
今天第二次發(fā)生了。
他久經世故,如今冷靜下來,心頭的那股子義憤,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銷聲匿跡,更多的卻是讓他上了心。
他素來好相面,也有相面之能。
張昕的面相,在他看來極好,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日角龍庭,非久居人下之輩。
這樣的人,他不能得罪。
性格剛毅果斷,又放蕩不羈,不受世情約束與羈絆。
這樣的人,多半不能按常理來推斷。
他更不能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