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寶趴在雅舍的窗邊,看懸風在下層兇悍地追逐一只船上的大脖子鸕鶿,那養(yǎng)鸕鶿的捕魚小伙在一旁看得捧腹大笑,鸕鶿不堪懸風的襲擾,飛起來一屁股扎進水里,不一會兒又飛上來,扔下一條魚在懸風爪邊,好似進貢一般,而后便飛快地跑開了。
“哈哈哈。”珍寶看得津津有味,指著懸風給武高大說。
武高大嗤之以鼻:“真有出息,跟一只凡間的扁毛畜生斗上了。”
“你這神鳥,可是一點架子也沒有?!闭鋵毚蛉?,她看一眼武高大,見他漫不經(jīng)心地在翻她給他的《血煉甲》,不禁問道:“你一路上時不時地練,究竟有沒有收獲啊。”
武高大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一眼珍寶:“收獲頗豐?!?br/>
“真的嗎?”珍寶聞言一臉羨慕,“我以前也想練來著,就是看不懂?!?br/>
“看懂了你也練不了,只有男人能練。”武高大再次意味深長地看一眼珍寶。
珍寶不懂:“為什么?”
武高大翻著書頁道:“只有童男子能練,不能破身,破身就破功,血煉甲不成。”
珍寶沒明白,茫然:“什么?”
武高大看一眼珍寶,搖頭:“沒什么?!?br/>
珍寶還想再問,武高大將功法揣回懷里,將她從窗邊的矮榻上拉下來,一指食案道:“給我倒杯水?!?br/>
珍寶奇怪:“你不就在案旁么?”一邊嘀咕一邊倒水。
此時,外面響起敲門聲。
珍寶揚聲請人進來。
卻是那名駝背的老嫗帶著幾名婢子走進來,老嫗笑問:“兩位天師吃的可好啊?”
珍寶點頭,笑道:“感謝招待,很好?!?br/>
老嫗笑得慈眉善目:“我們這里別的不多,水里的珍鮮卻是管夠的?!彼c珍寶寒暄了一會兒,才道:“我們主人方才有了困意,便想試著去睡一下,還不許我即刻就來打攪你們,我想著,二位既然要觀察他入睡時的異動,那自然得及時通知你們,別有什么疏漏……”她露出不好意思打擾的歉然表情。
“那是自然,我們馬上就去!”
珍寶昂首闊步地跑出去,領頭走在前面,就要大步進房間去幫那淳于先生“觀察觀察”,被武高大一把拉住,拐到一旁的窗戶底下拉著她蹲下來,叮囑道:“聲音小點,動靜小點,別冒失。”
珍寶配合著壓低聲音,湊到武高大旁邊小聲說:“那當然,我知道?!?br/>
武高大偏偏頭,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看她一眼。
珍寶對他露出信賴的一笑,然后就謹小慎微地探出腦袋,從打開的窗戶里觀察床上的淳于先生。
兩人悄無聲息的、認真的觀察起來。
周圍一時安靜,只有隱隱的呼吸聲,和舷畔微微的風聲。
珍寶凝神仔細盯著房里,看淳于的身上、床上,看房間四面各個角落,可是一切安穩(wěn)寧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片刻后,武高大的眉頭忽然動了一下,他微微瞇起眼,盯著某個地方。
幾息之后,床上的淳于先生呼吸變快了些,眉頭漸漸絞緊,手腳也有了些微的動靜。
武高大從窗口利落的翻身進來,像貓一般落地無聲,極輕巧地走到床邊。
珍寶不甘落后,攀著窗沿,笨拙地掛在窗臺上,右腿,左腿,慢慢的落地,爬了進來。
武高大還能抽空回頭嘲笑她一下。
珍寶極為小心、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地走到床邊,見武高大正低頭看著淳于先生的頭部。
淳于的動靜忽然又大了些,急促的呼吸,喉間壓抑的咕嚕聲,攥緊的拳頭,突然抽動的腳,似正處于噩夢中。
武高大從床頭的幾案上拿了一盞碟子一根筷子,放到淳于的耳邊,用力地敲起來,瓷碟清脆銳利的聲音很突兀地響起來,淳于渾身一震,一只小蟲突然從他耳朵里急匆匆地爬出來,被武高大眼明手快地一把捉住。
“這是什么?”珍寶驚訝湊近。
武高大拈起小蟲給她看。
“……螞蟻?”珍寶遲疑道。
武高大辨認一番,點頭:“螞蟻?!?br/>
“這螞蟻個頭比尋常的大呀?!闭鋵汋谄鹉_仔細觀察。
淳于先生捂著耳朵,從床上坐起來,他自迷茫中甩甩頭,疑道:“天師,方才怎么了,你們是不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他話音剛落,外面便跑進來許多等候多時的仆婢,還有那個老嫗和灰衣男子,眾人紛紛期待地看著武高大。
武高大將螞蟻拿給他看:“方才這只螞蟻爬進你耳朵里,然后你便開始噩夢,我便用利器在你耳旁敲擊將它驚震出來。想必因螞蟻微小,尋常人很難注意,所以讓你煩擾這么久,從未發(fā)現(xiàn)過?!?br/>
淳于先生驚訝,不敢置信地連聲問:“一只螞蟻?難道竟是一只螞蟻讓我噩夢纏身?一只螞蟻如何做得到?難道果然是所謂蟲蠱?是有人害我?”然后又急道:“那請?zhí)鞄熆鞂⑦@螞蟻除了!”
武高大看著手中這只不慌不亂的螞蟻,若有所思,道:“且慢……”
他發(fā)現(xiàn),這螞蟻身上,竟有些許“氣”。
一只有“氣”的螞蟻,有趣。
難道這世間竟然有修行的螻蟻?
況且它雙目黑澈有神,被人拿捏在手中,卻不慌不忙,足顎并不亂動,完全不似一只普通的蟲兒。
若說它是那種被人操控的蠱蟲,絕對不像。
武高大索性將螞蟻放在手心,托起來,直直看著它問道:“是你入了淳于先生的夢嗎?”
螞蟻站在武高大手心,動了動三對足,而后觸角微微顫動,也與武高大對視著。
珍寶好奇地看這螞蟻,見它頭頂微微泛紅,一雙眼睛黑亮亮的,比普通螞蟻要大一點,觸角一直移來動去似乎在探尋他倆的氣息,看上去奇異般的有靈性,只可惜它不會說話。
“你為什么要嚇唬淳于先生,害他做噩夢?你是來做壞事的嗎?”珍寶問道。
那螞蟻移動的觸角頓了一下,它在武高大手心轉了一圈,最后用圓圓的屁股對著他倆。
“嗯?”珍寶奇道:“這是什么意思?啊,你是表示否認嗎?”
螞蟻觸角動了動,又轉一圈轉回來,用頭對著他們。
珍寶拊掌驚嘆:“武高大你看!好像真是個通靈的螞蟻!”
就連精神差到極點的淳于先生都湊了過來,先前知道這蟲蟻害他這么久,他恨不得立刻將其捏死,如今聽說它如此有靈性,又忍不住想要見識見識。
武高大看一眼淳于,道:“淳于先生,這螞蟻不簡單,其中可能還有內(nèi)情,最好不要貿(mào)然殺之?!?br/>
那螞蟻趕緊動一動觸角,原地轉一圈,用頭對著他。
淳于先生忍俊不禁。
珍寶覺得有趣,逗那螞蟻道:“那你不是來害人的,難道是來救人的么?”
那螞蟻頓了頓,又轉一圈,用頭對著珍寶。
眾人愣了一下。
武高大看一眼床頭掛的一枚翡翠平安扣,道:“那平安扣有沒有什么來歷,方才它是從那平安扣上頭的鎖珠里爬出來的?!?br/>
老嫗將那枚平安扣取下來,遞給淳于先生。
淳于先生接過平安扣道:“這個,是去年回鄉(xiāng)時帶來的,乃是小時候家祖所賜,我睹物思人,便帶回來掛在床頭做個念想,說起來,似乎是那次歸鄉(xiāng)之后,便開始噩夢了……”
武高大思忖道:“那么,這螞蟻是自你家鄉(xiāng)而來,甚至是自你祖宅而來?!?br/>
淳于先生驚疑不定地看著螞蟻。
螞蟻自己又轉了一圈,頭對著武高大。
武高大笑一笑:“這螞蟻雖極靈性,卻口不能言,看來要回你家鄉(xiāng)才能一探究竟了?!?br/>
那螞蟻這回激動得立刻連連轉圈,然后將頭對著武高大,怕他不夠注意,還特地又轉了幾個圈,再定住,將頭對準武高大。
淳于先生于是連連點頭,朝武高大不住拱手,極為誠摯地感謝道:“不勝感激,不勝感激,我這不眠之苦能得天師援手解脫,已經(jīng)不勝感激了,若天師還愿意為我奔波勞累,我真是,不知如何感謝才好!”他看一眼灰衣男。
灰衣男趕緊踢踢踏踏奔出去,又快步跑回來,手里捧著一盤子金燦燦的小金錠。
武高大輕描淡寫地搖搖頭:“不必,不為這個?!?br/>
淳于先生一定要兩位天師收下,不然必會寢食難安,于心有愧,二人不收他便不罷休,如此撐著疲弱的軀體極力要求、反復奉上,兩人也懶得再纏磨,武高大一向是無可無不可,珍寶么卻是很喜歡這些金金銀銀的,便被她一揮手全收進了乾坤袋里。
眾人又是一個抽氣驚訝。
淳于先生心想,看來這回是碰上真天師了。他態(tài)度更為尊敬道:“今日不早了,請二位天師先休息,我的家鄉(xiāng)在百里外的燕河村,明日我們乘船順流而下,不消一個時辰就到了,只盼能早去早回,不耽誤二位的事情?!?br/>
灰衣男子于是恭恭敬敬地將兩人送到各自房里,請他們分別安寢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