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皇帝沒理會他的話，掀開衣擺，竟然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然后笑著拍了拍身邊的地上：“阿福，陪朕坐會兒吧?！?br/>
“嗯？”阿?？粗樕系男?，又是一陣恍惚，今天的皇上好像心情特別好的樣子，“這，老奴怎能與皇上同坐呢？何況皇上的身體還未痊愈，這地上這么涼——誒！”
趙國皇帝拽住他的衣袖，一下子把他拉到地上坐下。
“你幾時也這般啰嗦了？一起坐怎么了？又沒人會看到?！?br/>
“可……”阿福還想說什么，卻看見帝王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邊，他道：“噓——你看著月色這么美，我許久沒看到這般美景了，就當陪我賞月好了?！?br/>
阿福不知為什么，總覺得映著淡淡的月光，好像那根手指下的唇，卻散發(fā)著不一樣的妖冶，像浸染了鮮血那般通紅。
“你盯著我看作甚？日日相對竟還未看膩麼？”
阿福聽見那人的調笑，這才回過神來，臉色變了幾番，他怎么可能……低下頭去，突然想起那個人，想起他們之間的恩怨種種，竟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
“怎么，如今還不讓說了？不過笑你一句，就低頭不理人了？”
趙國皇帝伸出手抱著阿福的腦袋，把他的頭抬了起來，看著天上皎皎明月。阿福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依舊像剛才那樣淺笑楚楚，就像是，就像是沒感覺到他剛才觸碰到他身體時，那瞬間的僵硬一樣。
阿福想著今日回來后帝王的種種不同尋常之處，百思不得其解。事情敗露了嗎？那為什么還和他言笑晏晏？他武功不低，自然察覺到周圍并沒有暗衛(wèi)。
“怎么又發(fā)呆了？”
阿福轉頭看他，眼里帶著淺淺的迷茫，就這樣直直的撞進了那人笑意融融的眼里。阿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那笑容有些復雜，像是解脫，又像是不舍，還有那深藏其下的痛？
“阿福啊。”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相遇的時候？”
相遇？阿福陷入回憶，他怎么會記不得？
那時候他正抱著好不容易從湫牧那里磨來的‘醉仙’，偏偏遇到了被人追殺的他，那時候他叫還不是阿福，唔，他叫什么來著？弗兮？好像是這個名字來著。
本來不打算管，好死不死的那些人追殺的時候一箭射穿了他的泥封，酒香四溢，失了‘醉仙’最醇正的味道，愛酒成癡的他當時怒了，三下五除二的殺掉了那些人。陰差陽錯的救下了他。
再后來遇見云執(zhí)那個冰冷的面癱，卻偏偏每次能從湫牧那里弄到‘醉仙’，于是二人成了好友。再后來變成了三個人去湫牧那里蹭酒喝，湫牧雖然每次都告誡他們不可多飲，偏生架不住他們三人，每每只能無奈的縱容。
再后來……
阿福感覺到有人在撫摸他的臉，回過神才發(fā)現，是趙國皇帝拿著帕子為他拭去眼角的淚。
“怎么又哭了？什么時候養(yǎng)成了愛哭的性子。”語氣無奈又暗自歡喜，阿福不自在的躲過了他的手，別過頭去，卻沒發(fā)現趙國皇帝一瞬間僵硬的手，和眼里深深地痛楚。
“事情都過去了，難為皇上還記得?！卑⒏５恼Z氣生硬，竭力的壓下心中的恨意。
“怎么會忘呢？當時四個人把酒共月，暢言天下。后來，”
“后來湫牧故，我登基，難為你為喬裝進宮，一裝就是這么多年。阿福你可曾恨我？”
“想來是恨的吧?！睕]給阿福反映的時間，他又繼續(xù)說到：
“后來你去為云執(zhí)尋藥，一走三年，杳無音訊。然后我遇到了空雪。她容貌傾城，初見，我就失了心神，可惜在我深陷其中，她卻背叛了我。而我，卻始終不肯放下那根插入我心脈的發(fā)簪?！?br/>
“說來，”他低頭笑了笑，“你或許不知，她的眼睛像極了你。專注的盯著我的時候，是我最歡喜的時候?！?br/>
阿福的身子一僵，他對自己心里的猜測有些難以置信，難道說他知道？不肯能的，怎么會有人相信這樣的事情。
“阿福，我想我真的是愛極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想著她決絕的表情，心中就像入了魔。想起會痛，但是，但是又不舍得忘懷?！?br/>
阿?？粗矍暗牡弁跻恢贝怪甙恋念^，心里有些酸澀，假裝沒看到他用衣袖悄悄遮住面前的地板的動作。看見他極力壓抑痛哭的樣子，阿福說不清心里是快意多些，還是酸楚多些。
“皇上，如今可是懂得很正的愛？”
“明白，卻不悔。阿雪，你還恨著我是不是？”
趙國皇帝抬頭，淚眼模糊的看著僵硬的阿福，不顧他滿臉的不可置信，他緊緊握住阿福的手，用盡身的力氣乞求：“你說話，阿雪你還恨我是不是？”
阿福僵硬著，想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手中拉出來，卻無果：“皇上您認錯人了?！?br/>
“你果然還是恨我！可我有什么錯？！”趙國皇帝發(fā)瘋般的按著他的肩膀，阿福覺得自己的肩膀都要碎了。
“我就是喜歡你！喜歡到發(fā)瘋，甚至設計了湫牧，讓他誤會你我之間的關系！可是，”趙國皇帝一下子松了力氣，頹然的坐在地上：“呵，或許你不信，我從來沒想過要他死。”
但是他還是死，在那斷崖邊上那樣決絕的自焚，連魂魄都不留下半分。
他說，我錯信這世間情義，真是白釀了這么多年的醉仙！既然看不清，那我湫牧再也不要有來世，與爾等再無半分瓜葛！
“你閉嘴，你沒有資格提起他。”阿?；谢秀便钡恼f著，他不知道怎樣面對這樣的真相，原來他早就知道空雪是他所扮，所以當時到現在傻的一直都是他一個人而已。
難怪湫牧一直不接受他，他一直以為湫牧是覺得他的情義很惡心，只是小小試探后，就再也不敢挑明。原來，是湫牧誤會了，以為自己是插足者！
原來傻的人，一直都只有他而已！
“我恨不得，殺了你！”
阿福的眼里是殺意，瘋狂的滋長著想要殺人的念頭。
“殺了我吧。”趙國皇帝感受到了他身上攝人的殺意，臉上竟然掛著淺淺的笑意，聲音帶著誘哄：“殺了我你就解脫了，殺了我！你就可以為湫牧報仇了?！?br/>
阿福眼里帶著淚，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要哭，他咬牙切齒的憤恨，一把揪起他的衣領：“你以為我不敢嗎？！”
“你當然敢，我只是想死在你手里，毒藥太慢了，你又總是心軟?！?br/>
“你閉嘴！”阿福像是被揭穿那樣沖著他大聲吼，趙國皇帝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大，眼底氤氳的淚偏偏帶著得意。阿福正想說什么，卻看見一縷縷的鮮血從他嘴里冒了出來，阿福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
“怎么回事？我明明給你喝了解藥，為什么你還在流血？”
趙國皇帝看著喜歡倒不過一切手段，也想得到的人，終于肯把他完的放在眼底，唇畔的笑越來越濃：
“咳咳咳”
剛想說話，一張口就是淋漓的鮮血涌了出來，阿福更加慌亂不知所措：“你別說了，我?guī)闳フ姨t(yī)，太醫(yī)，”
“沒用的，”趙國皇帝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口，死死的壓住劇烈跳動的心房?？墒前⒏８杏X到手心下那可因為咳嗽劇烈起伏的胸膛，心里卻很恐慌，就怕他突然就這樣停下。
“不走好嗎？我，我時間不多了。讓我最后…咳咳，咳…和你再呆一會兒，可，可以嗎？”
“你別說了，我?guī)闳フ医馑帲瑒e說了，去找解藥?！卑⒏Ｒ淮斡忠淮蔚牟林竭叢粩嘤贸鰜淼难?，涂滿了他整個手掌，卻還是不停地往外冒。他的眼淚最終還是一滴又一滴落了下來，沖洗這趙國皇帝臉上的血跡。
“抱抱我好不好？阿雪?！壁w國皇帝感覺自己越來越無力，眼前逐漸模糊，他努力地睜著眼睛看著這個人，再多一眼都好：“我最喜歡，咳，喜歡你是阿雪，的時候，哪怕是假的，都，都曾愛過?！?br/>
“阿雪，我想看看你真容的樣子可以嗎？”
阿福早已泣不成聲，他本該覺得痛快的，可是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心臟那么痛。他抬起沾著他血跡的手，抬手就撕下來臉上戴了大半輩子的面具，絲毫沒有用藥水就撕下來，臉上火辣辣的痛，但是阿福卻想感受不到那樣，一直緊緊地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面色蒼白如紙，他就怕自己一個眨眼，他就睡過去了。
趙國皇帝隱隱笑了，真好，他一定會牢牢的記住他的模樣，下輩子再也不給他逃脫的機會。
“弗兮，下輩子，我先找到你好不好？”
弗兮，阿福搖了搖頭，他不要聽到下輩子這樣虛無縹緲的話，不要！
趙國皇帝卻以為他拒絕了自己，心里更加痛了起來，沒想到他還能心痛啊。趙國皇帝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傳來一陣又一陣劇烈的疼痛，卻都比不上心里的萬分之一，眼前越來越模糊，他閉上眼睛，把弗兮手握的更緊了。弗兮好像感受到了什么，聽著懷里閉著雙眼的人，眼里的淚流的更兇了，卻只聽到他斷斷續(xù)續(xù)的說完最后一句話，他說：
“莫哭，舍，不得——”
莫哭，哪怕是為了我也不要，舍不得。
弗兮讀懂了他的意思，眼淚決堤，他用盡身力氣，輕輕地貼在他耳邊，顫顫巍巍的說：
“說話算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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