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湎第一次見到簡辭雪,是在一個陰云密布的傍晚。

    星期五，長久的沉悶壓抑后城市里下了一場雨。

    像頭一晚上天氣預(yù)報播報的那樣,陣雨,北風(fēng)三到四級。

    夏湎坐在一家甜品店的玻璃墻邊,看蜿蜒在玻璃墻上的雨滴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今天剛剛甩掉那個談了半個月的模特女朋友。

    也沒什么別的原因,就是睡了一覺醒來忽然覺得對方的臉讓他厭煩了。

    這樣的情況以往也常有,不單單是對女朋友,朋友身上也適用。

    忽然之間覺得一個人可愛想接近，也可能是覺得厭煩再也不想理。

    總有人說他神經(jīng)病,整天腦子里不知道想的什么鬼東西。

    耳邊是甜品店里播放的音樂，很跳動的節(jié)奏,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都不太悅耳的調(diào)子在他聽來，竟然覺得蠻有趣的。

    手邊咖啡喝了一半的時候,他看見一個沒打傘的女孩子匆匆朝甜品店這邊跑來。

    她推門進來時，門框上的風(fēng)鈴發(fā)出連串的脆響。她停下腳步，摸著腦袋轉(zhuǎn)過頭，看了看那串貝殼形狀的風(fēng)鈴然后笑了。

    白色亞麻襯衫搭深紅色開襟羊毛衫，下半身是一條藏青色碎花半身裙，腳上的白鞋濺滿了泥水，看起來臟兮兮的。

    及肩的頭發(fā)被淋濕了，一縷一縷耷拉在臉側(cè)。

    看起來有種奇妙的邋遢和狼狽感。

    夏湎看見她趴在柜臺上,踮著右腳尖左右晃動，裙擺蹭在臟兮兮的鞋底上……

    這會兒站在柜臺后的已經(jīng)是個年輕的男孩子，和女孩有說有笑,兩人似乎是在討論店里正播放的那首歌。

    女孩子點好東西后走到他對面的一張空桌子旁坐下。

    和他面對面的位置。

    她攏著裙子坐下，撐著下巴和自己對視，食指繞著濕透的頭發(fā)。

    這算是搭訕或者別的么？

    這么若無其事地盯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臉。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干凈暗沉的環(huán)境里，或許因為她的表情太過自然，這樣的氛圍竟然不會叫人覺得尷尬。

    挺有趣的。

    夏湎垂眸笑了笑，從口袋里拿出一包紙巾遞給她，“沒帶傘么？”

    “啊，”女孩子像是很意外，傾身去接過夏湎手里的紙，“謝謝?！?br/>
    “不客氣?！?br/>
    女孩子抽了一張紙，沿著折痕把紙攤平后仰頭蓋在臉上，濕透的發(fā)隨著她的動作落在了肩后。

    她的皮膚很白，有種透明的質(zhì)感，看起來年紀(jì)不大。

    看見她的正臉時，夏湎被驚艷到了。

    和她頭腳給人的邋遢感不同，她的臉干凈明透，漂亮得賞心悅目，很干凈的那種漂亮。

    在她仰頭的這段時間里，服務(wù)員把她點的東西端了上來。

    大份的綿綿冰，抹茶味。

    明明剛剛在臨近冬天的下雨天里淋了場雨。

    可這樣的顏色，這樣的她，卻像是膠著粘稠中的一片清新。

    女孩移開紙巾，說了一句謝謝，握著勺舀了一大口塞進嘴里。

    她的手背比臉上的皮膚更加通透，能看見青紫色的血管。

    把嘴里的含化咽下去后，她滿足地嘆了口氣，眼角眉梢都是靈動的笑意。

    她抬眼看著夏湎，笑了兩聲，“我叫簡辭雪，”然后用手指在朦朧著白色水霧的玻璃墻上邊畫邊念，“簡—辭—雪—”

    在對方寫完看向自己的時候，夏湎會意，“夏湎?！?br/>
    學(xué)著她的動作在玻璃畫起來。

    辭雪單手撐臉看他的動作，另一只手忙著挖綿綿冰。

    兩人沉默一會兒。

    “那個，”辭雪抬起頭，眼睛笑得彎彎的，很漂亮，“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她指指窗外，“我剛才見你在看窗外，是在想事情嗎？”

    “沒有，”夏湎朝右側(cè)垂了頭，“就是無聊發(fā)呆?！?br/>
    “嗯，”辭雪含了勺紅豆，兩頰陷下去，“我不喜歡一個人待著，我喜歡和不認(rèn)識的人說話，聽我不知道的事?！焙笾笥X得解釋為什么坐在他對面。

    她仰頭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很有趣。”

    夏湎支著下頜看她一會兒，慢慢也跟著笑了。

    “是挺有趣的?！?br/>
    她這種自來熟模式，她這個人，都是。

    辭雪又問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設(shè)計師，服裝設(shè)計師?！毕匿险f。

    “唔，看得出來。”辭雪點頭。

    夏湎笑，“這么明顯？一眼就能看出來？”

    辭雪擺擺手，“不是不是，就是你身上有種藝術(shù)家的氣質(zhì)，能看出是做這種設(shè)計類或者藝術(shù)類的工作的?！?br/>
    “好吧?！毕匿洗鬼Φ萌岷?，“你呢？”

    “我？”辭雪含著勺子，“我沒有固定職業(yè)，我喜歡流浪，今天在這里，也許明天就不在了。走到哪里算哪里，喜歡就多留幾天?！?br/>
    夏湎愣了一瞬，搭在下頜邊緣的手指點了點，瞇起眼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射手座？”

    “不是哦，”辭雪搖搖食指，“是水瓶座啦。”

    夏湎挑眉。

    和他一樣。

    沒理會夏湎臉上意味深長的表情，辭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這首歌你覺得怎么樣？”

    她這么一提，夏湎才注意到自打她進了這間甜品后他再沒注意過店里放著的背景音樂。

    已經(jīng)換了一首，和先前的風(fēng)格已經(jīng)完全不同。

    糟亂的狂暴的震得人腦子發(fā)暈，讓人覺得歌手和樂隊都像是歇斯底里的瘋子。

    像各色顏料袋被扔在同一處，迸濺出炫目糜亂的痕跡。

    “瘋子。”

    辭雪輕輕笑出聲。

    重金屬音樂和甜品店，搭配在一起讓人聯(lián)想到被鬣狗抱在懷里的輕松熊。

    夏湎側(cè)頭去看吧臺那邊，年輕的男孩戴著耳機在坐在電腦邊打游戲，肩膀一聳一聳的。

    “有點像被人扔進了深海，”辭雪開口，“很深很深那種，水壓會壓爆你的血管和內(nèi)臟，你能清晰地感知甚至聽到?！?br/>
    “什么？”夏湎側(cè)頭看她。

    空白了一瞬。

    這時從后面廚房回來的女老板立馬跑去關(guān)了音樂，一邊戳著年輕男孩的頭訓(xùn)斥他一邊把音樂切換成柔和的歌曲。

    環(huán)境重新安靜下來后，辭雪站起來，把一張紙按在夏湎面前。

    “就是一種孤獨又絕望的感覺啊，”她從斜跨在身上的帆布包里掏出紙筆，彎腰寫下一串?dāng)?shù)字，推到夏湎面前，“絕望到想死的那種?！?br/>
    她留下一串好聽的笑聲和讓人捉摸不透的眼神，一踮一踮地出去了。

    夏湎低頭捻起那張紙，撕得不大平整，上面是她的手機號碼和名字。

    轉(zhuǎn)過頭，她又跑進了雨幕之中，裙擺濕透貼在腿上。

    柜臺后站著的年輕男人過來收拾辭雪剩下的半盤綿綿冰，夏湎注意到他往自己指間瞟過來的視線。

    在視線撞上的時候，男人笑了笑，“她給你留了聯(lián)系方式？”

    夏湎點頭，問他：“你認(rèn)識她么？”

    男人蹙眉想了想，搖搖頭。

    “也說不上認(rèn)識吧，畢竟連名字都不知道。”

    僅僅只是知道某個人的長相，這樣的程度根本說不上認(rèn)識吧。

    見夏湎沒有說話，男人又繼續(xù)說，“長得很漂亮對吧！我之前想問她要聯(lián)系方式，結(jié)果被她直接拒絕了。我還以為她不喜歡被搭訕，”他看著夏湎手里的紙條撇撇嘴，“她既然給你留了聯(lián)系方式，應(yīng)該對你挺感興趣……”

    “剛才在柜臺她和你聊了什么？”夏湎忽然打斷他的碎碎念。

    男人一愣，側(cè)身指了指柜臺上的電腦，“就是我先前放的歌，我特別迷的一支搖滾樂隊。好像大多數(shù)人都不太喜歡，剛剛還被我姐臭罵了一頓。不過剛才那個女孩子她也喜歡這支樂隊，我們聊了一下那首歌?！?br/>
    夏湎問，“歌名是什么？”

    跳動的凌亂的調(diào)子又回蕩在耳邊，映著她靈動的模樣。

    他忽然覺得腦子里有一絲絲靈感涌上來。

    “noonekonsthaavedied.”

    沒有人知道我已經(jīng)死去——令人絕望的孤獨。

    “你知道嗎，其實有點奇怪的，”男人直接在夏湎的對面坐了下來，“這支樂團并不出名，作品都是壓抑致郁風(fēng)格，所以能遇上個喜歡他們的人真的超難得。以前我沒多想，但是前不久我在她的手腕上看見了割痕，留了疤的那種痕跡?！?br/>
    夏湎抬頭看他。

    “就是說，她可能自殺過?！蹦腥苏J(rèn)真地說。

    *

    出了甜品店后，辭雪在街道上拐拐繞繞，進了一條空氣里混著霉味的小街。

    一家破敗的小餐館前，易清弦跨坐在自行車上等著她。

    他表情寡淡，“成了？”

    “差不多吧，”辭雪繞到后座跳起來側(cè)坐上去，扶著易清弦的腰，“裝個神秘，隨便扯點莫名其妙的東西，他自己就會找過來的啊?！?br/>
    像一把小勾子，勾在了心頭。

    不一探究竟就無法安眠。

    易清弦扯過辭雪的手腕，替她把貼在臉側(cè)的發(fā)挽到耳后。

    “你要記得，這是你自己的身體。”

    所以再不許和別的人有過于親密的接觸。

    作者有話要說：qaq這章改了一些，加了點內(nèi)容嚶嚶

    比如一個摸不透的，想死的姑娘。

    講一個恐怖故事，我九號要交論文，而我現(xiàn)在一個字都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