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zhuǎn)眼，就到了恩榮宴當(dāng)天，林玄宵一早就將他為林靜月準(zhǔn)備的衣服送來。那是一身月白色銀絲梅花暗紋交領(lǐng)廣袖襦裙，外罩天藍(lán)色冰絲半臂褙子，水藍(lán)色的束腰上繡著和褙子領(lǐng)口一樣的流水紋，又配著送來了一整套白玉雕梅花鑲珍珠藍(lán)寶石頭面。

    林靜月?lián)Q上衣裙之后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苦笑，不得不說林玄宵為她挑衣服的品味實(shí)在好，他還真是一心希望她能在恩榮宴上驚艷眾人。這一身藍(lán)和白瞬間將她整個人襯托得氣質(zhì)高潔如天藍(lán)白雪。

    她又看了看那一整套白玉雕梅花鑲珍珠藍(lán)寶石頭面，有些好笑，她還未為人婦，怎好戴一整套頭面。于是只撿了一支玉簪和一步搖戴上，又在發(fā)髻上點(diǎn)綴了一些蟲草啄針，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既不失禮也不過分才算滿意。

    臨出門前，她們姐妹四人都按規(guī)矩去了林靜月生母賀氏的落梅院拜別。她到落梅院時，三個妹妹已經(jīng)在門口等她了。

    今天她的三個妹妹也打扮得極為靚麗，林靜宜上身穿了一件鵝黃色彩繡蝴蝶對襟褙子，里面搭乳白色暗紋長袖衫，下身是一條同樣乳白色的銀絲繡流云紋流仙裙。再配上她頭上的蝴蝶金簪，顯得整個人清新明媚。

    林靜惠穿了一件丁香色曇花暗紋灑銀長衫，下身搭一條散花百褶裙，本是極為嬌美的裝束，只是因她從小愛吃發(fā)胖，故而看過去胖嘟嘟的倒顯出幾分圓潤可愛。林靜文則穿了一身華麗精致的茜紅百蝶穿花泥金彩繡妝花緞拖地廣袖襦裙，十分高調(diào)，站在三人中極為打眼。

    林靜月含笑向她們走過去，林靜宜和林靜惠見到她都是眼見一亮，林靜惠更是對她贊不絕口，“大姐姐，你今天太漂亮了?！?br/>
    只有林靜文見到她這副清婉動人的裝扮反而悶悶不樂，忍不住悶聲刺了林靜月一句，“大姐姐來得真慢，拖拖拉拉不如不去，耽誤了時辰，別人指不定要說我們林家人輕狂?！?br/>
    “是我的錯，”林靜月大方的不與她計(jì)較，對三個妹妹笑道，“我們快些進(jìn)去拜別母親吧，別讓大哥哥等急了。”

    說罷，她就當(dāng)先走了進(jìn)去，林靜宜和林靜惠并肩跟在她身后，林靜文落在后面，皺著眉頭地看著林靜月的背影，嘟囔了一句，“還真是變的挺多的?！?br/>
    換作以往，她敢這樣當(dāng)面拿話刺林靜月，林靜月指不定就跟她吵起來，若是吵不過她可能干脆連恩榮宴都不去了。

    剛一進(jìn)屋，林靜月就看見正屋坐北朝南的須彌榻右側(cè)坐著一位穿著竹青彈墨對襟立領(lǐng)大袖衫，梳著高髻的中年女子，正是林靜月的生母賀氏。須彌榻的左側(cè)則坐著林老爺，而林玄奕和林玄宵都垂手恭敬地立在一邊。

    屋子里還站著林老爺?shù)膸讉€姨娘，她們也都是來向賀氏請安的。站在最前頭的，是林老爺最喜歡的張姨娘和傅姨娘，張姨娘是林玄奕和林靜文的生母，傅姨娘是林靜宜和林靜惠的生母。

    雖說偏愛的幾個姨娘都在跟前，但林老爺楞是不敢多看她們一眼，他正一臉諂笑地同賀氏說話，賀氏神色淡淡多是在聽，偶爾應(yīng)上一兩句。

    在林靜月落水醒來的這幾日，她已來過賀氏的落梅院數(shù)次，可還是第一次見到林老爺和幾個姨娘都在這里。

    前世她早聽林玄宵說過賀氏手段極為厲害，全家老少男女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但她剛剛重生時就見到賀氏坐在她床邊垂淚，只覺著賀氏就是個溫柔和善的普通母親。但今日一看賀氏這氣場，她頓時暗暗咂舌。就連頗有幾分自負(fù)的林玄奕在賀氏面前都乖得像貓一樣，她頓時就信了林玄宵的話。

    等林靜文也進(jìn)來了，林靜月就和三個妹妹一起并排著向林老爺和賀氏行禮，三個妹妹都叫了林老爺一聲“父親”，只有林靜月梗了半天，才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地?cái)D出一聲如蚊吶一般的“父親”來。林老爺顯然有些不滿地看她一眼，林靜月只好默默地別開眼不看他。

    這實(shí)在不能怪她，她只要回想起林老爺在雪香館里和一群小姑娘玩猜拳脫衣服的游戲，又或者是他蒙著眼玩捉迷藏抱著個姑娘就親的樣子，她就實(shí)在是不想叫這個人“爹”，這也和她前世那個溫文爾雅的爹差太多了。

    看著屋里的林老爺，林玄奕，還有林玄宵三人，林靜月實(shí)在是有些尷尬。天知道當(dāng)她重生醒來見到他們?nèi)藬D在床前看著自己時是什么感覺，在知道了他們分別是她這個新身份的父親，大哥，二哥的時候，她真是恨不得再死過去。

    不過前世她同林老爺接觸并不多，雖然林老爺是他們?nèi)酥械谝粋€結(jié)識她的人，但在林玄宵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后，他就沒再找過她。她當(dāng)時沒掛心，不過一個客人罷了，現(xiàn)在想想大概是因?yàn)榱中?。她雖賣藝不賣身，見他們也只是聊天喝茶彈曲子，但父子同時是一個雅妓的入幕之賓實(shí)在難看。

    不過當(dāng)時林老爺用的也是化名，顯然他是極怕自己家中這位厲害的妻子才不敢用真名，所以她并不知道他是林玄宵的父親。想到那時林老爺告訴她自己姓賀。林靜月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一個白眼，不知道林老爺用自己妻子的姓氏出去逛青樓到底是什么心態(tài)。

    至于林玄奕，林靜月想他那時定也知道林玄宵是她的?？停瑓s也還每次都用“張公子”的身份來見她。開始，她也想不明白林玄奕明知自己的弟弟也是她的入幕之賓，為何不像林老爺一般避嫌。后來，她想到林玄奕以前常常有意無意地在她面前拿自己和林玄宵作比較，問她，他與林玄宵哪個更好。她總是不回答他這個問題。

    想來，他是喜歡從自己的弟弟林玄宵身上尋找優(yōu)越感，大概是因?yàn)榱中鼜男【蜎]有什么地方能贏得過他。故而，他得知林玄宵也是她的入幕之賓之后，才會非要在她這里也壓過林玄宵吧。

    真是看不出，平日里處事圓滑老道的林玄奕竟也會有這么幼稚又無聊的心態(tài)。

    說起來，這父子三人，只有林玄宵是光明正大用自己的身份來結(jié)識她的，是以，她也極欣賞林玄宵的這份簡單坦蕩，與他相交最深。

    邊想著，林靜月又邊同三位妹妹一起向賀氏行禮，“母親——”

    她這聲“母親”倒是叫得毫無壓力。

    “過來娘這里?！辟R氏看著她笑起來，對她招手。她走過去，任由賀氏拉著自己的手左右打量著她，片刻后賀氏嘆氣，“你又瘦了?！?br/>
    其實(shí)賀氏自己也很瘦，林靜月看著賀氏瘦得微微凹陷的眼眶有些心酸。賀氏自己病成了這樣還要操心女兒，若是她知曉自己的女兒已經(jīng)死了，還不知會如何傷心。

    想到這里，林靜月故意笑著打趣道，“詩人云：美人春詞夸艷麗，皓齒朱唇楚腰細(xì)。這不正說得是你女兒我么？況且瘦才好，過段時間天熱了也不容易出汗，可不正是蘇軾《洞仙歌》里說的：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

    屋子里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著她。林靜月被他們盯得發(fā)毛，不由得怯聲問，“怎么了？我說錯什么了？”

    “月兒，你居然肯背詩！”林玄宵一臉不可思議地道。

    “這，這很奇怪么？”林靜月訝然，她前世可是五歲能詩，七歲能文，絲毫不比林玄奕這個探花郎差。在她看來原來的林靜月會背一兩首詩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姐姐，你不是總把‘女子無才便是德’掛在嘴邊，一直不肯讀書么？”胖胖的林靜惠插嘴道。

    這是什么爛借口？林靜月眨眨眼，就聽賀氏笑道，“你想通了，又肯讀書便好。還記得你八歲那年，你父親請了個老先生來教你們幾個姐妹詩詞歌賦，你一見自己學(xué)得不如三丫頭好，就再也不肯碰詩詞歌賦，還找了一個‘女子無才便是德’來做借口。還逼著我把那先生送出府去，鬧得你幾個妹妹都學(xué)不成?！?br/>
    林靜月一怔，她竟不知道原來的林靜月是如此任性，因?yàn)樵诹中鼘α朱o月的描述中說的從來就是好的，直把他這個心愛的妹妹夸得天上有，地上無。

    “你自小心性頗高，”賀氏又嘆口氣道，“你十歲時，同宜姐兒一起跟著我學(xué)管家看賬。那時你一見宜姐兒比你學(xué)得快學(xué)得好，你便賭氣不肯再學(xué)了。還鬧著不讓我繼續(xù)教宜姐兒?！?br/>
    “娘你沒聽我的吧?！绷朱o月干笑著看了林靜宜一眼，她自己母親早喪，但從前舅母也會教她管家，那時舅母便說了，學(xué)琴棋書畫是為了取悅夫君，但持家管賬卻是為了確立自己的地位。故而，學(xué)管家對將來要當(dāng)主持中饋的女子而言，是很重要的。

    若是真因?yàn)樵瓉淼牧朱o月的任性害得林靜宜也學(xué)不成管家，那林靜宜不恨死她才怪。

    “這種事是對宜姐兒的好處，娘怎會聽你的?！辟R氏邊說邊搖頭，“這也都怪娘和你二哥，因你自小體弱，便嬌寵于你，才把你寵出這驕嬌二氣來，容不得自己比別人弱上一分。只是有些事情，天賦注定，強(qiáng)求不得?！?br/>
    林靜月默然，原來真正的林靜月是這樣一個姑娘，她并非是不想學(xué)，也并非是學(xué)不會，只是因不愿輸給別人，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去學(xué)。這大約是因她長年久病，困于閨中，故而實(shí)則有些自卑。偏偏她又被賀氏和林玄宵寵得心氣頗高，總盼著自己是那最好的。是以，一旦受了一絲會讓她自卑的挫折，她就不想面對，便退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