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國女子善舞果然名不虛傳。``し比賽那夜臺下座無虛席,連掌聲都較平時大了幾分。在方晗舞完后熱烈尤甚,甚至有人輕聲議論,“方才奏樂的那一位,是誰?”
“離青離公子,方國第一琴師。聽說為了邀他伴樂,兩個公主爭了好久,果然,他最終選的還是……”
之后的話在臺上現(xiàn)出一襲白衣后盡數(shù)咽下。如潮的人聲中,數(shù)條垂幔掩映出幢幢燈影。方蕪的面紗比平日戴的還要厚重,遮住她的雪白肌膚,只剩一雙好看的眼,可眼里也無波無瀾。只在望向看臺某一處時帶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而同一刻,二樓角落的隔間外,琉璃珠簾輕輕顫了顫。
我第一次見方蕪的舞,也是第一次見這樣的方蕪。從前只覺得她冷,對世間萬物都沒什么興趣。如今卻知,是沒什么能引起她的興趣。但凡有興趣的,她也都如今夜這般,將它全部掌控。
如舞,如他。
原來,她根本沒什么話同他說。只是他不為她奏樂,便可專心致志看她跳舞。
結局沒有絲毫懸念,只是讓我啞然的,是方蕪的舞姿。不若尋常少女的舞姿曼妙嬌軟,反而氣勢磅礴,像流水繞著堅硬巖石,仿佛從什么絕世武功里幻化出來的。
一曲舞畢,四周久久無聲。她在臺中間站定,微仰著頭,聲音還帶著些喘息,旁若無人般地,“現(xiàn)在,可想彈琴給我聽了?”
珠簾后白衣晃動,一人踱步而出,扶上雕欄,若有所思望著她。
溫潤公子與丑陋公主,坊間一時傳成佳話。大多數(shù)時候,男人肯同丑女互許紅顏,不是因為真的愛她,就是真的愛她的錢。雖說安寧公主長相丑陋,但舞跳得好,倒足以彌補些缺陷。
從前在宮中,見過許多人跳舞。無一不是嫵媚動人,一顰一笑像是要勾人的魂魄。可方蕪的舞,卻冷的像冰,每一步都仿佛要把什么回憶踩碎。
自此之后,兩人倒時常在一處,大多在夜中,宮中便會響起琴聲,有時在荒廢寢殿,有時在冰雪初化的湖邊。只是她再不肯跳舞,倒是時常會心不在焉,望著不知哪一處怔怔出神。
一曲未歇,他在她起身時問出心中疑惑,“公主有心事?”
她微微偏了頭看他,是疑惑的模樣。
“公主曾說琴師能奏出自己的心事,殊不知跳舞也是一樣的道理。可見公主并不高興。”許久不見回答,他垂眼繼續(xù)道,“公主同我講一樁心事,我便也告訴公主一樁事,才算公平,如何?”
琴聲依舊,她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回憶,“從前我有一個姐姐,她待我很好很好,什么事都讓著我。我母妃去世的早,父王又忙于國事,平日見得最多的人除過宮婢便是她。我小時候貪玩,打碎了鄰國獻給父王的珍寶。父王很是生氣,要責罰我。她知道后就跑到父王面前,說東西是她打碎的。十二月的天,她替我在殿外跪了兩個時辰。之后就大病了一場,幾乎要了她的命。所以后來,即使她和……”
她搖了搖頭,柔柔笑出聲來,“她喜歡跳舞的,但自那以后都不能再跳舞了。我答應代她跳下去??伤齾s死了,死在她最愛的人手里,劍尖淬了毒,她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在這樣的高臺上,那是她曾經(jīng)教我跳舞的地方。”
十指輕動,化作悠然琴聲。她微微皺起眉,是痛苦地神色,“所以我很討厭跳舞,以后都不想再跳舞了?!?br/>
“公主……”他輕聲喚她。
她撐了撐額角,憶起往事似乎讓她疲憊不堪,兀自笑了一聲,“陳年舊事,是不是很可笑?”
一個極高的音調響起,平地驀地刮起冷風,掃過枝頭新葉。她從回憶里抽身而出,聽得出神,“這是……那日的招魂曲?”
琴聲漸漸緩和,他抬眼看著她,“其實,我不會什么招魂曲。公主既信我,肯同我說這樁心事,那我也有樁事情,想告訴公主?!?br/>
修長五指張開,從琴弦中央滑向尾端。指尖拂過之處,蠶絲弦一點一點化作透明,直至化為烏有。七道若有似無的微光懸于琴上,指尖憑空撥彈,琴聲像晶瑩剔透的線,灌入耳中。周圍聲音逐漸消失,天地只剩黑白兩色,像行走在霧中。有道空靈嗓音自天際傳來,“若我說能讓公主忘卻這段往事,公主,可愿一試?”
她正欲昏睡,陡然間萬物驟現(xiàn),遠處宮燈萬重,他眼中有溫柔笑意,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覺。
她似還未回過神來,怔怔問他,“為什么,為什么想讓我忘記?”
他毫無征兆的伸出手,在她緊閉的雙眼下輕輕拂過。面紗像一只赤蝶飄然而下,雪白面容再無半點傷痕。他眼中沒有分毫驚訝,仿佛是第一次如此認真看著她,“因為我不想,再看你難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