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與西蜀士子辯論治策,可以說是兩地士子交流,但其中還另有文章。
西蜀杜玄跟章明安都是學問大家,其得意門生也是翰林院夫子們關注的對象,還特意要了治策辯論的筆錄,作為甄選之用。畢竟誰都想把俊秀后輩攬入自己門中,他日若能門生出將入相,當夫子的自然也會水漲船高,混的好青史還會留一筆“慧眼識珠”的美譽,比著書立說的容易得多了。
趙正德此次大放異彩,又有先前章明安舉薦、當朝文魁曹之儀老夫子親自點評,在京畿稿陽有了點名氣,同時被兩三位翰林學士相中,教早些到上陽學宮入學,許了親自點撥四字。
為官多年的趙縣令深知“親自點撥”這四個字的份量,兒子怕以后會平步青云,即便不能超過鹽政使,將來三品五品的應該坐得,最不濟也能成為名滿隴西道的學問大家,門楣顯耀。
而趙正德能有今日境遇,都離不開章明安的栽培舉薦,故而在京畿消息傳來當日趙縣令便登門拜謝章明安。
拜謝文人有文人的講究,黃白之物過于流俗,趙縣令特意帶了一方墨潤不干的上好徽州硯,以及幾卷后周“春心堂”老宣紙——此宣紙被后周那位書畫雙絕、做皇帝卻一塌糊涂的周雍帝御用之物,虧得趙縣令能貪來了!
除了拜謝以外,趙縣令心里所想更重要的就是跟章家聯(lián)姻,兩家家境門第相當,且青果的德才相貌與趙正德也很般配。
一盞茶后趙縣令說了這層意思,章明安捋著胡須沉吟不語。
趙縣令雖是油滑貪官,但其子趙正德為人端正,前途不可限量,除了性子略怯弱有些倒是尚佳擇婿人選,章明安也很看重,但是青果怕不是同意啊。
青果對葛牧的那份情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章明安搖了搖頭:“此事非是老朽不愿,只是還要問問青果的意思?!?br/>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只青果跟葛牧頗有情愫講幾句不該講的話,這葛世侄論天資跟交際都遠在犬子正德之上,若真是用心于功名倒無話可說,但葛家卻是做降妖除魔、刀口上舔血的勾當,實在不是值得托付的人?!?br/>
趙縣令飲了一口茶,繼續(xù)道,“青果年幼,對男女情愫尚還懵懂,此事讓她斷了念想還容易些?!?br/>
章明安放到嘴邊的茶卻喝不下去,話雖然有道理,做不起卻不容易,不敢說知女莫若夫,但青果的性子他也了解一二,遇上認準的事十匹馬拗得都拉不回來。
南方民風包容并蓄,沒有刻板如石頭、惡臭如鼬鼠的理學家桎梏人性,父母之命只是締結婚姻條件之一,女兒家也有自己選擇的權利,逼急了往往還會出現(xiàn)私奔、未婚先孕的事,那些落魄書生對此贊譽有加,如會真記、沽酒記學的不都是這種事?
人心不古,章明安也不能如何,思量了一番道:“還是從長計議吧。”
“章夫子”
“縣令大人也知道老朽對葛牧的態(tài)度,但青果認準的事不好阻攔,總不能逼得青果做了傻事,老朽僅只一女,以家中微薄產業(yè)還不至于苦了她,至于他婚嫁如何?!?br/>
章明安長嘆了一聲,“任由她去?!?br/>
趙縣令猶不死心道:“在下絕不是逼迫章夫子現(xiàn)在就要為兒女締結姻緣,但是正德跟青果兩人馬上就要到京畿稿陽求學,離靖城千里之遙,兩三年時間青果對葛牧的心思就淡了,到時就在京畿為二人訂婚如何?”
“還是要看兒女們的意思?!?br/>
“那是自然?!?br/>
章明安換了話頭道:“正德何時動手去稿陽?”
“就是這兩日。”
“此去京畿正德想必能騰龍起鳳,平步青云,也不枉老夫教他一場,有出息,有出息!”章明安捋著胡須慷慨大笑,此事的確讓他欣慰。
趙縣令拱手道:“還是章夫子教導有方,他日正德若有寸進,也都有賴章夫子推薦,這方硯和宣紙不成敬意,望章夫子笑納?!?br/>
章明安瞥了一眼禮物,東西他的確喜歡,但卻知道這是趙縣令貪腐而來,收了就望讀圣賢書,因此婉言回拒。不過話說回來,趙縣令雖然貪腐,也只是在通衢的商稅上加了一成半,對百姓危害不大,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因此章明安一直沒有上書參他。
睜一眼閉一眼吧!
但不管怎么說趙家的名聲總歸不如葛家好,這也是章明安顧忌的原因。
趙正德、青果、王奴兒此事都在葛牧家中,趙正德知道要走,置備了些酒菜宴請三人。
不過他跟豐腴女學子梁青玉不同,梁青玉家在雍城,走了就不知再回來會是何年,故而會有離別愁緒,趙正德本來就是土生土長的靖城人,就算到京畿求學、三年期滿還會葉落歸根,此時倒有些好男兒志在四方的興發(fā)意氣。
曾去過稿陽的王奴兒邊喝酒,別揶揄他道:“正德啊,那京畿稿陽男風甚盛,別去讀了三年書,就給王公貴胄當了提臀侍人的面首?!?br/>
“你當過???”
“呸!誰知道我王奴兒是十三四歲就出入翠香館,多少姑娘跟我喊親親相公。”
王奴兒喝了口酒,“這酒可不地道啊,兌水了吧?”
“柳氏酒坊的?!?br/>
葛牧端起來嘗了嘗,樂道:“果然是兌水了,我說怎么四五十壇子酒,賣到現(xiàn)在還沒有賣完,原來柳秀才來了這么一手,上道啊。喝吧,喝吧,有點酒的意思就行了?!?br/>
趙正德皺眉,真是奸商??!然后問青果道:“青果,你什么時候走?”
“我祭奠過母親再走,要一個月以后了,肯定不能同路。你先去吧,現(xiàn)在你可是翰林院幾位夫子都想爭相錄入門下的紅人,走些去,免得讓夫子們覺得你是恃才傲物?!鼻喙o葛牧夾了些菜,然后又給幾人添酒。
“咱們走一個,祝正德到了稿陽之后仕途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