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醒來時,天已徹底黑了。
這個與她從小長大的姑蘇相似卻又不同的地方,有著一樣深邃而溫柔的星光。帶著水汽的花香隨風自窗外送進屋,讓所有惶恐不安都得到了安撫。
阿碧還沒有睜開眼,先習慣性地蹭了蹭自己松軟的枕頭。這一蹭,就讓她回到了現(xiàn)實。這枕頭雖是用上好的錦緞鴨絨制成,卻還是比不上她自己采了茶葉嫩蕊加了棉芯的百香枕來得舒服。
頭頂是繡了百花競開的銀絲暗紋的華錦,身上是丁香色的紗被,枕旁還放了一件用上好絹緞制成的綠紗衣。阿碧猛地自床上坐起,打量了下自己,發(fā)現(xiàn)全身衣服整齊,才偷偷舒了一口氣,觀察起了這屋子。
屋子的擺設很華麗,紫檀木的桌椅,吳道子的書畫,上好的蘇州白瓷,屋子里每一樣裝飾都極為昂貴,卻絲毫不給人暴發(fā)戶之感。每一樣東西都恰恰好擺在它應該在的地方。這地方的主人,必定有一顆玲瓏心。
阿碧心念電轉,腳下卻不停。穿上了小巧繡鞋,她就來到了門前,想要去向主人家道謝。對于像阿碧這樣的小姑娘來說,再沒有什么能比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暈倒街頭更糟糕的事情了。
阿碧剛推開門,就看見門外坐著一個十二、三歲的、長得圓滾滾的小丫頭。
小丫頭顯然已是有些困了,圓圓的小腦袋一上一下地點著。聽到阿碧開門的聲音,她似乎還有些惺忪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那圓丫頭看著阿碧,停了半晌,才猛然睜大了眼睛。她的眼睛也是圓圓的:“呀。姑娘你醒啦!我讓爺爺給你備飯!”
說完,那圓丫頭扭身就打算走。阿碧一見,連忙腳步一錯,閃身擋在了小丫頭面前:“小妹子等等?!?br/>
這圓丫頭顯然也有些功夫在身,眼見收勢不及就要撲到阿碧身上,她卻將肉肉的身子一擰,側到了一旁:“啥子事情喲?”
阿碧笑了笑:“小妹子可知道是哪位救了我?我想去找他道個謝咧。”
“哦,姐姐說這個呀?!毙⊙绢^笑起來:“是我們家公子在門口撿到的你。公子吩咐了,讓我們好好照顧你。至于道謝,公子中午的時候就出門啦。”
“你家公子要到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呀?”恩人不在,阿碧想要道謝都尋不得正主。
圓丫頭轉了轉眼珠子:“看你的樣子倒不像是想要來勾搭我們公子的狐貍精。唔?!彼仙舷孪?、前前后后圍著阿碧繞了兩圈,就像是在挑揀市場上的豬肉。
若是尋常女子,被人這樣說,就算不是惱羞成怒,也必定要好好教訓下這個口不擇言的胖丫頭。阿碧卻仍舊溫柔淺笑,看著圓丫頭就好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圓丫頭等了半晌,也不見阿碧生氣,不由泄氣道:“你可真沒意思。吶,我們公子還要三四天才能回來呢。你若是想要道謝,就等等他唄?!?br/>
阿碧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那就要打擾妹妹幾天啦。我叫阿碧,你叫什么呢?”
圓丫頭顯然很不習慣人家這樣溫柔,她別扭地扭了扭肉脖子,被阿碧的笑容弄得臉有些紅:“我叫白秋秋。不過我不喜歡這個名字,聽起來跟球球似的。你還是叫我小白吧?!?br/>
“好的,小白?!卑⒈虖纳迫缌鳎骸澳隳懿荒芎臀艺f說這是哪兒呢?你們家公子要怎么稱呼?”提起小白的公子,阿碧突然想起暈倒前見到的那個帶著金光的剪影,還有那聲溫醇的問候。這小白口中的公子莫不是就是那人?
小白的眼瞪得更圓了,她盯著阿碧,就像是在看一個從山野中跑出來的土包子。似乎她不知道自家公子,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阿碧歉意地笑了笑:“我從前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對這里的事情都不太懂?!?br/>
小白聽了這話,方才釋然地點了點頭:“難怪你的姑蘇方言和我們差了許多,原來如此。不過這樣說來,你學我們方言倒是學得很有味道嘛。說起話來可比我們?nèi)岫嗔?,要是讓爺爺聽到,肯定非逼著我和你呆一塊了?!毙“字v到這里,面色一黑,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她用力甩了甩腦袋:“好吧,看你人不錯。這里就是江南第一世家無垢山莊,我們公子嘛,就是名滿江湖的六君子之一,連城璧?!?br/>
阿碧想起剛剛登岸時遇上的那個王嬸,她似乎也說起過這姑蘇城里最大的門就是無垢山莊連家的。只是當時她心慌意亂,倒是沒有留心。
小白顯然很少遇到這樣可以為人師的機會,講得一時興起,干脆也不去找爺爺取午餐了。她直接拖著阿碧的衣袖,將人拉回了客房里,倒了茶說了起來。
昨日阿碧昏迷前所見的那白衣公子正是王嬸口中贊不絕口的無垢山莊少莊主,連城璧。
要說起這連城璧,別說江南武林,就算是當今天下,不知道他的人也少之又少。不說這無垢山莊本是江南第一世家,他身為少莊主,既坐擁無數(shù)土地店鋪,又有世家勢力,可謂年少多金、有權有勢。光是他本人,其天資、努力與人品都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六歲時便已有‘神童’之譽。十歲時劍法已登堂奧,十一歲時就能與自東瀛渡海而來的‘一刀流’掌門人太玄信機交手論劍,歷三百招而不敗。他的劍如春風暖月,他的人如暖月春風,不論是武林前輩,還是市井小兒,他都溫和謙遜、以禮相待。
連莊主為人大仁大義,行事處處替人著想,從不爭名奪利。近年來人望漸隆,在江湖上實在是佼佼人物。近十年來,江湖上若是提起“大俠”兩字,絕不會少了連城璧這這個人。
“我們姑蘇城里,上到八十歲的阿婆,下到八歲的小娃娃,沒有一個女人不把公子當做是最好的金龜婿人選?!毙“滓荒樀牡靡庋笱?,似乎那被眾多女子追逐的清雅公子就是她自己:“我們公子哪次要是笑一笑,姑蘇城墻都會掉下幾個人來咧!每一年我們都要應付好多找了各種理由來接近公子的俠女。不過我們公子忙得很,很少會撞上她們。”
說到這里,小白突然警惕起來:“你該不會是欲擒故縱,用這招來接近我們公子吧?”
阿碧每年也要應付很多來慕容家尋仇挑釁的江湖客,對小白的疑神疑鬼,她自然能理解幾分。故而這樣被小白三番五次地懷疑,她不但不以為忤,反而誠懇認真地笑著舉手:“我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再說就我這樣的姿色,要來勾引你們家公子,也未免太不識好歹了些,你說可是?”
小白猶豫地看了看阿碧,直到看到阿碧真誠無偽的眼神,方才相信了阿碧所說全是實話。
小白擺了擺手:“哎呀。最討厭你們這些瘦子了,每次都說自己不漂亮,然后就要人家來夸你。哼?!毙“装杨^扭到一邊去:“你的姿色已經(jīng)很夠用了啦。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溫柔,湊成十分人才。姑蘇城里再沒有比你更好看的啦?!?br/>
阿碧臉頰微紅。她本不是這個意思,她與明艷動人的阿朱姐姐一同長大,曼陀山莊又有天人之姿的表小姐,從小所見之人比她貌美的不知多少。她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是個美人,也絕不會有人來夸她。
這頭一次聽人贊她貌美,雖然對方只是個乳臭未干、又說話帶刺的胖丫頭,阿碧也覺得很是不好意思。
她人本就肌膚白透,眉目細致,這霞染雙頰之后,更是添了幾分嫵媚風致。就連小白這小丫頭,也不由看得呆住。
小白雙眼發(fā)直:“這樣看起來,你倒是有幾分配得上我們家公子了?!?br/>
小白話音剛落,就聽窗外傳來一聲噗呲笑聲。然后是一個低沉磁性的男聲:“小球球,你這樣背著自己公子賣了他,若是他知道了,估計又要罰你一個月不能吃肉了?!?br/>
小白一聽來人聲音,臉就鼓成了一個包子。阿碧聽他說話有趣,又見這嘴毒的小丫頭一副吃癟的模樣,忍不住心中好笑。她起身來到敞開的窗邊,抬眼向那發(fā)聲之處看去。
窗外是一個碧綠荷塘,荷香正濃。
荷塘中央是裝潢精致的八角涼亭,亭子里坐的正是那出聲調侃小白之人。阿碧凝神一看,只見那是個身著青布袍、頭戴明珠冠的青年男子。男子手邊擺著一柄寶劍。
這當真是一把寶劍。劍穗上掛著黃金玉龍,劍鞘上嵌著拇指大的翡翠,隔了這十幾丈遠,阿碧都能感覺到那劍發(fā)出的隱隱威勢。只要是學武之人,目光就一定會被這把寶劍所吸引。
可偏偏那男子比寶劍更引人注目。
他目似秋水,面如冠玉,本是世間難尋的美男子。更難得的是,這樣的人周身縈繞的卻是一種沉凝安然的氣質,讓人光是與他站在一處,就能感覺到時間與空間一并靜止的恬然。他只是坐在那,安安靜靜地品著茶,就比許多嘶聲吼叫的人更能吸引目光。
男子感覺到阿碧的注目,放下手中飄著裊裊茶香的茶盞,轉頭向阿碧點頭微微一笑。這一笑,正如靜臺生蓮。阿碧身在慕容家,見過的人何止千百,卻從不曾見過有人有如此風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