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懿卻不及云珠這般笑得心懷歡暢,順治之所以親手施這樣的計謀,叫淑惠妃恨毒了康妃,固然是不喜淑惠妃的緣故,但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康妃的設(shè)計,使得四阿哥成了她的記名之子,順治心里恨毒了她,又不好親手處置她,所以才會不遺余力地為她拉仇恨,叫她生不如死。
與其如此,康妃那時倒不如利用皇帝對三阿哥的父子之情,再次得寵想必也不難,有了自己的親生骨肉,豈不比這樣得著一個記名的兒子,卻與皇帝永遠恩斷義絕好得多!淑懿想不通一向精于算計的康妃,為何會做出這等不劃算的事來,大概是陰毒的心思,使她失去了清醒的理智,反而得到了更壞的結(jié)局,這恐怕就是人們所說的報應(yīng)罷!
云珠見淑懿半日不語,輕輕推了推她,笑道:“這回康妃要倒霉了!”
淑懿細忖,抬起頭道:“若本宮沒有看錯,淑惠妃倒是可以先將康妃這個仇放在一邊的?”
云珠大惑不解道:“為何?淑惠妃若是認定是康妃叫她入宮第一夜就守了空房,還不連剁了她的心思都有?。 ?br/>
淑懿看著云珠面前那一碗黑沉沉的藥汁子,如一個望不見盡頭的深淵,盛在雪白的凈瓷細碗里,卻黑白分明。淑懿道:“淑惠妃雖說張揚外露,卻并不是沒有腦子的人,她入宮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成為六宮之主,而且從這兩日她做的這些事看來,她急切得很,所以她只會做對奪取后位有利的事,她要對付的人,仍然是皇后,而不是康妃,康妃已經(jīng)徹底失了圣心,淑惠妃值得去對一個槁木死灰般的人動心思么?”
云珠深覺有理,卻還是忍不住的高興,笑道:“甭管她想對付誰,橫豎咱們有好戲看!”
淑懿想了想,望著天際的清淺流云,又笑道:“淑惠妃這一手做得太過外露,只怕她那里還沒出手,就有人已經(jīng)沉不住氣了呢!不過,咱們倒是也可以推波助瀾一番?!?br/>
說著,對云珠說了幾句,又囑咐道:“那一位十分警覺,這事務(wù)必要做的自然些才好!”云珠點頭道:“娘娘放心!”
正計議著,乳娘來說四阿哥醒了,淑懿仿佛覺得方才的陰郁空氣一掃而光,頓時開懷起來,叫乳娘抱來四阿哥,過來喂奶。
因為四阿哥一直吃淑懿的奶,所以長得又白又胖,前些日子大病之后,恢復(fù)得很快,雖然自己喂奶,多了許多麻煩,淑懿仍是樂此不疲。
柔華坐在長春宮的正殿里,呼吸著夾著清冷的空氣,盡管腳邊攏著三四個火盆,她卻仍舊覺得冷,這寂寂的深宮里,唯一可以讓她暫時忘卻冰冷的,就是不平的怒火。
“淑惠妃雖說做的著實不成樣子,娘娘也不必為著她氣壞了身子,可值多了呢!”銀珠端過一碗熬得爛爛的江米粥,里面足足加了兩大匙冰糖,柔華卻仍舊品不到一點點的甜!
她深深地呼吸了幾次,起伏的情緒才終于有了一點平靜,她不知多少次,數(shù)著銅漏里的點點滴滴,捱過這樣黑暗而濃稠的寂寂長夜,華麗的殿宇里充滿的只有孤清和凄涼的氣息,在這一個復(fù)一個的長夜里,能夠支持她捱過來的,只有這一頂代表母儀天下尊崇地位的沉重鳳冠。
為了博爾濟吉特氏的榮耀,為了額娘在府里的地位,可以不被那些年輕貌美的姨娘所撼動,為了面對宮中得寵嬪妃時,她終于可以感到欣慰的這一點東西,她必須牢牢地坐穩(wěn)這皇后之位,這是她面對人世間的凄風苦雨時唯一可以感到溫暖的東西,是博爾濟吉特柔華的全部的生命和依靠。
柔華半闔著雙目,沉聲道:“這些流言你聽了能及時稟報本宮,做得很好——只是,不知太后知不知道。”
銀珠面露難色,道:“娘娘也知道,太后是何等心細的人哪,慈寧宮上上下下,連小宮女算上,都是太后或蘇嬤嬤一手j□j出來的,再大的消息,那里也能瞞得鐵桶似的,咱們只怕不好打聽!”
柔華眸光微沉,道:“外頭的人打聽慈寧宮的事不容易,外頭有什么事,想傳進慈寧宮去,卻是容易得很,你吩咐幾個穩(wěn)當?shù)娜?,把淑惠妃造的這些聲勢,想法子傳進太后耳朵里!”
銀珠微微詫異道:“淑惠妃懷不軌之心,才造出這樣的勢來,難道娘娘還要助她么?”
“你懂什么?”柔華揀了一枚甜酪花生,慢慢地嚼著,“到時候你就會看到太后的反應(yīng)了!”柔華的臉上緩緩露出微笑來,又道,“自然,本宮是六宮之主,就不能坐壁上觀,先在太后那里打好了底子,本宮再有所行動也不遲!”
開了春之后,天時日漸和暖,清晨午后,也常有軟溶溶的淡金的陽光染上庭中芳草,院子里的各色花樹的枝條,于干黃枯瘦中卻露出一絲潛藏的春意來。
淑懿坐在花梨軟榻上,喝著云珠做的核桃露,榻上的褥子厚實綿軟,坐久了有一點點腰酸,才要喚人想減一床褥子,只見云珠興沖沖的跑了進來,風風火火地也顧不得行禮了,撲到炕上,抱住淑懿的腿,就笑道:“我聽金珠說,太后已然知道了鐘粹宮那一位的事了,雖然沒說什么,臉色卻是鐵青著,聽說午膳都進得少了,蘇嬤嬤正為這個擔憂呢!”
淑懿將白瓷浮紋碗向小幾上一放,眼色一亮,道:“真的?好快呀!”
云珠眨巴眨巴眼兒,亦說道:“奴婢也覺得是,嬪妃中間有些什么話,等閑不敢說到皇太后跟前去,沒想到這一回卻快!”
淑懿勾唇微笑,道:“自然是有人成心要說到皇太后跟前去的,本宮猜著既然慈寧宮有這樣的消息傳出來,那一位也就快出手了!”
想著立時就能瞧見這對冤家姐妹兵戎相見,淑懿就充滿了好奇和期待,博爾濟吉特氏這一回是要將后宅爭斗延續(xù)到宮里來了。
淑懿還沒來得及再多想些什么,只見一抹青翠的淡影,從庭中的淡棕枯黃之色中穿行而過,淑懿定神一看,就見素篆急急火火地奔進來,眉目間卻染了幾分凝重。
素篆進來亦是急得忘了行禮,憂慮重重地向淑懿回稟道:“娘娘,皇后娘娘已經(jīng)擺駕鐘粹宮,又遣了人傳娘娘盡快過去呢!”
淑懿知道是來了,心想這位皇后娘娘這樣快的動作,還不知忍了多久了呢,她一面端起沉香幾上的小茶盅,喝口茶漱了漱,一面問道:“除了咱們這里,皇后還請了什么人?”
素篆雖然性子急切,卻是心細如發(fā),已經(jīng)打聽到了外頭的訊息,“聽說還請了太后,還有幾位主位娘娘,但是恭靖妃早先請了旨,今兒一早,去廣濟寺燒香許愿去了,康妃娘娘這幾日不知怎么的,聽太醫(yī)說是氣血兩虛,也在宮里歇息呢,其余的人就都去了!”
淑懿一怔,隨即笑道:“淑惠妃倒是利落!”
康妃自從三阿哥的事之后,雖然精神大不如前,身子卻還好,如今連床都下不了,自是有人動了手腳的緣故,她宮里的人早就被換了個遍,康妃連個正經(jīng)心腹都沒有,對淑惠妃的手段簡直是防不勝防,淑惠妃害得她這樣死不了活不好,真是比直接殺了她還叫她難受。
既然皇后親傳,淑懿自是不好怠慢,立時吩咐更衣前往鐘粹宮,素篆一面伺候淑懿更衣,一面憂心道:“皇后不會又要找娘娘什么麻煩吧!”淑懿慢慢地將一枚燦燦的金約別在束好的青絲上,一面笑道:“放心,她如今忙不過來了!”
云珠上前,替淑懿扯著衣帶,嘟著嘴兒道:“娘娘這回可事先把解藥給奴婢,奴婢看她還要使什么下作手段?!?br/>
鐘粹宮里氣氛凝重,連空氣都似乎膠著了一般,皇后穿著大紅緙絲繡花宮裝,端端正正地坐在紫檀雕花泥金椅上,一旁靜靜地坐著凜然無懼的淑惠妃,淑懿進了殿,向皇后行禮如儀,隔著殿中的紫銅纏枝芍藥紋的熏爐,皇后的臉龐被熏爐里飄出的裊裊白煙氤氳著,看不清面目?;屎笄非飞?,算是還了禮,淑惠妃盈然起身,向淑懿行禮,淑懿亦還了禮。
淑懿向周匝一打量,果然貞妃和端順妃也已經(jīng)來了,貞妃還是那樣花枝招展的,端順妃穿得就素凈多了,兩人大約是都猜到今日沒什么好事,也只是緘默不語。
淑懿啟唇笑道:“皇后娘娘把姐妹們召來,不知有何事吩咐!”
皇后冷靜道:“你且坐著,等太后來了再說!”
皇后有這樣的反應(yīng),淑懿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淑惠妃明知皇后來者不善,卻無半分反應(yīng),反而露出一副自以為得計的神色,難道這里頭又有什么曲折,還是淑惠妃早已有了應(yīng)對之法。
沒等淑懿想出答案,當值的宮人已經(jīng)揚聲通傳,“皇太后駕到!”嬪妃們立時從座上起來,理理衣襟,整整鬢角,跟著皇后出殿迎接太后
作者有話要說:求支持,求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