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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時間：2013-11-04

    晨光熹微之時，謝子楓的屋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了。少年心性警覺，起身一看，慌得把自己藏進(jìn)被窩里，只露出一個腦袋。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怡李大小姐。她仍然穿著昨夜的衣服，沾染了朝露，帶著一股清冷的氣息。她坐在桌旁，用手支著腦袋，閉目不言，仿佛睡去了。然而謝子楓透過晨曦，分明看到她的眼瞼在輕輕顫動。

    “大小姐？”

    “嗯?”李怡輕哼了一聲，聲音慵懶無力，又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你莫不是得了風(fēng)寒吧？”謝子楓覺得李怡臉色有些蒼白，心頭一緊，趕緊跳下來想要靠近點(diǎn)看。卻見李怡嗔怪道：“你做什么呀！穿成這樣靠近本小姐，果然是小色胚！”

    謝子楓被她搶白，聽她說話中氣十足，放心了不少。擔(dān)心一去，少年心性又起，只見他學(xué)著李怡的口吻，叉腰指著她說道：“大清早跑進(jìn)本公子的房間里，你這才叫耍流氓！”

    李怡“噗哧”笑了出來，然而眼圈卻紅紅的。她從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低聲嘆道：“爹爹他，也走啦?！?br/>
    “李伯伯什么時候走的？”謝子楓心頭一驚，“我昨夜還聽到有人在吹簫，是他嗎？”

    “嗯。”李怡以手為枕，將臉埋進(jìn)桌面，咕噥道，“我從你這里出去以后，不知怎么了，就走到了后院。我一眼就看到爹爹坐在一塊石頭旁邊，拿著錘頭剪刀在忙活。我叫一聲‘爹爹’，跑了過去，只見他一手提著錘子，一手拿著我買回來的皮帶，笑著對我說，丫頭，我看你最近瘦了些，就幫你把這皮帶緊緊。他說我以后還要四處奔波，要做一條最好最結(jié)實(shí)的皮帶，這樣才能用得久。我們倆坐了好久，誰都沒有說話。后來，爹爹把皮帶和書信一起交給了我，就走啦?！?br/>
    李怡的話音中已有三分哭腔，聽得謝子楓心里空蕩蕩的。他想要輕輕地拍李怡的背，卻覺得這樣有些唐突?？粗钼怯行﹩伪〉纳眢w，謝子楓忽然冒起這樣一個念頭來：這樣嬌小柔弱的女子，除了她的爹爹與娘親，又有誰能在此時毫無顧忌地將她呵護(hù)呢？他的眼前忽然浮起一個白衣男子將李怡攬入懷中的情景，卻怎么也看不清男子的臉。

    謝子楓心里胡思亂想，卻不防被李怡從后面輕輕抱住。一雙柔荑輕輕地自他腰后環(huán)繞過來，身體雖然沒有挨著，卻能真切地感受到少女傳來的溫?zé)崤c心跳。謝子楓只覺自己血?dú)馍嫌?，腦子如同煮熟的小麥粥一樣糊成一團(tuán)。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大小姐，這個，這個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

    話音未落，卻感到李怡使勁在他腰間掐了兩下，然后埋頭在他脊背上來回蹭了蹭，心滿意足地說道：“哎呀，起得早了忘了梳洗，就借你衣服做汗巾了。你不會怪我吧？”

    謝子楓轉(zhuǎn)過身來，見她雙眸笑中含淚，哈巴著臉說道：“這是小人的榮幸呀！要是大小姐愿意的話，我每天都想被你當(dāng)成汗巾用?！?br/>
    “又說胡話了！”李怡嗔怪一聲，臉色紅撲撲的，“你那衣服本就沾了血跡，又被我這么一弄，肯定用不成了。不如脫下來，穿我爹爹的長衫吧？我去拿！”

    謝子楓招呼不及，見她蹦跳著出門而去，嘴角不由掛起一份笑意。他稍微梳洗了一番，又將頭發(fā)箍好，這才坐下來拆看李靖的信。這封信筆跡大氣沉穩(wěn)，勾陳之間從容不迫，謝子楓的心一下子平靜不少。

    “慕秋，子楓，玥兒。某平生最恨離別，故而昨夜不辭而別，幾位不必?fù)?dān)心。某此去，一則往臨淄拜訪稷下學(xué)宮，一則打探朱雀消息。青州齊墨總壇所在，某并不清楚，只是聽說有墨者在東平郡出現(xiàn)。我們兵分兩路，勸說墨門之事，便委與諸位了。此去東平，若是遇到難解之危，可以報上某的名字?！?br/>
    謝子楓默默地想著李密和李靖這一前一后的兩封信，無論是為了探尋迷霧陣，還是勸說墨者相助，這東平郡是非去不可了。然而他隱隱約約又覺得此去東平，并不會太過順?biāo)?。有兩件事懸在心上，尚未確定。第一件，昨夜盛師彥提到了運(yùn)河之事，不知有何用意。第二件，聽說河南討捕大使張須陀此時正在東平郡，此番又會不會遇到呢？謝子楓從王慕秋口中聽得不少關(guān)于張須陀的消息，也見到了八風(fēng)營的將軍和士卒，更是與張須陀手下的斥候互稱姐弟。這個張須陀，與蒲山公李密并稱中州雙壁，到底是何方神圣？

    “衣服來啦！”李怡打斷了謝子楓的冥想，只見她端著一套淡青色的圓領(lǐng)長衫進(jìn)來，口中叫道，“快換上快換上！”

    謝子楓接過衣服，苦笑著說道：“大小姐，我要脫衣服了，你還要看嗎？”

    “哎呀壞死了！”李怡閃身而出，靠在門外跺腳道，“小色胚！”

    少年就著晨光，將李靖的衣衫換上，只覺稍微有些寬大。李怡等了一會，悄悄推門進(jìn)來，掩口叫道：“啊喲，這衣服有些大了！我再去找?！敝x子楓急忙將她拉住，笑道：“不用了，扎上腰帶就好了?！彼侠罹赣眠^的腰帶，又把青色幞頭扣在腦袋上，大模大樣地走了幾步，學(xué)著李靖的口吻說道：“某覺得吧，這身衣服還不錯！”

    李怡見他裝模作樣，跳起來一把將幞頭摘下來挑在手里轉(zhuǎn)圈，笑道：“衣服可以穿，幞頭卻不能帶！”

    “為什么?。俊敝x子楓有些納罕，“我記得在濮陽城里，你也想把小秋秋的帽子摘下來呢?！?br/>
    “你懂什么啊！”李怡臉色通紅，慌忙跑出門去，“我去叫玥兒起床了，你收拾收拾，和王大哥一起來大堂吃飯吧！”

    謝子楓撓撓頭，叫了王慕秋，然后一起到大堂中用飯。望著空落落著的主座，大家心里都有些惆悵，就連一直臥在大堂里打瞌睡的小白也不知跑哪兒去了。還是王慕秋振作精神，拍手叫道：“江湖兒女，本就如浮萍一般隨波逐流，哪里有多少安定日子？江河湖泊，皆歸于海，我們終有重逢的一天的。目前緊要的，是商量我們下一步的去處?！?br/>
    “師兄說的是。”李玥點(diǎn)頭說道，“義父信里提到，有人上月在東平境內(nèi)見過迷霧陣，這應(yīng)當(dāng)算是一條線索?！?br/>
    “噢呀！”李怡報復(fù)性地學(xué)著謝子楓的口吻，一拍雙手，“爹爹說墨家也在東平郡呢！”

    “這倒是巧了……”謝子楓沉吟道，“不過我倒是對一個人很感興趣……”

    “啊喲楓弟，你這書呆也有感興趣的人呀？”王慕秋促狹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

    王慕秋原本想調(diào)動眾人心緒，不過謝子楓此時殊無笑意，反而正色說道，“此人就是河南討捕大使，八風(fēng)營統(tǒng)領(lǐng)張須陀。按蒲山公信中所說，他目下就在東平。你們說，這迷霧陣會不會與他有關(guān)聯(lián)？”

    “啊喲！”王慕秋呲牙咧嘴地說道，“要真是這樣就麻煩了……”

    “怎么說？”謝子楓好奇地問道。

    “唉！有些事情，是時候告訴你們了?！蓖跄角锟嘈σ宦暎鹕碓诖筇弥絮獠?，“不知是幸運(yùn)還是不幸，我與張須陀倒是有些交情……”

    “王大哥，看不出你平日里那么不靠譜，居然能認(rèn)識張大帥！”李怡忍不住叫道，“看來我以后要稍微修正下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啦?！?br/>
    “我以前是什么形象……”王慕秋搖搖頭，正色說道，“我倒寧愿從沒有見過這個人。因?yàn)?，我們是敵人！?br/>
    他在眾人的輕呼聲中走到香爐旁，整個人仿佛融進(jìn)了輕煙之中。

    “你們或許并不清楚五年前發(fā)生在青州的事情吧。我的伯父王薄見新君暴虐，民心動蕩，便有了野心，想要做那分疆裂土之事。此事在瑯琊王家內(nèi)產(chǎn)生重大分歧，經(jīng)過族內(nèi)公義，大部分人跟著伯父揭竿而起，小部分人則找了個地方隱居起來，對外只宣稱脫離了瑯琊王家。我從小跟著伯父長大，伯父待我如子，又將一身兵法傳與我，自然是隨他起兵了?！?br/>
    王慕秋的聲音如同輕煙一樣飄忽不定，“伯父自號知世郎，做了一首無向遼東浪死歌。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當(dāng)時正值隋帝二征高麗大敗而歸，朝廷到處抓人，想要再戰(zhàn)。山東兒郎忍無可忍，紛紛追隨伯父，義軍最盛時，單精壯兵士便有萬余?！?br/>
    “伯父從這些士卒中挑選出五千精銳，分為左右二營。我憑著王姓子弟的身份，年紀(jì)輕輕便坐到了左帥的位置上，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忌恨唾罵。所幸我很快帶著左營打了幾場勝仗，這才壓住那些不服的聲音。”

    “這就是魏姐姐叫你左帥的原因嗎？”李玥心思玲瓏，驀然輕呼道，“魏姐姐是八風(fēng)營的人，也就是說王師兄與張須陀的八風(fēng)營對上了！”

    “不錯！”王慕秋提起張須陀，臉上并沒有太多憤恨之色，反而浮起一絲敬佩，“大隋皇帝疑心深重，那些有些功勞的人，貶的貶，殺的殺，唯有這個張須陀，十幾年來紋絲不動，成了楊廣唯一信任的將軍。張須陀感激圣恩，對皇帝真是死心塌地。眼看青州亂象已成，官軍節(jié)節(jié)敗退，張須陀便主動請纓，前來鎮(zhèn)壓。”

    “老魏就是在那時認(rèn)識我的吧……”王慕秋神色一黯，“因?yàn)榉蠲謸醢孙L(fēng)營的，正是我左營?！?br/>
    “怎么會這樣！”“那你們誰贏了誰輸了？”

    面對眾人七嘴八舌的問題，王慕秋自嘲一笑，“我與八風(fēng)營在齊州外周旋了整整三個月，大小十三戰(zhàn)，戰(zhàn)戰(zhàn)皆勝，他們是一寸也不得前行。然而義軍自己卻出了問題。伯父雄心漸喪，一面試圖議和，一面向新羅求援。右營子弟忿然決裂，南下江淮，我左營則與八風(fēng)營對峙太久，發(fā)生了嘩變……”

    他掃視著眾人，喃喃問道：“你們說，這結(jié)果算是贏了還是輸了？”

    “小秋秋……”

    “我沒事?！蓖跄角餅⒚撘恍Γ叭羰且郧?，我或許會避諱此事。然而這番離寺，經(jīng)歷了種種，又被李叔一頓痛罵，終于明白了一件事情。輸贏不僅在棋局中，更在棋局之外。我當(dāng)時只是一枚棋子，張須陀卻是執(zhí)棋之人，我的確輸了?！?br/>
    他回到座位上，指尖輕輕扣著案幾，“五年前，張須陀已然厲害如斯。此番若是重逢，我們定要小心。”

    眾人沉浸在王慕秋的舊事中，良久，一齊發(fā)出一聲嘆息。

    “好了，張須陀此人心性高潔，從不用陰謀權(quán)術(shù)。我倒覺得他與盛師彥不是一路人。不管如何，我們先往濮陽城打探些消息，再做區(qū)處。”王慕秋見自己一席話說得眾人有些喪氣，忙出言勸慰。

    “小秋秋說的對！東平是一定要去的。至于張須陀嘛，遇到了再說。如果他不是假朱雀，我們就請他喝酒。如果他是假朱雀，正好向他問個究竟！”謝子楓摩拳擦掌，語意堅(jiān)決，“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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