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向北，三百里的路程不過是半路時日，便已到達。大曼城出現(xiàn)在眼前。說是城市，不過更像是巨型村落，沒有高高的城墻，沒有護城河，什么都沒有，只有密密麻麻的房屋和錯綜復(fù)雜的街道。大蠻城，一座典型的草原城市，簡單粗狂，就像草原上的人，豪爽熱情，不懂得設(shè)防。

    云清兩人并沒有在大蠻城過多停留，用宋剛給的金幣買了一條船后，便順著東蠻河順流而下，向著夢魘海趕去。寬闊的東蠻河水浪滾滾，浪花翻滾，濺起激蕩的白色泡沫。天空陰暗暗的，草原盡頭，烏云低垂，骯臟地堆疊在一起。厚厚的云層吸滿了雨水，顯得不堪重負、搖搖欲墜，幾欲要從天上一片片掉落下來。轟隆，遠處的天邊，一道閃電砸落，一閃而過的電光將沉悶陰暗的天空點亮了一刻。雨滴開始稀稀拉拉落下，不多久便是大雨傾盆。

    水浪翻滾的東蠻河面上，一條船搖搖晃晃，如同一片輕飄飄的羽毛，隨波逐流。船艙內(nèi)，云清和石磊盤膝而做，靜靜注視著發(fā)怒的河水。“清哥，你似乎有什么心事？”寂靜持續(xù)了片刻，石磊終于開口問到。自從離開萬源金礦后，云清便是沉默寡言，整日眉頭緊鎖，似是在沉思什么。云清笑了笑，將視線從遠方收回，注視著石磊，問:“石磊，你相信命運嗎？”石磊楞了楞，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懊\嗎？”他撓了撓頭，很吃力地思考著，斟酌著最合適的詞來表達自己的觀點。想了半天，石磊終是嘆了一口氣，開口道“清哥，你相信命運嗎？”云清無奈一笑，“我是在問你，怎么又把球拋給了我？”石磊咧嘴傻笑起來。“命運是啥東西，我搞不清楚。不過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就去追求什么，這是誰也攔不住的。但是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太過渺小，并不是一切都會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世事往往有太多變故，太多未知，讓人力不從心。那個時候，我便開始有些相信命運了?！痹魄妩c點頭，對他的回答似是很滿意。“那么你認為那些變故，那些未知是命運的安排了？”“這倒不是！”石磊搖頭，“如果我們一出生命運便已經(jīng)決定了，那么有誰來決定呢，夢魘大人嗎？夢魘星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種命運，大人又怎么可能一一照顧過來。像我們這種普通人，神也不會過多關(guān)注的，我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痹魄遢p輕嘆息一聲，“是啊，我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嘴上這么說，心中卻有些苦澀。離開萬源金礦后，他思考的最多的就是命運。別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別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事，但他呢。這一刻，也許神不會注意到身邊的石磊，也不會注意到像他一樣的其他的普通人，但是卻一定在注視著自己。在神的眼里，普通人是夢魘星的一環(huán)，而他自己是一環(huán)，而且是至關(guān)重要的一環(huán)。

    這種無形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來，讓他不堪重負。他并不怕艱難困苦，也不怕失敗，而是怕自由，怕失去追求自我的意志。他怕有一天自己渴望的東西出現(xiàn)在面前，卻無能為力，卻不能去追求，只能遠遠看著。他害怕自己失去追求杜玲玲那般平凡的幸福的能力，害怕永遠失去了尋找知音的機會，只能高高地站在云端，孤獨而可憐。他相信那一天總會到來，那噩夢終是會找上他。到了那一天也許他連縮在角落里貪婪吸收別人散發(fā)出的一點余溫的權(quán)利都沒有了，他只能躲在角落里，享受著永恒，咀嚼著孤獨，將神圣的痛苦進行到底。

    兩人順流而下，漂流了整整五日，草原開始隱退，一片片沼澤出現(xiàn)在眼前。烏黑的淤泥地一塊塊散布在入海口，像是大地身上的牛皮癬，顯得丑陋不堪。河道變得寬闊起來，一座座沙洲被沖擊而出，沙洲上飛禽遍布，密密麻麻地站立在光禿禿的土地上。咸咸的海風(fēng)迎面吹來，干凈的陽光驅(qū)散烏云，照耀著斑駁陸離的大地，夢魘海的輕吟遠遠的傳來。夢魘海，熟悉的親切的夢魘海再次出現(xiàn)在面前。

    “這就是夢魘海嗎？真是無邊無際啊!”石磊站在船頭，伸了個懶腰，望著面前的大海感嘆道。云清也從船艙內(nèi)走出，明媚的陽光，讓他的腦袋隱隱有些刺痛。微微瞇起眼睛，云清回答：“大海很美，但卻是個壞脾氣的美人?！贝M入大海，不能再順流而下，所以兩人只能輪流劃船了?！拔蚁葋恚　笔谂d奮地說。然而從未見過大海的他，又怎么懂得劃船呢，搖搖晃晃，船仍然是原地打轉(zhuǎn)?！斑€是我來吧?！痹魄逍χb遙頭，走到船尾，一拳轟出，拳印轟在海浪上，砸出一個大洞，不久又被更多的海水填補。一拳落下，小船開始向大海深處行進；不時向左右轟兩拳，調(diào)整著船的方向，洶涌的大海漸漸向兩人張開了它的懷抱。

    石磊不多久也學(xué)會了這種劃船方法，將云清替換下來，不斷轟擊著海面。然而這種新奇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到了晚上，手臂酸麻的石磊也開始抱怨起來，開始變得有氣無力。雪上加霜的是，大海也發(fā)怒起來，大片大片的烏云在天空堆積，海風(fēng)肆虐，如同神之手拂過，將大海攪的天翻地覆。迄今為止從未出海航行過的石磊，終于見到了大海真正的面目。一個狂野的美人，在風(fēng)雨中高聲歌唱，肆無忌憚的笑聲讓人愛恨交加。

    天空中不斷有雷霆落下，厚重的烏云中上演著水與電的湊鳴。云清將石磊換下，自己掌握方向，讓他看著兩旁，防止側(cè)浪將船揭翻。兩人暴露于風(fēng)雨中，拳頭不斷揮出，將一道道巨浪打的粉碎，而后又被更多的海浪淹沒。雨水注滿了船艙，瘋子一般的大海不斷嘲諷著兩個不自量力的人類，不斷嘗試著將他們吞沒。然而兩人奮力掙扎著，使出渾身解數(shù)，最終沒有讓暴虐的大海得逞。

    風(fēng)浪逐漸止住，天空中萬里無云，滿天星斗；變換無常的大海平滑如鏡，整個宇宙都倒映在海面上，宛如夢一般令人著迷。筋疲力盡的兩人大口喘著氣，躺在船頭，凝望著夜空。小船靜靜地漂浮在鏡子般平滑的大海上，一真一假的世界以小船為對稱中心，發(fā)生了完美的重疊。兩人的呼吸逐漸平穩(wěn)起來，變得微不可聞，仿佛連靈魂都已經(jīng)跌進了那對稱的夢幻世界中?！扒甯?，這是神的安排嗎？”寂靜持續(xù)了許久，石磊終于開口問道?！安皇??！痹魄鍒远ǖ鼗卮穑斑@是最本真的世界，最開始的世界。”最本真的世界，最開始的世界，不是什么神跡?！芭?！”石磊無所謂地回答道，仍舊癡迷地凝望著天空。

    天空之上，群星不斷變換著色彩，變換著溫度和亮度。仔細聆聽，似乎能聽到宇宙隱秘的大合唱。有嬰兒般的哭喊聲，有輕柔的夢語，有魔鬼般的吼叫。兩個小小的人類，安靜地躺在夢魘星上，突然驚恐地意識到蠻荒宇宙的可怕之處，變得噤若寒蟬，唯恐引起無盡的黑暗中某個敵人的注意。群星開始稀疏起來，為此云清松了一口氣，那些窺探的眼睛終于瞌睡了，隱匿在黑暗中。這時候，天空中兩輪巨大的月亮一東一西，遙相呼應(yīng)，各自緩緩沉入大海，為海面鑲鍍上一層銀灰色的光膜。東方的海平面上，一片火紅的朝霞從虛空中滲透而出，散亂地涂滿了天際。黎明終于來了。兩個夜色下先是好奇而后被宇宙真像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孩子，終于盼來了黎明。黎明從未這樣溫暖、這樣令人安心過，老老實實坐在這星球上真好。

    然而他們卻忘了，敵人是無處不在的，看似平靜的大海充滿了危險，水面下無數(shù)眼睛正注視著他們，總會有一雙眼睛，耐不住性子，向他們發(fā)起攻擊。“嗷嗚！嗷嗚！”平靜了一整夜的大海終于恢復(fù)了它的常態(tài)，獵食者們開始行動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