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千秋只顧著說白家的事情，倒是忘記了這茬。一時間，水千秋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只好沒好氣道：“去去去！年輕人問這么多干嘛？”
武士被水千秋這么一罵，心里滿是委屈。這分明是水千秋自己要說的，現(xiàn)在反而怪他好奇心重了。
不過對于自己家老爺時常蠻不講理的情況，武士也習慣了。委屈了一陣后，武士也不再想這些事情，轉而問道：“老爺，那我們現(xiàn)在先回去等白羽？”
水千秋想了想，道：“算了，你先回客棧，老夫在周圍轉轉。難得來一趟北脈，也好好看看北脈的風景。”
聽到這話，武士不禁暗暗撇了撇嘴。明明剛剛還是對望云北脈的古家很不屑，現(xiàn)在又說要看看這里的風景。分明是想要打發(fā)他走嘛！
不過武士平時好奇心那么重，一路上經常惹的水千秋不高興，然而他能夠跟著從來不按常理出牌的水千秋一路隨行，竟然沒被水千秋半路給一劍戳死，自然是有道理的。武士也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此刻也看出來水千秋是想要自己一個人去做點事情。
于是，武士也沒有揭穿水千秋那傻子都能看出來的搪塞之言?！澳俏揖拖然乜蜅Ａ?！”
看到武士被打發(fā)走后，水千秋也輕聲嘆了口氣，轉過身向東南方向走去。
武士不知道白羽要容半日的時間去做什么，水千秋卻能夠猜得到。白家自從侍奉古家以來，白家歷代先祖的墓都安置在了山腳下的一處洞穴之中。白羽之所以想要容半日的時間，十有是想要去那兒。
本來水千秋并不想去打擾人家臨行前去祭奠先祖，不過剛剛白羽的神情，實在是讓水千秋放心不下。雖然說白家人被古家排擠，不過，從來沒有過被賣的事情。如今，白家只剩下白羽一條血脈，白羽這不僅被古炎暗算毀了雙眼，現(xiàn)在更是被古家人給賣了。
白羽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經受了這樣的打擊，恐怕一時間很難走出來。水千秋雖然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不過他還是想去跟白羽聊一聊。
水千秋很少來望云北脈，至于白家歷代先祖所安葬的地方，他也只是聽說過而已，倒是沒有來過。索性的是，古家的人以君子自稱，這表面功夫倒是做的不錯，水千秋很容易就找到了白家歷代先祖所安葬的洞穴。
洞穴外面被修建的倒是很宏偉，雖然是個山洞，卻被修繕的跟以前皇帝的陵園似的。走進山洞后是一條不算很長的過道，周圍都是用白玉石所砌，石壁上的油燈常年不熄。
走進洞穴里，水千秋還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住了。以前就聽聞白家歷代先祖的墓都安置在了這個山洞之中，起初水千秋還以為山洞里陳列的是無數(shù)的棺材。誰想到，這偌大的山洞中陳列的竟然是無數(shù)造型各異的弓。
“真不愧是以弓箭聞名的白家！”水千秋看著眼前這些弓不免暗暗感慨，陳列在中央最頂端的是一把很樸質的長弓。
水千秋走上前，仔細地端詳著這把長弓。看起來這把長弓造型很普通，而且也不是很起眼，不過真的要是細看的話，這長弓的確不是凡品。
普通弓箭手用的長弓往往不會很強，因為弓箭手需要的速射，射速越快，其殺傷力越強。若是強弓，即便是弓箭手能夠拉開，也會很大程度的限制他的射速。然而，這把長弓經過數(shù)百年，弓弦依舊緊繃，整個弓身絲毫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形。
“那是我們白家先祖所用的銀月弓！”忽然，從山洞的一側傳來白羽的聲音。
水千秋轉過頭瞥了一眼白羽，道：“能夠開這樣弓的弓箭手現(xiàn)在整個望云山脈中都找不到。白家先祖當年竟然可以使這樣的長弓，想必早修為早已經步入先天武者的巔峰。我實在無法想象的是，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可以在古代戰(zhàn)場中打敗白家的先祖?！?br/>
“這個我不清楚。”白羽拿起酒壺灌了一口酒，說道?！拔抑皇锹犖腋赣H說過，如果我們白家的子孫能夠有先祖的一半修為，就足以傲視整個望云山脈中的弓箭手?！?br/>
對于白羽這番話，水千秋并不當真。這恐怕只是白定坤用來教兒子的一番說辭，不過，能夠打敗白家先祖的人，水千秋很好奇?，F(xiàn)在對于數(shù)百年前望云山脈沒有出現(xiàn)時，這片古代戰(zhàn)場的記錄已經很少了，根本沒有人知道那個時候的古代戰(zhàn)場是什么樣子。
現(xiàn)在整個望云山脈中的先天武者屈指可數(shù)，這些人水千秋都有交過手。在這些人中，能夠跟白家先祖較量的人幾乎不存在。想到這里，水千秋對于曾經的那片古代戰(zhàn)場更加的好奇。
“怎么，害怕我跑了？”白羽走到一旁做了下來，一邊往嘴里大口地灌著酒，一邊說道?！疤氐嘏艿竭@里來，不會是想要來瞻仰我們白家先祖吧？”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水千秋一臉無所謂地歪了歪頭，道?！皼]辦法，老夫這個人說話就是直白了點?！?br/>
看到白羽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著酒，水千秋說道：“酒乃穿腸毒藥，你還是少喝的好?！?br/>
“穿腸毒藥？”白羽瞥了一眼水千秋，道?！澳钦?，我看看能不能把我肚子里的那些仁義道德給毒死。”
水千秋沒有說話，眼前的白羽這副模樣讓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此刻的水千秋沒有辦法擺出一副救贖的樣子來對白羽說教。說到底，白羽之所以會這樣，那也跟水千秋他脫不了干系。
古家出賣白羽的確是古家的不對，然則，放眼這整個望云山脈，又有哪個家族能夠拒絕兩百枚上品元氣丹的誘惑呢？真要追本溯源的話，其實罪魁禍首只是水千秋自己。
看到白羽很快就將酒壺里的酒喝的干凈，水千秋走到坐在地上仰頭倒著酒壺的白羽身邊，將腰間的酒葫蘆摘了下來遞到白羽跟前。在這事情上，白羽倒是沒有跟他客氣，接過酒葫蘆便拔開了塞子往嘴里灌下去。
“白家到了如今這種地步，只能說是天意。”水千秋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叭绻敵醢准业娜四軌蜃粤㈤T戶的話，也不至于落到這步田地?！?br/>
白羽依舊沒有理睬水千秋，只是抱著酒葫蘆自顧自的喝著酒。一旁的水千秋也沒有指望白羽能夠搭茬，長嘆了口氣。“成也忠烈，敗也忠烈。白家是靠著忠義二字成名于望云山脈，只是，這忠義二字也成為了白家永遠擺不脫的包袱?！?br/>
說到這，水千秋瞥了一眼正在喝酒的白羽，道：“我并不是要你違背祖訓，只不過，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角度上，我覺得你們白家早就不欠古家了！”
看到白羽依舊沒有搭話，水千秋有些惆悵地搖了搖頭，繼而便離開了山洞。等到水千秋離開后，白羽的身邊漸漸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
“那小子倒也沒有惡意！”烈陽嘴角始終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容，仿佛一切都是在他的掌握之中。“你不應該那樣對他。”
白羽這才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蘆緩緩地抬起頭?！皟砂倜渡掀吩獨獾ぃ悴粫畬τ谕粕矫}的家族來說，兩百枚上品元氣丹意味著什么。水千秋愿意為我拿出兩百枚上品元氣丹，自然不會是貪圖我什么東西?！?br/>
烈陽不屑地瞥了一眼白羽，元氣丹這種玩意烈陽曾經拿著當花生米下酒。這種不入流的玩意兒當然入不了烈陽的眼睛，不過他也能大約的理解在他眼里不入流的東西對于現(xiàn)下這些不入流的武者來說是何等的金貴。
“你能這么想是最好的，本座也不妨泄露一些天機給你。望云南脈，那是你的福地！”
白羽沒有在意烈陽所說的什么“天機”，只當是烈陽安慰他的話。
看著山洞陵墓中那些數(shù)之不盡的牌位，緩緩地說道：“我們白家侍奉古家已經有十七代，古家如今的江山至少有一小半是我們古家祖先用尸骨堆成的?！?br/>
白羽看著那些牌位，像是在跟烈陽解釋，又像是在跟白家的祖先稟明?！拔覀儼准覛v代子孫為古家人流的血都能把望云天池填滿。這些年來，我們白家早已經不欠古家的了。如今我們白家人之所以還會侍奉古家，不是為了報恩，而是為了守當初的一句承諾！”
“如今，古家把我賣給了水先生，外面的人不知道情況，再加上平日古家在人前總是一副君子做派。旁人肯定會覺得，是我背信棄義，為了利益離開了古家?！?br/>
說到這里，白羽轉過頭看著烈陽，微微吐了口氣，道：“我一個人被罵倒是無所謂，但是如今白家就剩我一個人，我背負的是整個白家。到時候望云山脈的人不會罵我白羽是小人，而是會說白家人見利忘義。古家這次不僅是把我賣了，也是把我們白家歷代祖宗積攢下來的聲譽給毀了！”
看到烈陽不說話，白羽自嘲地笑了一聲：“烈陽你是世外高人，對我們這些俗人的教條自然是不屑一顧。對你來說，這件事情可能不值一提。但是對整個白家來說，這就是毀派滅門的大事?！?br/>
白羽微微吸了口氣，繼續(xù)說道：“我恨古炎毀了我眼睛，恨古家人賣了我毀了白家的聲譽?？晌腋嗟氖遣桓市模准伊凶媪凶诖蛳聛淼倪@片江山竟然就這樣便宜了這群偽君子。
可我再怎么不甘心，憑我的本事，也沒可能撼動古家，更沒可能拿回本該屬于我們白家的東西……”
沒等白羽說完，烈陽便不屑地打斷了他的話?！靶∽?，你跪過嗎？”白羽那一臉茫然的樣子讓烈陽臉上露出一絲譏笑。
“想必你從小就應該被教育過，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br/>
白羽剛想反駁，不過話到喉嚨后又梗住，忽然間，白羽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烈陽。
白羽憋了半天，似乎是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反駁，又不想在氣勢上輸給烈陽，只好有些賭氣地說道：“你的意思是，你以前跪過？”
“跪過。”烈陽簡單直白的兩個字讓白羽愣住了。白羽實在很難想象像烈陽這種死了以后靈魂還能不滅的強大男人，竟然也曾做過這種屈辱的事情。
“年少時，本座為了學藝，曾經跪在某座山下，一跪就是一年。本座學藝不精時，打架打輸了也曾鉆過人家的褲襠。男兒膝下倘若真有黃金，本座恐怕早就送出去好幾座金山了?！?br/>
難得看到烈陽臉上露出一絲惆悵的神色，白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
烈陽沉默了許久，繼而轉過頭瞥了一眼白羽，說道：“小子，本座跪過，褲襠也鉆過，不過本座活的比誰都要頂天立地。小子，你記住，沒有沉浮的人生不叫人生，風光時候暫且不說，落魄的時候，哪怕跪在人前，也得跪的轟轟烈烈?！?br/>
“讓家族丟了臉，給祖宗抹了黑，那就得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情來光耀門楣。年少得志名動天下也好，韜光養(yǎng)晦厚積薄發(fā)也好，總之得要有朝一日能夠在祖宗靈前給歷代先人一個交代，這便叫知恥而后勇?！?br/>
“此前你被人家賣了，本座沒覺得你給你們白家祖宗丟臉，充其量只是年少時被人看輕罷了。但是現(xiàn)在，你屈辱是受了，到也知恥了。結果你知恥不是后勇，而是跑到祖先墳前喝悶酒，說著一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蠢話。
本座是不知道你爹是怎么教你的，本座只知道，倘若本座有這樣一個窩囊兒子，本座即便死了也會從棺材里爬出來把這有把兒沒蛋的窩囊玩意兒掐死！”
白羽一時間呆在那兒沒有說話，看著眼前的這個只剩下一縷殘魂的男人，忽然想起來還是很小的時候，白定坤抱著他坐在腿上曬太陽說的那番話：
“策天！人活在世界上，有人疼你，也有人辱你。身為白家的男兒，恩要還，仇要報。缺了任何一樣，都別想進白家的墳。”
白羽，姓白名羽，字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