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致命脅迫
正午時分，舜華離開了弄墨閣前往皇城。她從來沒有過問，為什么她坐的馬車從來沒有人攔。她也從不撩開簾子去看。所以除了衡廡殿，她沒有見過這個皇城究竟是怎樣的地方。馬車停下，她以外到了，所以撩開了簾子。步出車廂，抬眼卻發(fā)現(xiàn)自己身在一個很陌生的地方。
“小琴”才開口，她看見了他?！瓣廊?。”
“跟我來?！彼従徧鹗?，牽住了他的手?！皝恚冶阆聛??！?br/>
“你要帶我去哪？”舜華揮開了他的手，跳下馬車。卻一不小心腳底打滑。將她攔腰抱住，昀若很不給面子的大笑?！笆裁词露家涯?，什么事都要爭個輸贏?！?br/>
“你想說什么？”舜華本來心里就有氣。
“只是遇到了小小挫折，你就氣成這樣，你這樣怎么服眾？”
“你知不知道他們說什么？說我一個女子，居然拋頭露面。既然如此不屑干嘛還要來聽我講課，難道他們只是因為”她說著看著他，一時之間想明白原因，竟然是淚盈于睫。她轉過頭，勉強自己笑。昀若暗笑，也不戳穿她。
她在前走著，他在后頭跟著。舜華怒氣沖沖地走著，一直往前走。跟在她身后的昀若好笑地望著她。她根本就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她這么一直往前想要走到哪里。他倒想看看她什么時候才會想起來。終于前面的她停住了腳步，轉身憤憤地問，“到底是去哪里？你也不說？”
“是你一直在前面狂走?！?br/>
舜華深吸了一口氣，拂了拂發(fā)?！瓣廊?，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什么錯了？”他扯了扯領口，吸了吸鼻子。昨晚晚睡，好像染了風寒。
“他們因為你所以對我所說的極為附和。我卻沾沾自喜。這個世道，還是不會允許女子站在高處，是嗎？”
他抬手揉著酸澀的眼，嘟囔了一聲。“你管他們做什么。”舜華愣愣望著他，片刻后無奈搖頭，“怎么能不在乎?！彼靼琢怂辉撓胫粤㈤T戶的。這樣逞強只會讓她以后的路更難走。只是已經(jīng)走到了這個份上。她似乎沒有退路了。
昀若走近，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你別想那么多，做你想做的。只要我在你身后，你怕什么。有沒有手帕？”
“你怎么了？”聽他的聲音好像傷寒了，掏出了手帕遞給了他。
跟著他繞過一道側門。進入內(nèi)院。滿園的梅花。她走過，枝頭有雪墜落。她伸手拂去，漫不經(jīng)心的。走過那梅花園，是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道。雪邊下邊融，有些濕滑。并肩而走，他在外再過去一步就是湖。結冰的湖，在陽光下泛起一層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湖邊那一座亭，隱約有個人。舜華擰眉，“我說這么冷的天，在湖邊坐著？”
“他就是你要見的人?！?br/>
“我要見的人？”愈走愈近，舜華看見了他?！笆悄悖俊?br/>
“都說了我們還會再見的。”亭中坐著的那人舉起了酒杯。舜華扯出了一抹牽強的笑?？粗媲盁釟怛v騰的，直冒煙的那個爐子。舜華搓了搓手。提起了裙子，想要上臺階。
“師傅，弟子先告退了。”他說了一聲，轉身就走。舜華發(fā)愣，才片刻他已經(jīng)走遠。立馬想要追，倒是婁寅出聲制止?！白屗撸幌胍娢?。”
走上臺階，舜華作揖，“見過婁寅先生。可否告知晚輩，為什么他不想見你？”
“用這么客氣還這么有禮的話，問著別人不想回答的問題。是不是想說，不回答也不可以?！彼Φ么认椤Ｋ慈A苦笑，“先生，我可以靠近暖爐一些嗎？”
“你坐下陪我一起吃羊肉。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你是說真的？”舜華恭恭敬敬地作揖，在另一邊坐下。婁寅拿起了筷子，攪動了一下火鍋，笑聲硬朗。“在說之前，你是不是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舜華說著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暖心暖肺。
“你和昀若是不是我是說你是不是昀若的女人？”他極力想要自己笑得自然一些，可是怎么看怎么怪異。舜華輕笑，“你真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嗎？”
“昀若這個孩子，從來都是沒有心的。可是這一趟回來，我發(fā)現(xiàn)他變得不一樣了?！?br/>
“有心不好嗎？”舜華瞟了他一眼，聞了聞那濃郁的香。
“但是桑植需要的是沒有心的尹昀若。”
聞言舜華錯愕，抬起了頭?！澳氵@么說什么意思？”
“他母妃將他交給了我。我就是為他而存在的?！彼f著讓人惡心的話，卻還能自在的吃著羊肉。舜華整個人一個激靈?！澳闶撬膸煾高€是忠誠的侍從啊？”
“你很聰明，一點就明。所以，我不會讓你在他身邊的?！?br/>
“你什么意思？”
話未盡，陡然間覺得整個人顫抖，腹部傳來一陣不適。她覺得想吐，按著心口彎腰，卻是吐出來一口鮮血。她無力地滑坐在地，全身發(fā)抖。
舜華伸手擦干凈嘴角的血漬。勉勉強強的，卻還是能夠站起來。她扶著椅子站了起來。邁開一步，顫顫巍巍地走向他。
“你果然是不肯輕易服輸。”他的聲音輕飄飄的，沒有重量。舜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真的很想笑，可是沒有力氣。她看著自己的手。她蒼白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凌亂的裙擺。她的手收緊，剛剛一路走來，昀若就有說絕對不可以吃喝任何他碰過的東西。她只是嘗試一下，這個看上去面慈心善的老先生會心狠到哪個份上。
“我敢喝你給我的茶，就不會輕易服輸。”舜華開口，氣若游絲。
“但是你沒有敢全部喝下去。”
“我惜命！”舜華微微一笑，按著臺桌，抬起了頭?！澳阏娴暮懿煌?，才會讓昀若都區(qū)別對待?！?br/>
“呵”舜華仰頭笑，側眸看著他，“在昀若眼里，這個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看著他希望他成功的，一種是看著他如何跌倒?！倍?，是唯一不在此行列的。因為她對他沒有期待也絕對不希望他從云端跌落。舜華伸手扶著心口，轉身看著那湖。
“婁先生，你一介名士，名滿桑植。原來都是沽名釣譽所為?！?br/>
“為什么你說話的時候不敢看著我？”
“不是不敢是不屑?！彼f著緩緩轉過了臉，月光皎潔，她的臉在月光中，妖嬈綻放?！澳阋詾殛廊魶]有心才能登上帝位。但是他對王位都沒有心思，你確定你能如愿嗎？”
“你才認識他多久，居然能看得如此明白?！?br/>
“不是我看得明白，是他告訴我的。”舜華望著她，笑容冷冷的，“其實他的心很軟?！?br/>
婁寅冷笑，“你知道他多少事情，不要以為他對你心軟就可以掩蓋他的殘忍?！?br/>
“你真的是他的師父嗎？”她說著話，心口隱隱作痛。剛剛是她太傻，以身試藥。
“是真的，怎么樣？”婁寅一臉冷然，喝著茶，吃著火鍋，只是隱約之間有些閃躲。
舜華望著他搖頭，“你根本就不喜歡我，無論我說什么，做什么你都改變不了初衷。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收我為徒?！?br/>
“何以見得？”
“你怕死?！币徽Z道破，婁寅猛地抬頭看著他?！瓣廊羲菦]有心的，所以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只要你不答應”。”
“你倒是看得清楚?！?br/>
“我如果不清楚我身邊有人保護著我，我不會和你站在這個亭子里。今天你到弄墨閣找我。只是想知道我是怎樣的人。結果如何？”
婁寅緩緩將手上的茶盞擱下，“我覺得，你更適合做我的徒弟?！?br/>
舜華站在，風吹動她的蓮裙擺，月光將她身后，影子落在她身前，所以他看不清她的笑容，只聽見她聲音冰冷。“為什么？”
“有你在他身邊，能讓他對王座更加的渴望。”
“渴望？”舜華喃喃得重復著他的話，末了一聲輕輕的嘆息溢出?！瓣廊?，他”。”
“明日我會正式公開和櫻城的眾位見面。你是我的關門弟子?！?br/>
舜華作揖，皮笑又不笑?！澳敲炊嘀x了，勞你費心。”
“和明理的人談話，一點都不傷神?！?br/>
“那么我告辭了?！彼慈A再度作揖?？蜌馐桦x，她不想和這個老謀深算的長者有太多的牽扯。因為他的眼神太過銳利，似乎一直活在算計之中。他的盛名，得來不易。
她轉身走，他的聲音不輕不重不急不緩，似乎穿透了她的心扉。撼動了她心底陰暗的某一處，對權力的渴望。“想要擁有權力，想要至高無上的權利，就別渴望出淤泥而不染。”
“你說的沒錯，我也許真的很適合做你的弟子。如果我是昀若，你估計現(xiàn)而今已經(jīng)坐到了你要的位置?！彼驹谂_階，抬頭看他。這一刻，四周靜悄悄的，舜華側眸看著站在遠處的侍從。“他們聽不到，昀若不會知道。我想知道，你覬覦的究竟是哪個位置？”
“名和利，我一生都在追求。只是我卻偏要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就因為他遲遲不肯登上帝位。”他握緊了手中的杯子。
“所以我很好奇，你這樣的人怎么會教出昀若這樣的學生？”舜華深吸了一口氣，她根本就不敢相信，一個享有盛名的先生不過就是爭權奪利的偽君子。而為何居然沒有人去拆穿他。
“昀若不是我教的。真正教他的人是我的師兄。”
“那他為何”。”
“你想知道？”他笑，笑容陰冷，不懷好意。舜華搖頭?！昂闷嫘臅屛蚁萑肜Ь?，我并不想知道?！?br/>
“適可而止。”婁寅不住地點頭，“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做我的徒弟?！?br/>
“不必。木某很有分寸。我高攀不上先生?！?br/>
她彎腰，作揖，然后甩袖就走。走出亭子，很快就有侍從上前帶路。舜華也不問，只是跟著他走。待她踏入暖春閣。她吩咐所有人退到百步之外。
看著他自斟自飲，狹長的丹鳳眼斜睨，扯了扯嘴角。一絲落寞，一絲神秘，一絲輕佻。她上前奪了他手中的酒杯，向地面砸去。碎裂的琉璃盞，殷紅的酒漬。她緩緩蹲下了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昀若，為什么要我見他？”
“你討厭他？”昀若側眸望著她，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顎。
“不，我并不討厭他，可以幫我，我為什么要討厭他？”她說著竟是笑出了聲?！澳阋郧笆遣皇锹犝f過他？”
舜華低頭靠著他的膝蓋，肆意大笑，“哈哈該知道，我肯定聽過他。因為他是名士，門下弟子三千。竟不曾想，他居然是這樣的人?！?br/>
“現(xiàn)在你該知道我為什么說見了他，你就明白了?！?br/>
“他說他不是你真正的師父。”
突然，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肩，拖著她起身，止不住的憤怒地咆哮，“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舜華盯著他，他眼中有清晰可見的痛楚還有憤怒。她低頭，勾唇一笑，“他說他答應收我做弟子了?！?br/>
“是嗎？”他松手，轉身跌跌撞撞離去。舜華木然望著他的背影?！靶∏伲瑤臀腋?。”
“殿下你要去哪里？”
“見翁郁。”
換好衣裳，才出的門，便看見那燈火闌珊的宮道上，有人腳步匆匆而來。舜華依門而站，看著她走近?！跋壬?，郁王妃等候多時，不知先生可否跟奴婢前去?！?br/>
舜華淡然一笑頷首。小琴撐開了傘，扶著她走下臺階。白玉石鋪就的宮道，平坦寬闊，雪已殘，夜盡濕。她的腳步輕巧，卻還是驚動了那等候在門前的女子。
翁郁朝著她福身?！耙娺^先生?！?br/>
“王妃怎么會在殿外？”舜華有些吃驚，她竟然是這般心急？心急見她還是。
翁郁扯住她的手，“木先生，跟我來。”
神神秘秘的，舜華心里一個咯噔，側眼看著小琴。小琴收了傘，將傘依靠在側門的門外。隨后跟著走了進去。
跟著她走進木蘭閣。大殿之內(nèi)，只有一張小幾，兩個席位，舜華在她殷切地邀請之下，先行坐下。
“木先生，這是暖酒，你先喝飲一口，去去寒氣。”
舜華也不推辭，飲下一盅青梅煮酒，整個人暖和了許多。她伸手揉了揉眉心。
“木先生所用的胭脂是何處所購？”
“怎么王妃對此有興趣？”
“誰家女子不愛紅妝。我只是問問”?！?br/>
舜華想了想，隨意說了個名字。對面的她倒是不住地點頭?！澳窍壬矚g什么顏色的衣裳？”
“這個？”舜華微微擰起了眉，“白色吧?！?br/>
“白衣翩躚，先生高風亮節(jié)?！?br/>
“不知王妃請木某來，有什么事？”舜華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對坐的她聞言落寞垂眸，低低吟唱著小曲?！傲饣ㄧR倒影著寒雪，花飛霜。戒不掉相思微涼”?！?br/>
舜華錯愕抬眸，片刻后起身作揖。“王妃恕罪，木某還有事先行告辭了。”
“既然先生已經(jīng)了然于心。那么郁兒就不挽留了。倒是先生，夜路難走，小心至上。”
“多謝郁王妃提醒?！?br/>
舜華干笑，幾乎是落荒而逃的出了木蘭閣。從側門進便依舊從側門出。側門在她們身后關起，她整個人不由得顫抖?！暗钕?，你怎么了？”
“沒事！”舜華搓了搓手臂，抬起頭卻看見了不遠處撐著傘的他。她快步向著他走去，扯著他就走。這宮道兩旁亮著的宮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昀若，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能夠勸服你，但是你的女人真的”?！?br/>
“真的什么？”
“很可憐?！鄙滔驴植肋@兩個字，說出來可憐。權臣之女，怎么可能坐以待斃。只是她卻可以裝得如此柔軟不堪一擊。
“是嗎？”昀若當然知道沒這么簡單，只是他不能明說而已。他伸手摟她，為她撐著傘，落下的雪紛紛，他不想她被雪濺到。他會保護著她，不讓她有一點的損傷。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一席清酒宴，婁寅先生寥寥數(shù)語，讓櫻城陷入了滿城風雨。八皇子的座上賓，婁寅的關門弟子，這雙重的身份，讓所有人對舞文軒弄墨閣更是趨之若鶩。木槿的盛名，從默默無聞一時之間聞名天下。
舜華坐在主座，看著空無一人的席位。今晚她是宴請櫻城所有達官貴人的夫人。卻是在所有的邀請函下發(fā)之后，到了時辰卻沒有一個人前來。舜華一個人自斟自飲。就不醉人人自醉。她站起身，冗長的裙擺拖曳在地。走至門口，寒風襲來。吹起了她未經(jīng)扎束的長發(fā)。及腰的長發(fā)，在空中翻騰。她側身依靠著雕花的木門，伸手摳著窗上的粉紫色紗。這種顏色的窗紗，她本來就很不喜歡，因為像極了夢的顏色輕飄飄的仿佛一觸就會碎。她的長指在窗上滑過，一點一點慢慢地撥開窗紗。有冷風在她的指間飛舞。
“先生，外頭冷，你快些進去吧?！?br/>
舜華側眸看著她，微笑搖頭。“小琴，你看這雪，多美??！”
“殿下，不等了？”
“不等了。遲到的，不會來的，與我何干？”舜華提起裙擺順著那小道走去。她抬手，落下的雪在她的手心，很快融化。等到她抱著一團紅梅跑回來的時候，花廳內(nèi)，坐了滿滿一地的人。舜華發(fā)愣，抱著那猶帶著雪的紅梅，透過那窸窸窣窣地花枝，看見坐了一地盛裝華服，高聳的云鬢的婦人。
小琴上前要接過她懷里的梅花。舜華卻是轉了個身，一手抱著花，另一手折了一枝梅花，輕輕拋起。她故意用了些力，拋在了最角落處垂首而坐的那位夫人裙上。純白的裙裾，一枝紅梅，那夫人一愣，抬頭。那一瞬，舜華看見了一張蒼白的臉，明眸在她消瘦的臉上顯得尤其的突兀。她很美，可是沒有靈魂。空洞，是一種由心而起的空虛。仿佛是對一切失去了想法，失去了追求。
舜華有些失措，卻只是提起裙擺福身。“夫人，這是園中的紅梅，若是能擦上夫人的云鬢，定是美若天仙?！?br/>
“多謝！”她微笑，有些失神，伸手去抓那紅梅。“她在枝頭開得好好的，你為什么要把她折下來？”
舜華望了她一眼，隨后放縱一笑，“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br/>
她且唱且吟，將手中的梅花贈給在座的各位夫人。眾位夫人多是笑著接過，還有直接插入發(fā)間的。舜華伸手去扯那位夫人。
“啊！”那位夫人失聲驚叫。很快的，她伸手拍著心口?！跋壬?，不知先生有什么事。奴家”?！?br/>
“夫人的黑發(fā)真美，將這紅梅戴上，愈發(fā)的嬌艷動人?！彼慈A說著松開了她的手。她羞赧地笑，垂眸望著自己的手。舜華將最后一枝梅擦在了案上的青花瓷中。然后她回過了身，手上的折扇輕搖。
“恕木某興師但是并不是問罪。木某能不能知道，各位夫人為何姍姍來遲？”
一時間，還在嬉笑打鬧的眾位夫人，突然間都不說話了。舜華輕笑，低頭望著扇墜。這一刻她的靜默讓在座的所有人如坐針氈。舜華依靠著花廳西側那根圓柱。觀察著在座的所有人。
片刻后，她提起了裙擺。她的腳步聲，再度讓所有人抬起了眼，不安地看著她。一襲白衣勝雪，裙擺冗長，搖曳的長袖。只是簡單的款式，可是在她身上卻是那般的出眾。腰上系著的紅色瑪瑙，在她走動間搖擺。所有人都不敢看她的臉，因為她是那樣的高高在上。身為一個女子卻仿佛是自己的主宰。
“各位夫人，木某只是問問而已。今晚請各位來，是想給各位上一課，與眾不同。”她說著給小琴使了一個眼色。陡然間有人上前撤了所有的茶具。各位夫人有些失措，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各位夫人，請跟木某來?！彼慈A微笑，走到剛才第一個接花的夫人面前，伸出了手?！安恢烙袥]有榮幸，請教夫人芳名?！?br/>
“張桂芳。”她站起了身，將手遞給了她。舜華握著她的手，牽著她起身?！安恢婪蛉擞袥]有興致跟木某走一遭呢？”
“當然?！彼_口聲音細細的，很輕很輕，好像是怕驚動了人。舜華握著她的手，感覺到了她整個人都在顫抖。舜華輕笑著松開了她的手，率先跨出了門。
眾人慌慌張張跟著她出門。走過那細小的鵝卵石道，有好些夫人腳底打滑。驚叫聲連連。卻只見那一襲白衣仿佛是雪一般在空中自在地飛舞，自在地縱橫。鵝卵石的盡頭，是那條河道。舜華提群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堤。小琴想要去扶，舜華對著她搖了搖頭?！案魑环蛉耍裉焱姹?。不要讓你的侍女扶著你。”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舜華回眸是一位侍女。“先生，請等一下?！?br/>
舜華抿唇輕笑，“怎么？”
“在座的眾位都是大家閨秀。這么冷的天，下著大雪，不讓撐傘，更不讓丫鬟扶著。若是有個閃失”?！?br/>
“信得過木某的就和木某一起來河上玩冰雕?！彼慈A瞟了她一眼，輕輕地推開了她的手?！澳闳羰遣环判哪愕闹髯訝斂梢愿聛怼５歉魑环蛉?，木某覺得難得可以盡興地玩。你們要如何，隨意”?！?br/>
舜華說著踏上了河面。繡鞋踏上了冰面，第一步好像就就要將鞋面都直接給扯下來。她接過小琴遞過來的冰刀，一步步向著那堆積的冰山走去。她命人用巨大的木桶在冰面放置了整整一天，現(xiàn)在。
她舉起擱置在一旁的石斧砸向那木桶。已經(jīng)凍得要裂開的木板這時候碎成了幾片。岸邊所有的人不住地驚呼。看著眼前那舉著斧頭，拿著冰刀對著一大塊冰玩得盡興的她。
所有人的目光既驚又羨。片刻后有人開始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下了河道。不寬的河面，有零星的幾個人在和她一起動手。舜華微微一笑，手上的動作不曾停。冰雕很費力。她其實根本就不會。亂揮舞手腳的后果就是雕出個四不像而已。
一時之間只剩下鑿鑿的聲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舜華甩開了手上的冰刀，回過身看著還在忙碌的幾個人，掃視了一圈站在岸上的人。舜華喘著粗氣，搭著小琴的手跳上了岸。
“能夠這樣大汗淋淋地，就算只有一次也是好的。各位夫人真的不想試一下？”
也許是真的心動了，也許只是因為激將法奏效，她們紛紛走上冰面，動手雕琢。誰都不知道她們刻了什么，也沒有人去追究。這個夜晚，她們只記得很美。可也就是這一次放縱，舜華陷入了最尷尬的境地。朝野上下對八皇子屢屢提出了質問。而舜華在衡廡殿的日子更是寸步難行。
暖春閣內(nèi)，鋪滿了她到處搜羅而來的書籍。翻天覆地卻還是沒有找到。她吆喝著要小琴開窗。窗一開，那成堆的書在狂飛。
“啊快關上?！彼慈A整個人撲到書上。那一堆書，亂七八糟的，小琴邊收拾便埋怨?！暗钕?，你究竟在找什么東西？”
“不是找什么東西，我只是無聊，想要找到婁寅寫的書。”她堅信，能寫出那樣艱深的書，出世的心態(tài)，怎么可能如他本人那般污濁不堪。
“你在找的是不是這本？”昀若就這樣走了進來，把手中的書扔給了她。
舜華抓起翻了一下?！澳阍趺粗溃俊?br/>
“你打算就一直這樣下去？”
“怎樣？”
“你打算一直躲在衡廡殿，不出門了？你一連兩天都沒有去過弄墨閣。你是木槿，你不是要名揚天下，由此廣招門生嗎？”
他咄咄逼人，而她無言以對，只有當做沒有聽見。正踟躕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怎么？你怕了。你就這樣膽小嗎？”
手腕很痛，她抬腳踢他。“對，我是很怕，是我不該，我不該挑戰(zhàn)這個世道！”
她抓著地上的書，亂扔。一片凌亂中，他握住了她的手，擁她入懷，很用力地告訴她?！澳銢]錯?！?br/>
紛紛揚揚落下的書，白茫茫一片。她掙扎，漸漸的，她的手無力地垂落。“昀若，為什么你這么美？”
近乎完美的一個男子，為何將毫無瑕疵的愛戀給了她。她想問，卻又覺得自己真是可笑。
“你在說什么？”他的聲音很低很不悅。舜華失笑，“明知道我會恃寵而為所欲為，你為何還要這般對我？”
“我喜歡，我愿意，我高興?！?br/>
“昀若，我想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跟在你的身份。”她握緊雙手，逼著自己開口。覆水難收，如果他真的有心和她做交易，那么她要一個名分，日后行事比起一個先生來，更為容易。她要跟著他隨軍而行，只是她猜不到，他究竟想要怎樣？她值得他如此費神，一定還有利用價值，盡管她自己也并不清楚。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他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威脅道。抬起她的下顎卻是看見了她泫然欲泣的臉。心生不舍，所以緩緩松開了手。
風從領口灌進，全身冰冷。她站在窗前，手被他緊緊握著。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站在另一個國度，另一個他身邊。他低頭，為她系腰帶。她張開手，長袖拖曳到地。
自從她開口要一個名分之后，一切都不在受她控制。她所要穿的衣飾乃至她的發(fā)式一切都被人決定。她毫無還口的余地。
她每每說不的時候都會被拒絕。也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所有的人見到她之后總是一言不發(fā)。所有人都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下子仿佛是被下了詛咒，在她面前一句話也不說即使她問話，她們也不說話。
小琴也不知道被指使到了何處。整整十個時辰。她都沒有看見她。她似乎是被圍困在暖春閣。她踏出一步居然就被攔了下來。而所有的女侍不顧她的掙扎非要給她換衣裳。
就像現(xiàn)在，她換好了衣裳想要出門，卻被侍從攔下。而剛剛還在為她換衣衫的昀若，這個時候卻不知道去了哪里。所有人都用一種很凄切的眼神望著她。舜華幾乎就要喘不過氣。她依靠著欄桿，伸手把玩著竹簾底下的繩結。她蹲下身，摳著那竹簾。她突然間感覺到，自己仿佛是被囚禁在金絲籠中的鳥。陡然之間，失去了一切。
“怎么了，悶悶不樂的？”他的聲音傳來，她抬起了頭。木然的眼神，陡然間有了一絲的光彩。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卻沒有說話。攜手走出暖春閣，那道珠簾在她眼前緩緩開啟。陡然間，她突然覺得自己即使是跨出了這道珠簾她也逃不出他的天下。
她站在了大殿門口，冰冷的風讓她忍不住打冷顫。她側頭看著身邊的他，一股涼氣從腳底直到心頭，她雙手緊握?！拔蚁胫罏槭裁茨悴蛔屛易叱雠洪w嗎？”
“明知故問?！彼Γθ菀稽c一點地擴大，仿佛是曇花一現(xiàn)，隨后即散。他朝她伸出了手，“走吧?！?br/>
舜華低著頭，雙手狠狠抓著裙擺，這一刻，她很怕很痛，卻又不能不問，“昀若，你要我去哪兒？”
長指穿過她的發(fā)，純金的步搖在她嬌嫩的耳邊輕輕搖曳?？匆娏怂股夏莻€小傷口。他低頭輕輕含住。舜華猛地伸手，推開他。華麗葳蕤的長袖在空中交匯，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兩人各自退開了兩步。推開他之后，舜華愣在當場。那一刻，風從她的指尖篡過，她默默握緊了手。
“你在拒絕本宮？”他的聲音很輕，很冷。他走近，舜華不由得低下了頭。這一刻，她的心都是難堪的。“昀若，我知道，是我太過分了。你是想要我知難而退嗎？”
“你這么以為？”他的手因為一直在冷風中，所以異常的冰冷，他捧著她的臉頰，食指和中指捏住她的耳垂。舜華艱難地咽了咽口水，抬起了頭?！拔也恢溃也幻靼?，為什么你要對我如此特別？為什么我說什么你都當真。為什么，你不同意卻還是要答應。又為什么，讓我知道我的處境究竟有多難堪？你究竟”?！?br/>
“說夠了嗎？”他伸手摟著她入懷，緊緊抱著她。因為很冷，所以緊緊地抱住她，汲取她的溫暖。
他明明就沒有威脅，可是舜華卻覺得似乎有什么掐住了她的喉嚨，一點一點地收緊，完全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她好怕，仿佛就要窒息，她慌張開口喊，“昀若，昀若”?！?br/>
“怎么了？”聽見她的聲音，他急切地想要看到她的表情所以松開了他。只是懷中的人卻仿佛完全沒有要松手的意思。她緊緊拽著他的前襟。
“舜華，后悔的話，就去弄墨閣繼續(xù)你的”?！?br/>
她沉默，低下了頭?！拔也缓蠡冢也粫蠡?！”
“那么為什么你不抬頭看著我？”她是高傲的，無論何時何地，即使是面對千軍萬馬，也從容微笑的人?？墒墙裉焖齾s連頭也不敢抬。逃避，這不像平日里的她。
聞言，舜華抬頭。昀若望著懷里的她，不富昔日的凌厲，仿佛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猛獸，又或者她本來就只是善良柔弱的。他欣賞的是她的恣意妄為，傲視天下的獨一無二。一直以為只有那樣的女人才值得他用心去感受，所以他為她那一身白衣傾倒。而此時此刻的她弱不禁風。她無力保全自己，在他的幫助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著。她已經(jīng)不是曾經(jīng)那個她，她變得敏感，變得城府，變得軟弱。她不再是他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女神。
他一直以為只為她的與眾不同而對她與眾不同?？墒谴藭r此刻，他明白就算只是紅妝嬌嬈，她也是他心頭的明珠。就算她和所有女子一樣，躲在他的懷里哭泣，她還是她。
低頭吻著她的唇，在她耳邊低語。“舜華”就算明知她的心并沒有他，他還是會留下她。只因他有留下她的能力還有給她一切的能力。
擰眉，然后又很不自覺地想要低頭。
“你是我的。”他牽著她走，頭也不回。他故意不看著她，因為怕在她的眸中看見決絕。仿佛做這個決定很痛苦的那種眼神。他這是在自欺欺人？
他的話卻是像錘子一樣錘到了她的心上。她抽手。他卻是緊握，聲音依舊冰冷，毫無感情，“我不習慣逼人。在你確定做決定之前，什么都不要再說?？梢詥幔磕闶俏业?，與他人無關，自然與你也無關?！?br/>
“昀若，我”她抓住他的手，繞到他身前。眼神堅定，“我決定了。”
“你的決定”天地一片靜謐安靜，唯一讓他不安的是她的心。他是真的不知道是否承受得了她的無情。即使如此還是全力以赴。
“讓我成為你的妃子，用別人最不能質疑的身份跟在你的身邊，左右你的決定?！?br/>
“那么你想要的是怎樣的身份。取代你的皇姐？還是”?！?br/>
“不！”她咬唇，眉心緊擰，不斷地搖頭。她不知道，她沒有想那么多，只是想要一個借口在他的身邊。很快他就要離開櫻城去邊疆。她以先生的身份跟隨，不過就是多了更多的流言。妄圖獨樹一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本來以為婁寅會是個好的幫助，現(xiàn)在看來只是讓她后退無路。昀若，他是在將她推向一個懸崖。她不得不靠向他以求庇護。
“你以為我合該無條件地幫你？”
舜華垂眸，看著手心里他的手，輕聲說：“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我不能，又或者你直接告訴我，我可以幫你什么？”
“你認為你還有利用價值？”
“不不是的。”沒有預料中的平和，聽見他說這樣的話，居然心痛到想要抓著心口。她只是想想而已，一旦想法被證實，還是會心痛。還是會苦澀，終究還是忍不住想要求個究竟。“如果是沒有，那么為何？”
“你不會想要知道為什么，只問你，這就是你的決定。”
萬籟俱寂，只有她頷首。那一片雪花飄渺中，她的回答是堅定地，卻也是無奈的。
他松開了她的手，“你先回去，在我告訴你的決定之前”。”
“我會等！”她開口，堅決一如既往。即使他已經(jīng)將后果展示給她看了，即使她知道也許以后再衡廡殿的日子會比今天更加的艱難，她還是點頭了。
兩兩相望，他扯了扯嘴角。轉身，冗長的衣袖在空中劃出決絕地弧度。原來他們是這么的想象，都是一樣的人。下定了決心，就無所顧忌。也只有真正決定了，才會心無芥蒂。
次日，當安趾長公主被廢，而聞名天下的木槿先生被八皇子親點，并懇求桑植國主賜婚的消息一出。天下為之震驚，而同時衡廡殿內(nèi)，不再平靜。
夜闌珊，燭火寂寥，滴漏聲聲。獨自莫憑欄，憑欄莫舉杯，舉杯空對愁。那斷斷續(xù)續(xù)的愁，夾雜著酒香醇郁，揮之不去。她抬頭看著天上寥落微星。不思量，自難忘，臨風輕嘆。嘆息聲驚動了守在一邊的人。她屈膝上前，“殿下，夜深了，該就寢了。”
聲音如雪落。她道：“小琴，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殿下，你問過奴婢很多次了。你知道奴婢的回答?！?br/>
雪一直在下，她卻只是一襲單衣，襯著那雪花。整張臉凍得蒼白，卻依舊閃亮如星。她極力想笑卻終于難以掩飾無奈，“昀若他真的是很有心?！?br/>
“公主因此感動？”聞言，舜華回眸，看著她?！澳闶蔷滞馊?，你不懂，我有多痛。”因為是局外人，所以可以看得如此透徹，處得如此坦蕩可是她不能，她也做不到。俠義柔腸，深情不變，他的愛似烈火，在她的世界里蔓延，終怕有一天燎原。
“公主，在決定留在桑植的那一刻，你不是已經(jīng)預知到總有一天，會做出你不想做的事。即使再痛，你也不怕?！?br/>
她笑，顏如舜華，眼神落寞。她抬頭擦著她臉上的淚，滴落在手心的是她的淚，卻分明就是自己的淚?！靶∏?，你變了?！?br/>
“殿下，是你變了。奴婢知道你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卻還是不知足，想要殿下恢復以往的笑容。奴婢所求的，不過就是你開心。什么都不求了?！彼郎I如雨下，放聲痛哭。感受到溫熱的淚水順著她的手背一直不停地往下。舜華恍惚失神，“不，你沒變，變得是我。我忘了自己是誰了”?！?br/>
“殿下，八皇子究竟會不會幫你。奴婢越來越不明白，他對殿下你”?！?br/>
“小琴，不要奢望一份感情可以牽制一個人。從始至終我都清楚，他是有目的而為之的。他命人將我挾持到桑植，知道我絕對不會留下。卻以先生之名，讓我放松警惕。卻又因著婁寅先生，讓我的處境更加的艱難。一步一步，我走到今日，只能依賴他?；蛟S他只是想要得到我。因為他有那個能力！”她的手握緊欄桿，有雪落在她的手背，無聲無息地融化。
“公主恨他？”
苦笑著搖頭，扯了扯衣袖，仿佛又雪落下，又或許早已經(jīng)融化在她的衣袖?！安唬皇亲屛易约哼x擇。讓我明白而已！”
“殿下，你甘愿受制于人？”
“甘愿？”怎么會？可是如果昀若沒有這么做，她就不會懂得他也是用心良苦?！皩λ抑挥懈屑?。不然以我現(xiàn)時現(xiàn)日的身份，還能這般隨心所欲？”
“殿下真的覺得，現(xiàn)在這樣，算是隨心所欲？”
“也許你會覺得我處處受制于人。”可是她明白，他并沒有想要控制她，即使是她選擇比較難的路，他也會給予支持。而今他向桑植的一國之君請求賜婚，莫不是將木槿的名聲抬至無可比擬的地步。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婁寅先生送來的請?zhí)€在案前。她猶豫著該不該去。
“殿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說。在桑植的王圣旨下來之前，可能你想要見到八皇子也是不可能的。你若是有婁寅先生的請?zhí)瑳]人可以攔著你不讓你出去?！?br/>
“已經(jīng)沒有人會攔我了?！彼慈A支著手靠著欄桿，嘆了口氣，“他們才不會管我死活?！彼偷卣局绷松恚靶∏?，我要出去?！?br/>
她說著就轉身，從衣架上扯了外衫，小琴一把抓住了她，“殿下不要說任性的話，做任性的事?！?br/>
“我要出去，無論你怎么想?！贝掖颐γψチ伺L，疾走著，披風飛舞。她的腳步匆忙，小琴匆忙跟上。走出衡廡殿，已經(jīng)有人備好了馬車。舜華擰眉，“是誰讓你們備的馬車？”
“八皇子殿下?！蹦鞘绦l(wèi)牽著馬上前，更有侍從上前為她放好腳蹬，有侍女上前撩開了簾子。舜華回眸看著那宮道。燈火闌珊處，他依欄而站。遙遠的距離，模糊了他的容顏?？粗^也不回地踏上馬車。他握著欄桿的手青筋條條綻出。
“殿下，你為何讓先生深夜外出。對先生，你是不是太縱容了？”
“如果不縱容，她會走，毫無留戀的。”
“殿下，木先生究竟是何人？”周宇有膽問，卻沒有膽聽，他顫抖著跪下，“殿下，奴才不該問?！?br/>
良久沒有聽到聲音，周宇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的眼神追隨著那一輛馬車。“殿下，玄嫵前王妃求奴才跟你說一聲，她想見你。”
“你果然是個好人。本來你可以置身事外?！?br/>
“殿下，你舍不得?！币驗閷τ谂?，他天然地總有一分不舍，即使給不了愛，卻還是會給她寵愛。而今因為自私所以傷了她，剝奪了他唯一能給她的。
走在凄清的宮道，只有一盞宮燈在眼前搖晃。
“周宇，你這么懂我的心思，你可知道我對小五，究竟是怎樣的”。”
“奴才不敢說。”
“免你罪，說”?！?br/>
“是愛，是一個帝王不能擁有的一種感情。她是你這一輩子唯一執(zhí)著的?！?br/>
“唯一執(zhí)著的？”喃喃自語，仿佛是在思考，卻不知所以。
“殿下，容奴才問你一個問題?！?br/>
“你問”。”
“如果木先生也愛上了你，你會怎樣？”
“我所做的無非是想要她的愛。我怎么知道得到她的愛，我會怎樣?！毙沱惖拿嘉⑽Q起，狹長的丹鳳眼迷離的目光，嫣紅的薄唇，唇瓣的笑，仿佛是那凝固在枝頭的冰花。他的美，在這深夜里綻放。周宇望著自己的主子微微有些閃神。雖然是從小看到大，他還是感嘆，為何這世間竟有這般美麗的人?！爸苡睿阏f，我是該高興嗎？”
周宇猛然低下了頭，驚慌失措?！安?，奴才問的是，你對木先生會如何？是否依舊？”
昀若笑笑不回答。他知道，他不會待她一如既往，拋卻現(xiàn)而今的惴惴不安，他會讓她知道，被愛是一件幸福的事。
說話間已經(jīng)到了玄嫵所在的偏殿。輕輕的叩門聲響起，片刻后，門緩緩開啟。聽下人通報說是八皇子駕臨。已然睡下的玄嫵，緩緩張張起身，衣裳不整也顧不得，她只是急切地想要見到他。以至于在回廊上遇見他的時候，竟是發(fā)絲凌亂，衣裳不整，光裸著腳。昀若看著眼前的她，這樣一幅光景。他側頭看著周宇。
“王妃，請回吧。讓下人見了，成何體統(tǒng)。殿下會在花廳等候，你且先去整理一下儀容?！?br/>
玄嫵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整個身子瑟瑟發(fā)抖?！暗钕?，玄嫵終于盼到你了。玄嫵知道殿下不會留太久。殿下，就讓臣妾多看你一眼?！彼鹆祟^，美眸含淚，看著她倔強咬唇的模樣，像極了那個她，昀若不由得擰起了眉?！澳阋呀?jīng)收到我的休書了，是吧？”
“殿下，臣妾不敢問詢身份。只求日后還能見到殿下，為妾為奴也在所不惜?！彼球湴恋模瑓s最終不過是一個女子，渴望被愛。他終于是不忍，伸出了手，將她抱起。窩在他的懷里，聞著他身上讓人安心的味道，竟是淚濕了衣袖。將她放上床榻，欲起身離開。她卻仿佛是藤蔓纏住了他的身子。“殿下！”紅唇鮮艷欲滴，聲音嬌軟，即使是用身體她也想挽留他。只可惜。
昀若伸手扯開了她，站起身，俯視她，“本宮不缺女人。你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留下本宮。本宮說過可以保證你以后的日子還和以前一樣?！?br/>
床榻之上，她跪坐著，散落的青絲覆蓋她的臉頰，看不出是喜是悲。她的聲音幽幽響起，“以前即使不愛，你也不會這么殘忍?？磥?，殿下是真的決定為她守身如玉。”
“守身如玉？”昀若輕笑，俯身按著她倒入錦緞之中。她閉上了眼，期待他的吻能如約而至。卻遲遲不見任何動靜。她睜開了眼，看見他邪魅的笑?！氨緦m從來不知道渴望為何物，看見你似乎明白了一些?！?br/>
“殿下”她開口，整張臉紅透，因為羞愧也因為悲傷，可是她的目光是堅定的，義無反顧?！暗钕?，即使沒有愛，可不可以求你要我?！?br/>
他的長指流連在她的臉頰，語氣沉重卻又不失溫軟?！氨緦m已經(jīng)休了你，今后你要何去何從，再嫁本宮都不會阻止?！?br/>
她閉上了眼，露出了一抹寂滅的笑。她還是把自己逼到了這個份上，他是再也不會看她一眼了。從始至終她從未在他眼里過。讓她走，她能走去哪里？她如何走？“你會讓我回安趾嗎？”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不僅不可能，你還會為了她，將我軟禁。你說會讓再嫁，試問誰敢娶？”
她質問，他無言以對，“對不起！”
“對不起？”為何這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仿佛是一聲驚雷，整個人只覺得搖搖欲墜。終于她無力地倒下，甚至都沒有力氣目送他離開。再也不會見到了嗎？她該怎么辦？怎么辦？
馬車在婁府前停下，厚重的車簾被掀起。她踩著腳蹬，下了馬車。微微抬起下顎看著眼前的高宅大院。這樣的府邸，在桑植恐怕也是屈指可數(shù)的。在來之前她才知道原來婁姓在桑植也是顯赫的門第。婁寅他出身高貴，父親是前朝的吏部尚書。吏部掌管官吏任命，當初他如果選擇出仕，也會是顯赫一世的名臣?？墒撬麉s選擇四處游學?？墒锹犓目跉庖彩且蔀橐淮迹瑓s為何要迂回徘徊，繞了一大圈，才回到櫻城，這個桑植的政治中心。
“先生，婁寅先生已經(jīng)等候多時了。”一身素樸的青衣，開門的侍從手一揮，提著燈的侍女走上前來。
“煩請帶路！”舜華微微福身，那管事見她這般禮節(jié)周到不由得更加的謹慎。帶著她走著，腳步一步一步不敢有絲毫的快慢。舜華只看見那燈籠在眼前搖晃。身后小琴跟著她在走，在經(jīng)過那回廊，墻角那一枝頭梅綻放。舜華停住了腳步?！斑@梅”?！?br/>
“先生覺得如何？”那管事停住腳步，微微側過身，沒有正視她的眼睛?！懊烽_在墻角，卻正是繞過這回廊就能看見。所有的人都會看見它，然后要么就這樣錯過，要么就看見。”舜華輕笑著，伸出了手，“能把燈籠給我嗎？”
“先生要去哪里？”舜華側頭，寒風吹亂了她的發(fā)，深吸了一口氣，“不想錯過就去一探究竟。不礙事吧？”
“當然”那管事握拳抬起了手，“先生請搭著我的手，泥路濕滑。”
舜華頷首，扶著他的手走下回廊，河水已經(jīng)凍結成冰，河面有一座小石橋。她走過，踩著雪發(fā)出簌簌的聲響。她停在那梅樹下，依稀記得那一日的瘋狂。所有的夫人跟著她一起瘋。她以為她可以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卻終于是一場空夢，一場虛無。透過那稀稀疏疏的梅枝看見的也只是一堵墻。紅梅開得很艷，這隆冬的季節(jié)，只有它獨自綻放?！跋壬闲嗫偹闶堑鹊侥懔??！?br/>
聞聲，舜華緩緩轉了個身?？匆娝邅?，便微微福身?！耙娺^婁先生，讓先生久等，實是晚輩失禮?！?br/>
“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嗎？”
“不知道?！彼慈A微笑，漸漸的眸子染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郁。婁寅伸手屈指彈了一下，有碎碎的雪花飄落。“你在我府上出嫁，能讓你名正言順，舉世無雙?！?br/>
挑眉，聽著雪落的聲音，她的笑聲砸破了那一層虛偽迷霧?！斑@是你決定的還是昀若要求的？”原來只不過都是為自己而已。她也是只不過是要一個名正言順留在昀若身邊的理由。
“這世上怕也只有你一個人可以這么叫他?！?br/>
“你也可以”?！?br/>
聞言，他抬眼看著她，莞爾一笑，“夜深了，已經(jīng)為你備好了廂房?！彼慈A提起了裙擺，款款行禮?！澳敲磳W生就先告退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