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欣然再次出現(xiàn)在胡家眾人面前時,已經(jīng)是胡家拿到曹家大姑奶奶歸寧,請胡家的兩位姑娘三日之后赴迎霜宴的帖子的第二日了,曹大姑奶奶是風雅之人,便是在這晚秋未及冬的時節(jié)請人飲宴,也要尋個極風雅的名頭。
胡老太太的“病”好了些,倚在暖炕上穿著寶石藍多羅呢的褂子抽著煙,這些日子這老太太多少有些見老,召集了一家子人過來請安,也不見一絲的笑臉,就連平素里最愛在她面前說笑的胡惠然都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的,直把自己當成壁花。
“老大,這么些日子了,你也該讓我見見欣然了吧?”老太太見最后一個人都來了,卻不見大孫女的影子,不由得薄怒道。
“額涅,欣然住得遠,過會兒就到了。”胡善任也是許久未見女兒了,鳳姨娘連門都不讓他進,說是怕他分了大姑娘的心。
大太太馬氏這個時候眼圈已經(jīng)紅了,她的女兒,竟然挪到了姨娘的院子里住,快十天沒有一點聲息,不知她可憐的孩兒被搓磨成了什么樣……
二太太榮氏輕咳了一聲,“既是大侄女的病也盡好了……”胡欣然去姨娘房里“□”終究于名聲有損,胡家無論內(nèi)外,說得都是大姑娘病了,“我就做個討嫌的,曹大姑奶奶下了帖子請咱們家的姑娘去飲宴,是給了胡家天大的面子,只是不知這個時候再做衣裳,可是有些晚了……”
馬氏明知道弟妹這是有意的刺噠她,還是強忍了難受答道,“衣裳是早就做好了的,誤不了姑娘們的事。便是首飾也是新打的?!?br/>
“如此我便放心了?!蹦銈冞@些人,一個個這些年哄著我閨女,忽悠著我閨女,無非是我閨女有些姿色,你們想用她換榮華富貴,現(xiàn)下要讓自家的骨肉去做人妾室了,怎么一個個病得病,哭得哭了呢?榮氏心里恨極了,也解氣極了,當然不會放過這火上燒油的機會,“要說這曹大姑奶奶啊,真是有福氣的人,當初咱們還說呢,不知是哪個有福氣的能娶到她那般神仙似的人物,誰知她進京選秀沒一個月,皇上的圣旨便下了,指了宗室的郡王,還是嫡福晉,真真是天大的恩典,天大的福氣,更不用說她進門便生兒子,還一連生了四個……別說是京里的福晉們,便是江南的這些太太們,哪個有這樣的福氣……”
二太太說得這些全是好話,卻像一根一根的針一樣扎到大太太的心上,她的女兒……卻是個沒福氣的……
忽聽守在門外的聽蟬一聲驚呼……“大姑娘來了布衣樓!”
大紅猩猩氈的簾子被掀開,進來了一個娉娉婷婷如花似玉的佳人,只見她身穿玫瑰紅織百花穿蝶面子,銀鼠里子的褂子,下穿銀紅撒金裙,腳下的玫瑰紅繡鞋隨著腳步移露,隱隱露出珍珠串的如意結來。
屋里的人,俱都愣了一下,才瞧出眼前這位雖非絕色,卻也是青春年少的俏麗佳人正是胡欣然。
胡欣然微微曲膝福了一福,“孫女給老太太請安?!?br/>
“好孩子,抬起頭來給瑪嬤仔細瞧瞧?!焙廊惶鹆四?,只見她臉上略施薄粉,柳眉如黛,眼睛雖還是原來薄薄的單眼皮,竟是極有神的,最最要緊的身上臉上無論是哪里露出來的皮膚,都是瑩白無暇的,這十日……真似是被人扔進了煉丹爐里重煉了一般,偏五官模樣還是那樣子,可無論行走步態(tài)還是說話談吐,又都與往日不同。
“姐姐怎么變得這么白了?可是用了什么奇方?”
“奇方倒稱不上,無非是用了些粉?!兵P姨娘再厲害,她再怎每日用藥泥洗浴,夜里睡覺都要光著身子,渾身上下涂滿了藥,也不過是尋常人的白,站在鳳姨娘、曉月這樣天生就很白的人跟前,就顯得有些發(fā)黃了,能像現(xiàn)下這般瑩白,全賴鳳姨娘的粉,說也奇怪,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她竟頗能吃得住粉了,若非是她自己瞧著自己抹了粉才白成這般,她都以為她什么粉都沒上呢。
“姐姐用的什么粉,可真真要告訴了我。”胡惠然感覺到一陣的嫉妒,其實胡欣然再怎么樣也沒有好看過她,只不過是中上罷了,可經(jīng)過這一番打扮,竟也頗奪人的眼球,兩姐妹站在一處,再不是一個只是另一個的陪襯了,只會讓人覺得妹妹是絕色,姐姐生得也不差。
大太太拉了女兒的手,眼淚不由得滴了下來,女兒能成現(xiàn)在這樣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握著女兒的手,卻見女兒的指甲養(yǎng)得保滿圓潤,涂了玫紅蔻丹,不用湊近了,便能聞到一股說不出的幽香,“女兒……”
“額涅,讓您憂心了?!?br/>
老太太摸著她的頭,也是許久無語。
“大姑娘去曹家,是似現(xiàn)下一般穿漢家的衣裳,還是穿旗裝?”二太太問道。
“自然是旗裝?!边@是要給郡王爺選妾。
“可惜了,惠然的國語說得也不好,否則她們姐妹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痹诳滴醭?,滿州話還是京城社交圈的第一語言,其次是漢語。
“大姑奶奶久未回鄉(xiāng),還是樂意聽鄉(xiāng)音的。”鳳姨娘插嘴道,“只是這見面禮,要費些周折。”
“哦?”
“妾身來之前,接了張總管的信兒,說大姑奶奶想看看姑娘們的繡工如何,也想考較一下姑娘們的學問,學問的事好說,姑娘們可有現(xiàn)下便能拿出來的繡活?”
繡活是胡惠然的軟脅,她雖不想做郡王侍妾,可是這次也是難得的揚名機會,若是被人說她女紅極差,也是于名聲有損,“這個……”
“要說非得急赤白臉的顯擺繡活也落了下乘,到時候姑娘們身上的帕子啊,荷包啊,精致些,最好是自己個繡的,便成了古武殺手混都市最新章節(jié)?!?br/>
“這倒無妨,我身上的這些東西,全都是我自個兒繡的?!毙廊徽f道,要說她這一陣子最大的變化,就是多了許多的底氣,與人說話時再不低頭躲閃了,女子的容貌,如同將軍的劍,有了紅顏,也自然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了。
“到時可莫要戴繡娘繡的物件,以防曹大姑奶奶當場考較繡活,聽說她在家時便是能當家里半個家,眼里從不揉沙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鳳姨娘這話,讓胡惠然心里更涼了,這……
“要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女紅差些便差了,又不是沒有繡娘,想來曹大姑奶奶也不會故意為難姑娘們?!贝筇偹愕昧藞蟪鸬臋C會,笑吟吟地說道……
站在胡紀綿身后的芒種瞧著這些人笑里藏刀言來語去,爭的不是意氣便是小利,真是一刻都不想聽了,胡欣然現(xiàn)在變成身中上之姿,想來是會被選上了,胡欣然是自己就不想去,繡活好與不好又有什么干系?爭來爭去的,真是無趣……
她面上還是低頭屏息的老實樣子,眼睛卻開始觀察這間屋子,老太太的屋子家俱全都是紫檀的,椅墊等等多是大紅配石青,圖案多半是五福捧壽啊,多福多壽之類的,瓷器什么的都是官窖出來的好物件,可真值錢的東西都在博古架上呢,最引人注意的是竟還有一套唐三彩的仕女,她不知道在清朝的時候這一套五個或站或立手拿樂器的小人值多少錢,可她知道這在現(xiàn)代可都是無價之寶,胡家竟比她想像中還要富,她往日在胡紀綿的屋子已然覺得是入寶山空手而歸,現(xiàn)下更是手癢得不停。
那一家子的女人總算停止了言來語去的暗打機鋒,老太太說了句乏了,留了大太太和胡欣然,讓旁人都散了,二太太榮氏牽了胡惠然的手走了,胡紀綿剛走到抄手游廊,便被胡紀華給攔住了。
“三弟?!?br/>
“二哥?!眱扇耸┝似蕉Y,胡紀綿瞧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芒種,“聽著二哥近日隨著大伯一同在外學做事,實在是辛苦了?!?br/>
“辛苦倒不至于,只是今年霜來得早,若不早早的讓佃戶給桑園多培土保暖,來年怕是要欠收,只是不知有多少蠶種能過冬。”
“您說的這些事我都一時半解的,實在是慚愧?!?br/>
“桑蠶之事是我胡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三弟多少還是要懂些的好。”胡紀華說完之后,看了芒種一眼走了。
芒種心道此人真是信人,自己讓他打探來年蠶絲是貴是賤,他竟這樣告訴了自己,只要有共同利益,合作起來,真小人要比偽君子強得多。
“芒種,明日你還是不要再陪我出門了,我瞧二哥還是記你的仇。”
“他?我倒是不怕的?!?br/>
“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br/>
芒種瞧了他一眼,若論合作,除了真小人,再有就是這樣有赤子之心的人了,可惜赤子之心,往往會被社會染黑,染壞,再回首時,年少時的影子,像丁點不見了,這人,還是不長大得好,“是,便依三爺?shù)??!?br/>
胡紀綿嘆了口氣,“讓你看笑話了,我胡家現(xiàn)在榮華富貴一樣都不缺,卻為了討好他人,保這榮華富貴,要將女兒獻將出去,誰讓我們是包衣呢……他日你走了,能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偏我是半點挪動不得的。”
胡紀綿抬頭看天,眼睛里流露出深沉地痛苦來,堂姐要予人為妾,怕是這個男孩的錦繡天地里,露出的第一塊內(nèi)里的朽爛棉絮……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