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的追問，原本的直視變?yōu)榱伺暋?br/>
    然而，即便是這怒視，大約也因著她面上布滿的紅霞而顯得綿軟無力，反而更讓人心動。

    她眉眼長而彎，平日里那里頭總是承載著清意冷意，鮮少有女兒家情態(tài)出現(xiàn)，此刻三分無措七分羞惱，白皙的臉蛋上更似是天邊浮起的紅霞一般撒上淡淡嫣紅，別有風(fēng)情。

    他忽然就想起了斜峽關(guān)的那個深夜，她穿著中衣，披散著長發(fā)，坐在書案前迷茫地望著他，還有那無辜的眼神。這么一想，唇瓣上似乎都柔軟了起來。

    梁墨蕭勾唇笑道，“琉璃?！?br/>
    “做什么？”琉璃朱唇輕動，透出一絲窘迫來。

    面對他人的強硬，或是耍心眼，動用計謀手段，她都能坦然以對。偏偏梁墨蕭像是把她看成了小姑娘般，調(diào)笑逗弄，簡直惡劣到了極點，反倒讓琉璃不知如何應(yīng)對。

    不論憑著她哪一層身份，所有人對她向來是恭維順從的，她接觸的人也都是恪守禮數(shù)之人，如梁墨蕭這樣外表沉靜勢寒，內(nèi)里卻行事乖張的人，她還是第一次遇過，尤其是在面對她時不按理出牌的無狀，所有的對策全部失去了作用。

    梁墨蕭見她很適應(yīng)自己為她取的愛稱，極為滿意，眼中笑意更濃，故意調(diào)侃道，“你是不是害羞了？”

    “你要是真沒什么正事，”琉璃正色道，“那我就先走了。”

    此時再沒有什么“告辭”、“先行一步”之類的客氣，而是直接說“先走了”，可見是真的什么都不顧了。

    梁墨蕭沒說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深邃而深情，簡直叫人招架不住，琉璃強作鎮(zhèn)定才勉強與他對視。片刻后，他甩袖將手?jǐn)[到了桌上，“罷了，你既然害羞，我也就不留你了?！?br/>
    他說這話時的曖昧讓人遐想萬千，琉璃瞬間就僵硬了臉，她回身就準(zhǔn)備離去，剛走到門口又折身返了回來。

    “怎么，舍不得我了？”梁墨蕭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般的回身，笑的一臉溫和。

    “我只是忽然想起還有一事沒有與你說。”

    梁墨蕭眼中微疑，輕抬了下眼眸。

    琉璃一邊說著一邊往屋外走去，清冷的聲音一時間在書房內(nèi)外傳了個清楚，“財大氣粗如蕭大富，便不要這般吝嗇，日后請在書房內(nèi)多擺兩把椅子，站的在下腿都僵了?！?br/>
    伏在屋檐之上，藏在樹叢之間，隱在墻頭之外的眾暗衛(wèi)皆是身子往前一撲，原來自家主子有時候還是很摳門的？尤其是，居然對一個姑娘家這么摳門，實在……他們不敢說“可恥”兩字。

    梁墨蕭坐在原位上，看著書房敞開的大門，那道墨色的身影就是從這里邁著步子走了出去。他微微而笑，唇畔的笑容宛若明珠生暈，欺霜賽雪。

    “真是個睚眥必報的姑娘?！?br/>
    果然如梁墨蕭所說的那樣，琉璃回到流觴閣的時候，云幼清還坐在那個地方，她突然想，是不是真的她只奉一杯白水在他跟前，他也能在此處待上一整日？

    她甩開自己的這些想法，一不小心還真的被梁墨蕭給繞進去了。

    “師父！”異口同聲的兩道呼聲齊齊從院內(nèi)湖邊傳了出來。

    琉璃看著兩人的位置由最初的疏離相對，改為了相鄰而坐，眼中浮起一絲了然，走了過去。

    “師父您可算回來了！”云幼清起身將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嘴上念念有詞地說著，“怎么我每次來蕭園尋您，蕭每次都能出現(xiàn)打擾，我很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br/>
    姬玉一聽，眼中微微一動，閃過一抹亮色，感覺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琉璃看著云幼清親自提了茶壺為自己斟茶，伸手接過茶盞后，問道，“可是有話要與我說？”

    云幼清笑了笑，“什么都瞞不過師父，確實有一事想請您為我解惑。”他在她面前，向來要比平日混不吝的時候要正經(jīng)許多，此時詢問的樣子更是一本正經(jīng)，若是云陵水看到這一刻的云幼清，一定會驚呆的。

    琉璃將目光遞到了他身上，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我方才與玉兒閑聊的時候發(fā)現(xiàn)，您讓他讀的書籍，所學(xué)的內(nèi)容，涉及之廣，令人咋舌，一般的先生在教學(xué)時不是都會有所選擇地令學(xué)生去學(xué)習(xí)嗎？您這樣，若是放在一般情境下，怕是會被說成貪多嚼不爛吧？畢竟玉兒還這么小。”

    他這么說沒有任何別的意思，也沒有想要越俎代庖，指手畫腳的意思，琉璃還算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只是純粹的很想知道她這么做的原因，所以也極為用心地為他解惑。

    “你也說了是一般情境下，可若是不一般的人，自然要用非同尋常的方法，若是千篇一律，反倒埋沒了他的才華。”

    云幼清似有所感地點頭，“嗯，也對，玉兒的學(xué)識確實難得，更難得的是，他還這么年幼，便能靜下心去學(xué)這么多東西?！苯又宙倚Φ溃拔胰羰悄茉琰c遇到師父，肯定就不是現(xiàn)在這副模樣了?！?br/>
    “在自己還沒有定下要走怎樣的道路時，多看看也是好事，你也一樣，而且，云相是一個很好的師父。”琉璃認(rèn)真地說道。

    云幼清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來，“師父就會開玩笑，您是沒見過我祖父從小是怎么教我的，他可嚴(yán)格了，一個字寫錯就是一板子，一個字念錯又是一板子，要不是那會兒手板打的實在太痛了，我也不至于整日跑出去到處戲玩。”

    說完后，一向倔強堅韌的性子竟覺得心中微酸，他隱約感受到了云陵水的良苦用心，云府內(nèi)又不是只有他這一個嫡孫，可由云陵水親自教導(dǎo)的孫子卻獨獨他一個，這又是為何？

    琉璃見他突然安靜了下來，微微彎起了唇角，她說道，“實不相瞞，我的外祖母也是個同你祖父一般的嚴(yán)師?！?br/>
    這大約還是云幼清第一次聽她提起自己家中的人，有些驚訝，可更驚訝的是，“師父的師父竟然是您的外祖母，那得是個多么滿腹才華的才女??？”

    見他將重點擺錯了地方，琉璃透出一股無奈，卻也習(xí)以為常，只是在看到他重新恢復(fù)笑靨的容顏時，想了想，什么也沒說。

    “公子，已近日中午時，可用膳否？”園中的婢女平時并不現(xiàn)身，只有在這種必要的時候才會上前詢問。

    “擺飯吧。”琉璃道，轉(zhuǎn)而看向云幼清，問，“你，可要留下一同用膳？”

    云幼清早將剛才的事拋之腦后，喜不自禁地剛想答應(yīng)下來，腦海中卻掠過了一雙嚴(yán)厲且布滿滄桑的眼睛，登時一個激靈，他癟著嘴，不情不愿地說道，“多謝師父，今日怕是不行了，若我再不回府，只怕祖父要把我拆了骨送去廚房了，但是我改日一定會來陪師父用膳的。”說最后一句話時，語調(diào)一轉(zhuǎn)，立即變成了滿心期待。

    云幼清穿著那身打眼的緋色官袍，從流觴閣走了出去，琉璃望著那道清新明朗的身影行遠(yuǎn)，問姬玉道，“你覺得云幼清其人如何？”

    “是個可造之材，只可惜心性未定，假以時日，必堪大用?！奔в褚荒槆?yán)肅地評價道，認(rèn)真的模樣看不出半點幼童的稚氣。

    琉璃溫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姬玉立刻撓了撓膝蓋，一臉訕笑地回望過來，“徒兒是說，他為人正直，處事很有原則，就是性子上散漫隨性了些，但這不是大問題，總之極好相處。再說了，師父喜歡的人當(dāng)然不會差啦?！?br/>
    “喜歡？”琉璃迷惑地呢喃了一聲。

    “是啊，”姬玉難得看到琉璃這個樣子，理所當(dāng)然地說道，“師父若是不喜歡一個人，是絕對不會讓他接近自己的?！?br/>
    接近？

    琉璃先是一愣，腦海中無意識地流過許多清晰的畫面，密林深處，殺手追殺時共騎一騎；夜臨篝火，齊頭共躺在一處干草之上；深夜長談，臉頰兩側(cè)的驟然親吻……還有很多很多……如蟠螭燈一般，輪軸轉(zhuǎn)動，燈上的剪紙不斷走動，走馬觀花而過。

    琉璃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得不說，姬玉所說的是對的。

    如果不喜歡這個人，是一定不會讓這個人接近自己的，可是，這些也太接近了吧。

    她突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師父，師父……”

    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是姬玉，琉璃才猛地回過神來，眸中奇異的色彩漸漸沉寂了下去，再一眨眼時，已經(jīng)恢復(fù)了如初的溫淡，一切如潮水般來的洶涌，退的更是一干二凈。

    她低頭輕聲問，“怎么了?！?br/>
    “師父在想什么呢，想得這么出神，徒兒喚了您好幾聲都沒反應(yīng)，已經(jīng)可以用膳了?！?br/>
    琉璃看著端正地坐在她身旁的姬玉，連夏桀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坐在了她對面，她竟然入神至此，搖了搖頭，“沒想什么，只是些小事，用膳吧。”仔細(xì)看的話，還是能從她的眸中看到微閃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