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貞眼淚都要下來了：“裴教授你去哪里了！”
&援?！迸徼檬謾C照了照身邊的人，“我找到黃大仙了?！?br/>
魚麗抬起腳，狠狠在他腳背上踩了一腳，你才黃大仙，你全家都黃大仙！
徐貞打了個寒戰(zhàn),深更半夜的野外出現(xiàn)了一個長頭發(fā)的漂亮姑娘，這是聊齋嗎？
&你是聶小倩嗎？徐貞想那么問,可只說了一個字便覺得不妥，正巧視線落到她的赤足上，便改成了這樣,“你腳不痛嗎？”
&慣了?！濒~麗覺得徐貞的樣子十分面善,可想不起來是哪里見過了,她決定不再多想，若是從前的熟人，難免就會對徐貞有感情,“走吧，我?guī)銈兿律?。?br/>
&山？太好了?！毙熵懢褚徽?，也顧不得問她來歷，一把抱起小月，“小月你別怕，姐姐這就帶你回家?！?br/>
下山的路十分崎嶇，徐貞走到半路已經(jīng)氣喘吁吁,裴瑾把小月接了過去,她喘著氣說：“我、我回去以后要加強鍛煉,被我?guī)煾钢?，非罵死我不可?！?br/>
魚麗在山里走慣了，就算是赤腳也比他們走得快，徐貞沒有注意到，其實她的腳上不斷被石子和草葉劃出傷口，只不過愈合得太快，看起來就好像沒有受過傷。
裴瑾注意到了，他知道，雖然傷口會很快就愈合，可是，受傷的那一剎那，傷口還是很痛的。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到了山下，裴瑾的車子就停在那里。
魚麗說：“接下來的路你們都認識了，我就不送了?！?br/>
&著?！迸徼俅谓凶∷瑖@了口氣，“你不是餓嗎？”
魚麗“哦”了一聲，走過去伸出手，裴瑾拉開車門：“上車。”
魚麗打量了一下這輛車，默不作聲地爬上去。
徐貞趕猛喝了兩口水，喘著氣問：“裴教授，咱們現(xiàn)在先去哪兒？”
&派出所吧?！迸徼呀?jīng)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叫周世文來解決后面的問題吧?！?br/>
徐貞雖然大大咧咧，但還是能感覺得到裴瑾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變化，但他已經(jīng)幫他們找到了小月，后面的事是不好再麻煩他了，于是一口答應(yīng)：“好，謝謝裴教授。”
她從后視鏡里看到一身破破爛爛的魚麗，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這位小姐……需要幫忙嗎？”
&需要?！濒~麗面無表情地說，“你當(dāng)沒見過我，就是對我最好的幫忙?！?br/>
徐貞不吭聲了，她想，一個會躲在深山里的女孩子，一定有苦衷，是被家里人扔掉的，還是原本的家庭太過不堪而離家出走？亦或是，根本不是馬家莊的人，是被拐來的？
她腦中閃過無數(shù)個可能，可當(dāng)事人這個態(tài)度，她也不好多問。
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先解決小月的問題，還有……她想起欣兒那懵懂無知的面孔，心里驟然一痛。
到了派出所門口，徐貞抱著小月下去了：“裴教授，等事情解決了，我請你吃飯?！?br/>
&用了?！迸徼獡Q到了駕駛座上，對她揮了揮手，“讓周世文不要躲著我就行了，我不是有意的?！?br/>
徐貞：“……噗！”原來師父已經(jīng)被看穿了嗎？
和徐貞分開后，裴瑾把車開到了當(dāng)?shù)乜雌饋磉€比較干凈的一家旅館，魚麗觀察了半天：“不是吃飯的地方?！?br/>
&棧?！迸徼f，“你休息一下，我去給你買些吃的和衣服，你總不能連一雙鞋都沒有?！?br/>
&來有的?！濒~麗新奇地看著來來去去的電動車，漫不經(jīng)心地說，“不結(jié)實，壞了?！?br/>
裴瑾給她在旅館里開了一間房讓她休息，魚麗對衛(wèi)生間很有興趣：“變成這樣了嗎，這個是什么？”
&水馬桶，這個是淋浴?！迸徼紤]到她可能連簡體字都不認識，每一樣?xùn)|西都教了一遍，“你玩吧，我去買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嗎？”
魚麗想了想：“肉包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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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裴瑾準(zhǔn)備離開時，魚麗突然叫住他：“書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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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女人是警察，現(xiàn)在，女人也可以做警察了嗎？”她問。
她居然知道什么是警察……裴瑾心中一動，但并未多問，只是答道：“是，男人能做的事，現(xiàn)在女人也能做，學(xué)堂里，男孩女孩坐在一起，女孩也可以讀書考科舉了?！?br/>
&嗎？”魚麗的表情十分微妙，>
裴瑾仿佛知道她想問什么似的，很快就說：“已經(jīng)沒有貞節(jié)烈婦了，就算是婚前失貞，不，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了這種說法，”他頓了片刻，放柔了聲音，“都過去了，時代在變化。”
&是?！濒~麗用手接著水龍頭里晶瑩的水珠，像是在自言自語，“六百年了?！?br/>
裴瑾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悄悄掩上門出去了。
現(xiàn)在天才蒙蒙亮，超市和商鋪都沒有開，他找了好幾家才找到一個家就在樓上，底下是買衣服的店，買了一套衣服，又去早餐店買了些食物。
在山里的時候，他很希望她能和他一起離開，無盡的時光里，有人能作伴總是好的，如果是她的話，不用擔(dān)心過了幾十年她就會死去。
但是，他也明白，一旦入世，必然會與身邊的人產(chǎn)生糾葛，他們注定會看著他們死去，所以如果她決定深山里，那也無妨。
至少，知道她在這里，他就能來探望她。
回到旅館里，魚麗還在衛(wèi)生間里，裴瑾把衣服放在門口：“麗娘，衣服在門口，我先出去了?！?br/>
他避讓到門口，過了會兒，魚麗走出來打開了門讓他進去，在鏡子前照著自己的樣子：“除了扣子變了地方，短了一點，其他好像沒有什么變化。”
他們生于明代，雖然禮教森嚴(yán)，對女性極為嚴(yán)苛，但對于窮苦人家而言，連活下去都成問題，誰能管得了這些？
布料昂貴，誰家舍得將衣衫做得長，既費布料，也妨礙活動，因此短衣的長度只到大腿，故有“短褐不掩脛，嵗暮多苦寒”這樣的詩句。
魚麗一直到出嫁的那一天，才有一條蓋不到腳面的裙子。
因此，對她而言，長褲與短衣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一點兒都沒有不適應(yīng)。
&看路上都沒有男人留長發(fā)了?！濒~麗用梳子梳理自己的長發(fā)，好奇地問，“你這樣不會有人覺得奇怪嗎？”
他們的頭發(fā)即便剪短了也會很快長回原有的樣子，在男性普遍短發(fā)的時代，裴瑾這樣說不定還挺奇怪的。
&好吧，也不是太突兀?！迸徼汛虬玫氖澄镆灰粩傞_，“現(xiàn)在打理也比以前方便多了。”
以前洗個頭都要選休沐日，因為要耗費一整天的時間，洗完要晾一天才能干，平時只能用梳篦梳掉灰塵和污垢。
&發(fā)要吹干嗎？現(xiàn)在可以很快弄干了?！迸徼弥碉L(fēng)機問她。
魚麗好奇地看著他手里小小的機器，用手指去碰了碰，但只感覺到冰冷的金屬外殼：“這是什么東西？”
裴瑾插上插頭，打開開關(guān)吹了吹她的手：“這樣會有熱風(fēng)?！?br/>
魚麗想把手指伸進去摸一摸，被裴瑾一把握?。骸安荒芘??！?br/>
&不會死?！濒~麗無所謂地說。
裴瑾皺起眉：“會痛?！本退悴粫?，所遭受的痛苦也一樣不會少。
&吧?！濒~麗縮回了手，可耿耿于懷，嘟囔了句，“臭書生?！?br/>
裴瑾忍俊不禁，其實，當(dāng)年與她相識時，他早已金榜題名，雖然只是禮部的一個小官，還是清水衙門，但畢竟是有官職在身，而魚麗還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漁家女，胸?zé)o點墨，他和她交流，必須非常直白才可以。
她每次都嚷嚷：“臭書生，你講話我都聽不懂，文縐縐的酸死人了?！?br/>
可過了會兒，又來問他，“你剛剛說的那個什么，王道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道樂土，”他耐心地解釋給她聽，“就是說仁君治下的國家，人們安居……人們生活富足，覺得快樂。”
她斜眼看著他，拖長了調(diào)子：“噢，原來是這樣，酸書生！”
裴瑾一開始并沒有放在心上，可后來發(fā)現(xiàn)，但凡是他講解過的，她再也沒有忘記過，從那個時候起，他就隱隱明白，魚麗嘴上叫他“臭書生”，可心里是向往讀書認字的。
那偏偏是一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大家閨秀或許有機會讀書識字，可她這樣的女孩子，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裴瑾就對她說：“你有一個好名字?！?br/>
她搶答：“我知道，麗就是好看的意思?！彼宦洳菥涂吹贸鍪莻€美人胚子，她是家里頭一個孩子，那個時候流行的說法是，先開花后結(jié)果，在弟弟出生前，她都很受家人疼愛。
&是，”裴瑾微笑著看著她，“天下讀書人有一本必讀的書，如果沒有讀過這本書，他就不能算是讀書人。”
魚麗好奇極了：“那是什么寶書？”
&一本詩歌的集子，里面有一首，就叫做《魚麗》，這首詩講的是主人待客時的場景，菜肴很豐盛，酒很美味，魚麗的意思是，魚掉進竹簍里，也就是意味著豐收?！迸徼脴渲υ诤┥蠈懴滤拿?，“魚麗，這就是你的名字?！?br/>
她入神地看著海灘上的字，用手指一筆一劃去摸。
那一天，她學(xué)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魚麗也想起了這件事，她托著腮，突然嘆了口氣：“白學(xué)了，我看現(xiàn)在的字，我又不認得了。”
裴瑾在床頭柜上找到了圓珠筆和便簽紙，在上面用簡體字寫了她的名字：“看，現(xiàn)在筆劃少多了，容易學(xué)?！?br/>
魚麗接過來，放在太陽底下瞇著眼看。
裴瑾猶豫了一下，又在第二張紙上寫了自己的姓名、手機號和住址：“麗娘，這是我現(xiàn)在住的地方，這個是我的電話，如果要找我，把這個給別人看就行了，噢，對了從錢夾里拿出幾張鈔票，“錢你也收著。”
魚麗沒有拒絕，也沒有收下，她拿起一個肉包子，三兩口就吃完了一個，還點評說：“比以前好吃。”
&你真的不考慮跟我離開嗎？”裴瑾垂下眼眸，“花花世界，總歸比山中日月容易消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