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心歸惡心,可毛一鷺不得不承認(rèn),在自己老家當(dāng)官的這幫人的確有腦子,就連修生祠這等匪夷所思之事他們也能想出來,不過這的確是討好魏忠賢的一招妙手。
“可不能讓浙江那幫人搶了先!”毛一鷺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實給他看這封奏折的用意。至于浙江的奏折是如何落到他手里,自己就不用去管了——貓有貓道,狗有狗道,對方甩了靈子,自己豈有不接之理。
“看完了?”李實眼皮子一抬,從毛一鷺手中收回了奏折。
“看完了。”毛一鷺覺得今天的運氣太好了,先是寇慎,又是李實。
“浙江的心思轉(zhuǎn)得快啊……”李實嘆了口氣,道,“杭州織造局的那幫孫子們,天天逼著桑農(nóng)和織戶交絲,可交上來的絲綢和銀子卻不如咱們多,毛中丞可知個中緣故?”
毛一鷺為官多年,自然清楚當(dāng)中蹊蹺——織造局是塊肥肉,每年“出產(chǎn)”的銀子要比浙江全省的賦稅還要多,浙江大小官員上下其手,杭州織造局的管事太監(jiān)又是個極其貪財之人,豈有不分一杯羹的道理?一來二去,官員和太監(jiān)分去一半,剩下來的,便不及江蘇了。
李實在這個當(dāng)口提到浙江,絕對不會是在暗示他彈劾浙江官員。貪墨之事每省都有,當(dāng)官不貪,非但日子過不下去,還會遭到同僚排擠。官場是個大染缸,大明朝二百多年也只出了一個海瑞。
李實沒有說話,好讓他繼續(xù)往下想。李實最享受的,便是旁人在絞盡腦汁思索,而自己卻在一旁從容小憩的感覺。他不愿跟杭州織造局那幫太監(jiān)一樣累,舉重若輕、無為而治,才是大境界。
見毛一鷺遲遲沒有反應(yīng),李實又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我聽說,西湖邊上又開了一家書院。”
“書院?”毛一鷺眼中一亮,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實所指。
書院,便是東林黨;浙江的銀子收不上來,不是因為產(chǎn)絲少,而是因為東林黨人貪墨多!浙江相比之下,江蘇產(chǎn)絲不及浙江,可交的銀子卻多,這說明什么?說明江蘇從織造局到各級衙門都是清廉的,起碼比浙江清廉!浙江那些官員表面上依附東林黨,背地里卻只顧自己的好處,一手撈銀子,一手拍馬屁,就是一群又要當(dāng)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偽君子!而江蘇的官員大多都已投靠魏忠賢,他們不貪,自然是魏忠賢領(lǐng)導(dǎo)有方!就憑這點,江蘇就比浙江更有理由為魏忠賢建生祠、立牌坊!
一點即通,一通百順,毛一鷺長長松了一口氣,臉上也泛起了笑意。
“毛中丞可真是個玲瓏人啊……”李實也笑了,聰明人跟聰明人,是不需要太多廢話的。
毛一鷺笑道:“承蒙李公公提點??!”
李實道:“世間事千頭萬緒,理不清的,終日庸庸碌碌,奔走勞命。比起你們這些個理學(xué)名士啊,我倒覺得老子說得更有意思——道可道,非常道,只六個字,便把世間之事說了個通透。欽差、欽犯,一字之差,相隔萬里;江蘇、浙江,毗鄰之地,亦是天壤之別。”
毛一鷺云里霧里,似懂非懂,李實卻是興致盎然。
“毛中丞聽?wèi)虿??”李實始終在帶著毛一鷺的思路走。
毛一鷺嘆了口氣,道:“公務(wù)繁忙,無有閑暇啊!”
李實道:“人生如戲,蘇州這臺戲,我是看戲的,毛中丞才是主角啊……”說完,又合上了眼睛。
三個太監(jiān)不知何時又鉆了出來,要送客了。
毛一鷺大步流星的離開了織造局,內(nèi)心篤定。有了這番談話,迎接欽差便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兒了,眼下的當(dāng)務(wù)之急,就是要抓緊時間,動員一切力量在蘇州城內(nèi)為魏忠賢蓋起一座生祠。抓魏大中、大肆宣揚其貪墨之事是打擊東林黨;搶先蓋生祠也是為了打擊浙江東林黨——李實說得對,世間萬物都是相關(guān)的,聽話辦差的固然能稱得上是干員能吏,可真正能往上爬的,卻是那些體察上意,能從幾件事中看出關(guān)聯(lián)、繼而順著那條若隱若現(xiàn)的脈象變化萬千之人。
望著毛一鷺遠(yuǎn)去的背影,李實自言自語道:“都說福無雙至,今兒我偏要給咱們這位欽差大人來個雙喜臨門——去,把那件東西取來;去綢緞莊坐坐,宮里頭的消息,林家會喜歡的。”
小腦袋太監(jiān)飛奔回內(nèi)堂,很快取來一個半尺長的木盒交到胖太監(jiān)手中,笑了笑,像是在說,你這回又撈著美差了。
大腦袋太監(jiān)瞪了胖太監(jiān)一眼,道:“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
胖太監(jiān)接過木盒,猛一個激靈,什么都明白了。
毛一鷺前腳回到巡撫衙門,蘇州通判后腳便到,心急火燎的大聲道:“毛,毛中丞,大事不好了!”
“何事驚慌?”毛一鷺問道。
蘇州通判喘了口氣,道:“欽差,欽差林大人……”
“林大人他怎么了?”毛一鷺一聽就急了,他可不想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生出什么亂子來。
蘇州通判道:“林大人和押解人犯的馬隊一到南門外,便掉頭往東面去了!”
毛一鷺吃了一驚,又問:“我不是吩咐寇府臺要前去迎接的嗎?寇府臺人呢?你們蘇州府是干什么吃的,居然在眼皮子底下都沒接到人!”
蘇州通判一臉委屈道:“府臺大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蘇州府大小官員,包括江蘇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員也全到了,可欽差馬隊偏偏沒進(jìn)南門……”
“廢物!”毛一鷺心里把蘇州府上上下下罵了個遍,喝問道,“寇府臺可曾派人去追?”
“已經(jīng)派了?!?br/>
“你去告訴寇府臺,要是把欽差丟了,我拿他是問!”毛一鷺怒了。
“是是,下官這就去!”蘇州通判一溜煙跑了。
“來人!”毛一鷺又是一聲大喝。
一名書吏匆匆跑來。
“去把張兵備喊來,就說有要事!”
“諾!”書吏飛奔而去。
毛一鷺用力敲了敲腦門,這都什么事兒??!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