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了決心后,摸排工作正式展開。正如之前兩位蔣法醫(yī)所分析的,這次摸排采樣工作幾乎就是對兩地重新搞了一次人口普查,所以沈嚴直接從市局借調(diào)了幾位常年搞戶籍工作的警員,讓他們配合云西警方一起進行工作。因為戶籍中登記的人口和實際居住在這一地區(qū)的人口是有出入的,所以經(jīng)過研究后,眾人決定采用系統(tǒng)梳理與實際走訪相結(jié)合的方式:先由戶籍系統(tǒng)對一個村子的男性人口進行粗略分類,然后再通過實際走訪確定是否有偏差或遺漏。于是,戶籍警員主內(nèi),刑偵隊主外,所有人都開始投入了新一輪的緊張工作。為了防止打草驚蛇,大家最終決定不公布這次調(diào)查的實際目的,但是如果說是人口普查的話又很難解釋為什么只統(tǒng)計男性而不統(tǒng)計女性……思來想去,最后還是沈皓想出了一個好的名目:調(diào)查姓氏家族遷徙情況。但是大家都沒想到,這么一來老百姓疑慮是沒有了,可是興致卻被勾引上來了,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總愛講古的老人們,紛紛開始拉著刑偵隊的警員們暢談家史——
“我跟你說啊,要說我們家這挪騰的歷史,那可有得講了。我們家最早是住在湖南那邊兒的,然后民國的時候……”
“我們家可是正宗的滿族,正黃旗,聽我爺爺說,我們家這支兒祖上是康熙的十五兒子……”
“姓?你要這么問啊,我們家其實最開始不姓伍,而是姓朱。后來清軍入關(guān)的時候聽說老朱家還有人沒死,就開始到處抓姓朱的,于是我們家就改姓了……”
“我看啊,照這樣,明天咱們干脆學那個蒲松齡,在他們村頭支個攤子,泡壺茶,然后就讓這些人坐那兒講個夠!”晚飯的時候,秦凱如此抱怨道。
此言一出,大家伙兒都笑了。沈嚴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待大家笑完,他開口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不過我們的速度也不錯,我們今天已經(jīng)把前道村基本摸排完了。戶籍科的同事們盡快把我們摸排的結(jié)果和戶籍檔案核對一下,然后明天法證的人就會過來,開始進行采血?!?br/>
幾人點點頭,程海洋充滿期盼地說:“希望咱們能早點找到那兇手?!?br/>
放下在景云鎮(zhèn)“下鄉(xiāng)”的重案組幾人暫且不提,再說說市內(nèi)。法證、法醫(yī)兩組人今天也忙了整整一天。這次他們是要赴外地進行調(diào)查,其間需要采集大量的血液樣本,然后還要送回市內(nèi)進行化驗,所以許多事情都必須提前安排清楚,否則等真正干起來的時候出了什么問題,大家都在外面,想聯(lián)絡都不方便。于是這天上午,兩組人坐在一起開了一上午的會,將所有人的分工明確下來。而下午大家則分頭外出采購,買齊采血及化驗所需要的所有器材與藥品。這種時候,蔣睿恒和李嘉宇鐵定是一組的,不過這次,他們倆可沒法向以往一樣借機二人世界了,因為要采買的藥品數(shù)量太大,而蔣睿恒的手又有傷不能使力,所以必須要多幾個幫手。于是,王子杰和蔣欣便也跟他們一起行動了。
“今天咱們要買的東西挺多,一會兒得辛苦你們幾位了?!笔Y睿恒上車之后先笑著開口,“我今天是只能動口不能動手了。”
“蔣哥你就放心吧,”王子杰笑,“你今天什么也不用做,你和蔣欣就拿著單子告訴我們買什么就好,搬東西的事兒交給我和嘉宇哥?!?br/>
他這話說完,蔣睿恒還沒開口,蔣欣卻先說道:“不用,我也能搬東西。”
“那哪兒行?你是女的,哪有讓你拿東西的道理?我和嘉宇哥夠了?!?br/>
“我說王子杰,你今天挺紳士?。 笔Y睿恒沖著自己的小徒弟打趣道,“不過你想表現(xiàn)別總拉著你嘉宇哥啊,他胳膊上的傷也才好?!?br/>
“哎蔣哥你你說什么呢?!……”王子杰被蔣睿恒說得紅了臉,另外三人則全部笑開。
“小王,你蔣哥是跟你開玩笑的,”李嘉宇邊開車邊微笑道,“我手早就好了,一會兒咱倆搬就行?!?br/>
李嘉宇說的時候,很自然地看了蔣欣一眼。透過后視鏡,他發(fā)現(xiàn)蔣欣此時也在看他。兩人的視線交匯,蔣欣竟然沒有立刻轉(zhuǎn)開,她仿佛以一種探究性的目光在打量著李嘉宇。李嘉宇覺得奇怪,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而蔣欣這時也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她沖著李嘉宇淡淡一笑,順勢轉(zhuǎn)開了目光。
?……
李嘉宇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蔣睿恒——他有種莫名的感覺,蔣欣剛才的那個目光似乎應與蔣睿恒有關(guān)。只可惜蔣睿恒這會兒還在和王子杰逗趣,壓根沒留意到這邊的事情。而李嘉宇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有些莫名,于是便告訴自己別太敏感,繼續(xù)安靜開車。
車子很快開到地方,幾人下了車便直奔藥店。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蔣睿恒拿著單子一項一項地念,藥品店的店員一樣一樣給拿。開始大家還不覺得什么,但等最后都拿全了大家才發(fā)現(xiàn),這些東西竟裝滿了四個大大小小的紙盒箱。而且其中兩個箱子里面裝的還是桶裝的試劑,雖然看著體積不大,拎起來卻是死沉??催@情形,王子杰開口建議道:“要不我們分……”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蔣欣已經(jīng)走過去,抱起了其中一個箱子:“我只能拿動一個,剩下的三個你們仨想辦法解決吧?!?br/>
說完,她抱著箱子,最先向屋外走去。
看著蔣欣利落離開的背影,王子杰立在那里,半天沒回神。蔣睿恒“噗嗤”一笑:“那么驚訝干嘛?你平時解剖尸體的時候不也老把尸體翻來翻去的么?當?shù)昧朔ㄡt(yī)的人,哪個能沒點力氣?”看著小王同志呆若木雞的模樣,蔣睿恒忍笑拍拍王子杰的肩,語重心長地說:“所以啊,想要表現(xiàn)的話,下次繼續(xù)努力吧!”
時值七月的下午,就是什么都不干走在太陽下都曬得厲害,更別說扛東西了。所以,當他們將這些藥品搬到車上時,幾人全都熱出了一頭的汗。蔣睿恒看著三人的模樣,微笑道:“今天辛苦三位了。我這一點力氣都沒處,就出點錢吧。走,我請吃晚飯!”
“嘿,好??!”王子杰興沖沖地點頭。
“那這東西怎么辦?”蔣欣看向蔣睿恒。
“沒事,就先扔車里,正好明天去單位時再往樓上搬。”
“就是就是,明天早上正好叫局里人幫忙一起搬。”王子杰沖著蔣欣道:“走吧蔣欣,一起吃飯去!”
蔣欣看了看那三人,最終點了點頭。
在離買東西的藥店不遠處就有一家商場,于是幾人也就不舍近求遠,開車直奔這里??戳丝蠢锩娴牟蛷d后,四人挑中了一家泰式料理。這小店弄得頗有特色,它最外面的一排座位是用鏤空的屏風與商場半隔斷開的,既保留了就餐的私密性,又不會顯得太憋悶。
四人落座,蔣睿恒拿起菜單,大方地說“你們今天不用給我省錢,想吃什么就點什么。”
“嘿嘿,蔣哥你放心,我們是不會替你省錢的?!蓖踝咏苄χ舆^菜單。
蔣欣比較心細,她看著蔣睿恒的手問:“你的手,能吃辣的么?”
“沒事。”蔣睿恒笑笑,“手都拆線了,沒那么多講究?!?br/>
“蔣欣說得對,你還是忌點口吧?!崩罴斡钜查_口,然后也不待蔣睿恒回答,他直接對服務員開口:“服務員,你們這兒不辣的菜有什么?”
看到李嘉宇完全不給自己說話的機會,蔣睿恒故意裝作無奈地聳聳肩,嘴角卻露出一絲幸福的笑。
四人點菜完畢,服務員便將菜單撤下,并給每個人上了一碗清茶。王子杰喝了一口,擦了擦額頭的汗,滿足地說:“果然還是有空調(diào)的地方好??!等明天下鄉(xiāng)了,就沒這待遇了?!?br/>
聽到這話,蔣睿恒笑了:“行了,咱們S市每年最熱的時候也就三十二三度,你就知足吧。這要給你扔上海,每天三十七八度,該你出勤能不出去???”
“所以我……”王子杰剛開口想說話,可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王子杰拿起手機一看,臉色頓時一變:“是局里。”
另外三人臉色一動。
王子杰接起電話:“喂?是我……是么?好,我這就回局里去!……嗯,蔣哥就在我身邊呢,我告訴他。行?!?br/>
王子杰放下電話,看向蔣睿恒:“蔣哥,局里來電話,說之前懷疑自殺的那個案子,死者家屬已經(jīng)找到了,局里讓我們立刻回去。”
“好。”蔣睿恒說著便起身。
幾人都當警察多年,這種情況早就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李嘉宇抬手招呼服務員,準備將菜退掉。然而小服務員一聽頓時露出為難的表情:“抱歉先生,菜都已經(jīng)做上了……”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似的,就在這時,另一個服務員將一碟涼菜放到了他們的桌上。
“行了,做了就做了吧,也別退了?!笔Y睿恒對李嘉宇說,“你和蔣欣就在這兒吃吧,反正你倆也沒吃飯呢。我和子杰回去就行。車我倆開走了,正好把東西帶回去。你們一會兒吃完了就直接回家吧?!?br/>
說完,他便先行向外走去。
這邊,王子杰也站起了身,他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小聲對蔣欣和李嘉宇二人說:“你們幫我記著點哪道菜好吃,哪天我讓睿恒哥補請我!”
說完,這人也一溜小跑地追著蔣睿恒而去。
那兩人走得痛快,剩下的李嘉宇和蔣欣相互對看了一眼,都覺得有些微的尷尬。吃飯這種事就是這樣,一群男男女女一起聚餐很正常,但是一男一女單獨吃,就有些怪怪的了……李嘉宇看著坐在對面的蔣欣,想說點什么來緩和一下氣氛,恰好服務員這時又端上來了第二盤菜,于是他便順勢拿起筷子,微笑說:“既然他倆沒那個口福,那咱們就替他們多吃點吧?”
“好。”蔣欣笑著開口。
吃起東西來,兩人間的尷尬便少了幾分,李嘉宇和蔣欣也聊了起來?!罢f起來,蔣法醫(yī),你這次在我們這兒呆這么多天,你們局里那邊沒關(guān)系吧?”
“沒事?!笔Y欣搖搖頭,“我出來前已經(jīng)和局里請了年假了。而且我們隊有四位法醫(yī),走了我一個他們也應付得來?!?br/>
“四個法醫(yī)?!果然直轄市就是人員充足?。 崩罴斡罱蛔「袊@,“你看我們這兒算上小王就兩個法醫(yī)。這回睿恒手一受傷,我們這邊真是捉襟見肘?!?br/>
“我聽說,蔣法醫(yī)的手時在抓捕犯人時受傷的?”蔣欣問。
“嗯,”李嘉宇的笑容淡了幾分,“當時那個犯人想要殺一個女人,我想攔沒攔住,睿恒徒手跟他搏斗,結(jié)果就被那人劃傷了手……”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李嘉宇至今還是覺得很心疼——如果不是為了救自己,蔣睿恒完全不用以身犯險,那樣的話他的手也不會受傷,他那拿刀的右手……
李嘉宇傷感了片刻,這才想起對面還有個蔣欣,連忙調(diào)整了一下表情。而他一抬眼卻發(fā)現(xiàn),蔣欣眼中也滿是惋惜之色。李嘉宇心中頓覺疑惑——蔣欣看著是個感情并不外露的人,按說她和睿恒認識也就幾天,她這同情未免來得有點太快了吧?……
難道說?……
想到這里,李嘉宇試探著問:“說起來,蔣法醫(yī),你和睿恒以前認識么?”
聽到這問題,蔣欣的表情微微一動。李嘉宇頓時明了。果然,蔣欣開口道:“其實,他是大我兩屆的師兄。”
“你們是一個學校的?!”李嘉宇只覺心中有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那蔣睿恒你丫還在那里裝不認識她!!
“嗯,”蔣欣點點頭,“不過,我覺得他應該不認識我?!?br/>
“嗯?為什么?”李嘉宇不解。
“哦,是這樣的,蔣師兄當年在我們學校算是個風云人物,他曾經(jīng)在我們系版的BBS上連載過一個,是**醫(yī)破案的。然后有一次,他寫了一個有些敏感的情節(jié),而我當時是系版的副版主,我覺得他寫得不太妥當,就把他那一段刪掉了。結(jié)果他就覺得我太小題大做,就發(fā)私信跟我爭論了好久。我一氣之下查了他的IP,就這么認識他了。不過他并不知道我是誰,直到大學畢業(yè)我們倆其實也沒說過話?!笔Y欣抬頭看著李嘉宇,解釋道,“然后前幾天在云西縣看到他的時候,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他是誰了,只是你也知道,當時那個情形,我要是開口認人,好像是拿這事兒求他似的……”
“嗯,我明白……”李嘉宇點點頭,不過心中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調(diào)轉(zhuǎn)話題問道:“那當初那個,你后來給他恢復了么?”
“沒?!笔Y欣搖了搖頭,“我那時候也挺倔的,我說你要不就別在我這版發(fā),在這兒發(fā)就不能這么寫。到底沒給他恢復?!?br/>
“那他呢?”
“他當時氣夠嗆,斷更了好長時間。不過后來我看他還是把那篇更完了……”
聽到這里,李嘉宇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蔣欣也抿嘴莞爾。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個聲音在李嘉宇身后響起:“嘉宇?”
這聲音太過熟悉,李嘉宇驚訝地轉(zhuǎn)頭——果然見到,就在他們餐桌的屏風外面,站著兩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其中一個正是自己的母親!
作者有話要說:各…位…好…久…不…見……
人說裝修是個最累最糟心的活兒,之前我沒感覺,現(xiàn)在這一通忙下來,我只想說:下次如果再買房,我絕對再也不買清水房了……
偏偏最近《詭案》也進行到我最糾結(jié)的情節(jié)了。我當初就說,我和蔣李這對好像有點八字不合,每次寫到他倆的內(nèi)容我都會寫得很不順,今天這章翻來覆去改了四五稿,蔣李也要開始面對父母這一關(guān)了。別問我他倆最后會怎么樣,這倆不聽話的孩子,親媽也管不?。ㄊ謩觔ye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