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自知失言，迅速捂住嘴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寫滿了后悔。三娘受了委屈，李棠哪舍得責(zé)備女兒，她伸手將三娘攬在懷里沒說她一句不是，掀起眼皮往門口瞟了她二姐李波一眼，然后對自己母親說：“我女兒姓劉?！?br/>
    李棠垂下眼睛，冷冷淡淡的說：“夫君家鄉(xiāng)托人送來寫土產(chǎn)，我們夫妻挑了一袋面粉、一些水晶紅薯干帶過來，已經(jīng)讓下人收拾起來了，爹喜歡吃這些，娘記得讓灶上做紅薯干紅燒肉給爹吃。女兒還要去城隍廟施粥，不陪著您了。”

    語畢，李棠抱起女兒，目不斜視的從李波身邊撞過去，跟沒看到頂著通紅巴掌印的李波似的。

    李棠冷著臉一路出了李家院子。

    劉興志看到妻子，趕緊把女兒接到自己懷里，責(zé)備了她一聲“怎么抱著孩子，不知道愛惜身體”就轉(zhuǎn)頭說起下午施粥的安排，絕口不提二姨姐對自己兒女做過的惡心事。

    ——兒女被無辜牽累，妻子心中必定是最難過自責(zé)的人。劉興志要跟妻子白頭偕老呢，絕不會給妻子的心雪上加霜。

    夫妻倆緊緊挨著，快步走過一條街后，李棠心里的火氣也散得差不多了，主動說起此事，神色頗有些絕望，“與其埋怨別人有害人之心，不如說我是我太大意了，只想著默哥兒早慧懂事，卻忘了他是個孩子，行動不便，若是有人對他做什么，根本掙脫不開。默哥兒當(dāng)時還那么小，我根本不該因?yàn)槟镎f想吃我做的菜就把孩子一個人丟在客房里去了灶間。”

    大街上不好有大動作，劉興志只能悄悄貼近妻子，借著寬大袖口的遮掩把李棠的小手抓在掌心里，低聲勸慰：“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事情是二姨姐和嫂子做下的，怪不得你，別多想了。”

    他說著短促的笑道：“我娶你的時候身無長物，二姨姐當(dāng)著你我夫妻的面說了多少次讓你改嫁給她丈夫一位家中田產(chǎn)豐厚的同窗的話，你不愛搭理她已經(jīng)把人得罪了。等到一年后默哥兒落地，咱們家又?jǐn)€錢買了十畝地開始，二姨姐看著咱們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你這種好心腸是算計不過她的，二姨姐指不定盼著你倒霉多少日子了?！?br/>
    李棠瞪了劉興志一眼，嘴上卻軟下聲調(diào)，嬌嗔一聲：“胡沁什么。咱們家日子越過越好，哪有可倒霉的?！?br/>
    夫妻倆對視一眼，忍不住齊聲低笑。

    這句“越過越好”實(shí)在含義深刻。

    趙瑛耕讀傳家，家中頗有些田產(chǎn)。然而趙瑛不知道走了什么霉運(yùn)，自打考上秀才就連著死了妻子兒女。他消沉得看不下一眼書，和一群同樣不得志的讀書人廝混在一起，成天泡在酒樓、茶館浪費(fèi)生命。好不容易認(rèn)識了貌美柔弱又秉性堅韌的李波之后，趙瑛廢了老大的力氣摒棄壞習(xí)慣，慢慢哄騙著李學(xué)點(diǎn)頭把閨女嫁給他做續(xù)弦，結(jié)果卻更糟糕，續(xù)弦之后沒出一個月，先死爹再死媽，勉強(qiáng)把重喪度過去結(jié)果又死了祖父母。

    單單這些還不足以描繪趙瑛有多么倒霉，他的兩個兒子懷上的時間就更加不湊巧了——長子在成親之后、父母身亡之前，次子在出了父母孝期和祖父過世的短短三天里面，全都讓令人懷疑他孝期未曾節(jié)制房事，連帶著李波也常常背人暗地里嘲笑“離開不得漢子的撫慰”！

    趙瑛不忍心傷害自己的骨肉，偏偏又害怕世人多想，成天擔(dān)驚受怕的過了幾年，志氣磨盡，徹底熄了讀書的心思。

    原本依靠著家中傳下來的田產(chǎn)過活也能吃飽穿暖，可趙瑛的讀書人性子始終不曾磨滅，出門一趟看到新書文、紙張、墨錠就非要掏錢買回家，本就不豐厚的家底幾年就要賣田賣地一次。多年折騰下來，讓原本只是嫉妒心重的李波不得不對現(xiàn)實(shí)低頭，學(xué)著回家里跟母親賣慘哭窮，拼了命的打秋風(fēng)。

    把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長嫂王鳳嬌才會和李波針鋒相對，誰都覺得是對方阻擋了自己的財路，把李家鬧得越發(fā)雞飛狗跳。

    劉興志想著妻子不愛出門走動，害怕她在家中寂寞，索性常常陪她回娘家探望父母。這樣一來，即便夫妻倆無心打聽閑話，仍舊把李家的事情知道個七七八八，只不過他們都不是嘴欠愛生事的人，揣著明白裝糊涂，不該說的話從來不說罷了。

    三娘看著父母一起笑了，雖然不明白他們在笑什么，還是跟著笑起來。

    眼見到了城隍廟門口，三娘眼睛一亮，掙扎著從劉興志懷里滾下來，著急的說：“爹爹放我下來，讓我自己走——我看見哥哥了！”

    有著肉窩窩的小手平伸在面前，三娘臉上滿是驚喜之色，跳出父親的懷抱立刻像顆小炮彈似的沖進(jìn)人群，直奔著劉默擺著的攤子跑去。

    “哥哥！哥哥怎么來了？今天不用讀書了嗎？”三娘身量未足桌案高度，只好用一雙小手扒著桌面，踮起腳尖，像只著急的小動物似的探頭往上看。

    劉默伸手摸了摸妹妹頭頂，寫完最后幾個字將信紙遞給身旁的老婦人，這才笑著把視線挪到三娘身上回答她的問題，“爹娘每年初七都參加城隍廟施粥，元宵之前書院只是復(fù)習(xí)舊課，我把該背的都背完了無事可做。于是過來擺個代寫書信的攤位，看看能不能碰上你們——三娘想哥哥了嗎？”

    一聽到問題，三娘立刻用力點(diǎn)頭，著急的說：“三娘每天都好想哥哥，吃飯也想、畫花樣也想、睡覺也想！哥哥，等過了清明節(jié)，我們還一起去放紙鳶好不好？”

    “當(dāng)然好了。三娘到時候要等我回家，我給三娘帶最好看的紙鳶?！眲⒛瑢檺鄣幕卮鹬妹玫脑?，動手把攤位收起來。

    他這才想起來隨自己一同出來，說是打算熟悉新昌縣的小王爺秦子期。

    劉默尷尬的抓了抓頭，把三娘抱到自己腿上，哈哈笑著對一直沉默注視自己兄妹的秦子期說：“秦兄，這是我妹妹三娘；三娘，叫秦哥哥?！?br/>
    “秦哥哥?！比锕郧傻捻樦鴦⒛脑捄叭耍佳蹚潖澋挠懴材又苯幼屒刈悠跍喩須鈩蒈浵聛?。

    “三妹妹?！鼻刈悠谙乱庾R喚了一聲，隨即感到稱呼不妥，但再改口更不合適，他索性把腰間懸掛的一方碧玉摘下來放到三娘手心，照著劉默的手勢拍了拍三娘頭頂，溫和的說，“拿著，哥哥給你的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