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月星彌，就著蟲啼花韻，地上殘露也似呼吸般在云影下閃動。
石生、梁安立在院中，留笑而對。
風(fēng)動，隨身而起。
梁安并指成劍，快步欺近，抬手便是劍意激蕩，直點(diǎn)胸膛。
石生過步讓身，側(cè)過指勁，還手掌刀斜劃，竟將刀中八法代入其中，只是這落勁一擊卻劈空處。
梁安自在指力未中時，橫跨一步早早避讓。此刻正于旁近笑道：“你這招法可與黃師傅當(dāng)年所授出入頗大啊?！?br/>
“怎的，我這奇招一出，你便認(rèn)輸不成？哈哈。”
“呵，數(shù)年不見，說起話來也不怕閃歪了嘴?！?br/>
“哎呀，也不知往日是誰老歪著嘴角，放出胡言無數(shù)啊?！?br/>
“我記著，當(dāng)年你可沒這學(xué)舌的本事，哈……”
話自存口，一番說笑，二人復(fù)又合招交對。指來掌去卻頗有些玩鬧之意，興起時，石生更照櫻兒模樣學(xué)舞撮指，使上了打穴之法。
“啪”猶如彩雞啄食，石生瞅準(zhǔn)間隙，弓手立下，輕點(diǎn)在梁安腕中，令其酥酸生麻。“我習(xí)武多年，若論拳腳只怕你尚有不如。不過，你既言劍法小成，便拔劍使來，也好讓我瞧瞧你這闊皮小子究是學(xué)了什么禍害人的本事?！?br/>
“嘿嘿，此話可你自說，到時輸了，莫要賴我依仗兵刃之利?！?br/>
“哼哼，就興你學(xué)劍法？”說著，石生返入屋中取來厚刃大刀，晃在梁安面前燦道：“這大刀著勁難防，還怕將你秀劍中折，尋我賠呢?！?br/>
“呸”梁安也自腰間抽出吞天，啐口道：“我還怕你厚刃崩口，鬧哭鼻子呢。”
“不信？試試啊?！?br/>
“哼，若是怕你，小爺便隨了你姓。”
二人執(zhí)拿利刃叫囂互斥，若教旁人撞見，只怕誤為市井皮賴，哪有半點(diǎn)宗派門徒風(fēng)姿。
石生舉起大刀，跨步移前，便是一記重劈，活像要將梁安生撕分?jǐn)?。然而兇相之下，卻是存力七分，僅余三分注勁。
看著這般架勢，梁安同也折眉輕挑，橫劍而上。
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陣亂響，二人手中竟是章法不成，有如頑童舞枝，胡起亂揮。
石生自知梁安已收頑鬧心性，捉刀斜握，遮影在前，留神細(xì)待強(qiáng)招來臨。
“你且瞧好了……”注氣已畢，梁安提口一言，已將吞天刺了出來。伴著顫吟，長劍勢成銀蛇分首，頃刻化出七道劍影。
面對如簧巧招，石生撾刀圈守，且退切走，直直讓出八步，方才化去刺身劍影。好小子，若是與我同日而習(xí)，只怕此招便已分出高下！
“好劍法！你也瞧瞧我這刀法如何！”石生剛定身行，跨腳遠(yuǎn)邁厚刃便已到了梁安面前。
“?！币挥|之力，著勁千均，梁安身子隨同吞天一齊頃蕩歪斜。好沉的勁！
刀勢一起，渾如跗骨之蛆，不離身外。八法竟被石生一氣而成，遑如溪水潺流，源源不盡。
梁安心知久守難防，何況刀勁愈烈，絕非自身所能御擋。就在石生橫刀片掃時，梁安忽起變招。手中長劍斜指半空，可信首卻突沉向下，繃如天懸映月，直往石生面龐刺去。
“當(dāng)！”悶聲起，只見梁安臂膀大開，一抹淺淡刀影尚留劍首所指，厚刃便已停在了鼻尖寸外。
“你可服輸？”石生含笑。
“什么名堂？”梁安不明不白，便教破招強(qiáng)勝。
“此招乃我前些時日修刀所誤，脫自八法之辯，哈哈，可還厲害？”收回大刀，石生拿起酒杯遞前道。
“想不到你這莽夫還有如此勁巧一招，厲害，哈哈。”梁安還手接過，一飲杯中美酒，寬笑留聲。
……
十月未近，當(dāng)說該是秋暑之期，可遠(yuǎn)在萬里外的北祁卻已飄雪紛飛。
孤雁城，北祁王都，盡半城之地俱覆宮墻。琉瓦沁白，茫茫連片，仿佛雜音繁聲也都隨雪浸入墻體一般，四野清寂。
三更時分，街口巷道早已熄了人跡，只有簌簌下落的雪聲。就在這常人家早休困眠時，宮中一處房殿依舊焚燭如艷，燈火通明。
殿中碳燃銅爐，熱氣騰升，直把殿外染雪驅(qū)隔，連在側(cè)侍婢亦著身輕薄，絲毫不現(xiàn)寒意。然而殿中案前，一名蹙眉筆書的白發(fā)之人，卻將整熊皮襖卷裹身上。
“呼~”冷風(fēng)忽至，殿內(nèi)燈燭搖曳閃爍，一名宛如鬼魅般的紫衣人，不知何時已在殿中堂下跪立。
白發(fā)人緊了緊皮襖，全似未曾看見，依舊筆書不停。良久，方在書寫紙張上落下一封玉印，裝入巧小皮囊隨手拋往殿外。皮囊剛過殿檻，便被一道黑影掠入掌中疾行而去。飄雪如舊，好似一切都未著生。
白發(fā)人扯過一張墨紙，繼續(xù)筆書，而在側(cè)侍婢每過一刻，就近案前將已溫涼的茶盞換下添新。
其間，六、七只皮囊先后拋出，侍婢也換了四次茶盞，這白發(fā)人方才止住筆勢。略微動了動僵硬的肩頸，抬起茶盞輕押一口。“說！”
如同石像般的紫衣人，連忙臥手叩下?！胺A陛下，大殿下、二殿下、四殿下日前均有調(diào)集兵馬之動。”
“嗯?！北逼畹劬畔虏璞K，雙目閉合仰面合靠椅背，便再沒動靜。
“陛下，臣斗膽一言，還請陛下應(yīng)允?！?br/>
“講?！?br/>
“三位殿下無故譴兵調(diào)將，只怕其心甚險(xiǎn)，若不加以節(jié)制，后患無窮。”
“哈哈哈……晉宣啊，你隨孤王多年，可知孤王心思？”
“臣下不知，還請陛下明示?！?br/>
“哎……孤王一生，共育五子。奈何長子嗜武成癡，空有雄心壯志，卻是難成大氣。次子自幼戎馬，可惜性情張狂，此生終只良將，非卻帝王之才。四子擅計(jì)，但為人陰狠頗存，偏于小道。五子紈劣散漫，同是難堪大任。余獨(dú)三子才德兼?zhèn)?，只嘆生性溫和，不喜好奪。無奈立儲爭先，只好讓其斗上一斗，方能激起三子心中雄志……”
“臣下頓省，只是三位殿下同調(diào)兵馬，恐怕……”
“無妨，若無強(qiáng)敵環(huán)伺，只怕三子終是溫善之輩……晉宣，我且著你暗中護(hù)佑，保他周全，倘若有其傷及性命者，不論何人，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