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而行,愈走便愈是天寒地凍。一路上才過眼的是山外冷竹,嶺頭梅英,又入眼的是連江飛雪,日晦風(fēng)欺。
秦玉凌連連哆嗦,手腳兒都凍得和冰坨似的,一入城眼睛就故意直直往布莊里瞧。只惹得未靡開口:“……你又在作甚?”
秦玉凌諂笑道:“這天忒冷了,我這一把老骨頭了,挺不住呵……”
果見未靡嘴角抽了抽,沉著臉道:“去?!?br/>
秦玉凌連聲應(yīng)著,趕忙躥進了布莊里。
“店家,可有現(xiàn)成的棉衣夾襖什么的?”
那店家便拿出了三兩件棉袍讓秦玉凌挑,秦玉凌眼一斜,卻正瞧見了鋪子里一襲雪白狐裘。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此時秦玉凌倒不是想著自己穿上這狐裘如何,只是一見便覺得若是那冷面仙君的風(fēng)儀,穿上這身無瑕狐裘,當(dāng)是再合適再好看不過……
正想著出神,那豐神如玉的仙人已進了店中,頓時一室生輝,七彩絢目花樣繁麗的布匹都要黯淡下去,店家也瞧傻了眼。
紫衣的仙人道:“怎的還不好?”秦玉凌才將墨綠的襖子一披,結(jié)了銀子,又猶是心癢地湊到未靡耳邊道:“……仙君,我知你不懼寒冷,只是穿著最好與時令相符些,否則易招人注目啊……不如你也加件兒衣裳吧?”
未靡也由他,不做聲算是默許。秦玉凌便招呼店家取了那件狐裘,稍猶豫了片刻,親手給未靡披上了。未靡身材高大,秦玉凌微仰著頭替他攏攏脖子上毛絨絨的一圈,指尖若有若無,勾留他墨黑的發(fā)絲,不注意時擦著那頰上的雪膚而過,任是美色看慣的秦玉凌也要心猿意馬起來。
紫袍白狐裘的仙人真若清云飛鶴,雪月梅英般清皎傲岸,秦玉凌癡愣愣地夸了句:“真好看……”
“什么?”仙人那一寸眉峰又要皺起,看似十分不解。
“沒什么……只是說……你披上這狐裘好看而已……”秦玉凌闊綽地掏出兩錠銀子付了?;ㄥX飽眼福,倒也不虧。
店家看著這一美一丑的二人甚是吃驚,好心道:“虧是你二人到的早,若是明兒才來,這城中街巷怕是沒有店鋪要開門的。趁早備下些干糧罷。”
“明日怎么了?”
店家疑惑地望著他:“明日可是冬至,大家都要過節(jié)呀?!?br/>
……冬至。許久不曾聽過的節(jié)氣,記憶中的一碗餃子,已不知是何年何月的餡,記憶中燒的一份供奉,也不知是何夕何歲奠的哪位祖宗。秦玉凌身入黃泉多年,人間忘了他,他忘了人間。他突然,想好好過一回冬至了。
二人穿街走巷,辦些干糧,尋個落腳之地,卻瞧見那邊一座高臺,底下圍了好些人,像是在唱戲呢。今日有些念舊,秦玉凌便不由自主便想過去瞧瞧。
未靡今日倒也耐住性子站在一邊看戲。從來仙人看人間便像是看戲,如今在凡塵里又看著凡人的戲,感覺倒是不同。凡人的戲文里,演的是天上人間,思凡的仙女,癡情的牛郎,仙與人相愛,可又橫生波折,愛情總被拆散……越是看戲,未靡越是不解。分明是力量微弱的人,也敢這樣肖想與天上仙子同效鸞鳳,真是大膽癡妄。人會愛上仙么,仙會愛上人么?且不說仙多是清心寡欲,不似人愛欲多情,便是仙與人之間真有情,他未靡都會第一個出手扼斷。眾神眾仙,不該在情天之中。
這出戲的結(jié)局,說的是一千年后,仙與人的轉(zhuǎn)世再度重逢。一臺戲賺了不少鄉(xiāng)鄰的眼淚,一千年后的重逢叫那些婦人少女邊抹著眼角邊笑道:“有情人終成眷屬,好事呢?!薄跋喾暧谝磺暌院蟆@般戲文倒是新鮮,這出戲是誰寫的?……”鄉(xiāng)人們各自討論著去了。明日冬至,要好一陣忙活呢……
離開之前,秦玉凌望了望戲臺上的板子,寫的是《夢千年》。這出戲叫《夢千年》。
也不知千年之后,世間會是個什么模樣……秦玉凌自言自語,想了一會兒又丟到腦后忘了。
夜間宿在城外一座竹林深處的荒廟內(nèi),生了一堆篝火,秦玉凌和衣獨憩,頭靠著香案打盹。未靡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幾篇飛散的竹葉也一并跟進了廟里,驚動了秦玉凌。
秦玉凌佯裝睡著,眼微張了一條縫,偷看著對面坐下的仙人。煌煌熒熒,殘蠟燈昏,未靡靜默聽著柴火噼啪作響,一張臉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我們在這需停留一段時日?!毕袷侵狼赜窳璨⑽此疵业?。
秦玉凌只得睜開眼坐正問道:“怎么了?”
“方才天界來使稱,此地對應(yīng)的天之結(jié)界前些年便開始扭曲,極可能是出現(xiàn)了裂痕。天帝要我順道察看,并尋光陰溯回之力方能補救。”
“哦,”秦玉凌應(yīng)了聲道:“你何時要去察看呢?”
“明日罷?!?br/>
“……明日……晚上你會回來罷?”
“怎么?”未靡生疑,輕歪著腦袋問。
秦玉凌忙擺擺手道:“沒什么大事……只是……明日是冬至罷了……”
未靡似懂非懂,蹙起眉看他,良久才敷衍道:“明晚之前我會回來?!?br/>
……秦玉凌不敢應(yīng),敢是人年歲大了都會如此?他只是想有人陪著過個冬至而已。
翌日醒來已不見未靡,秦玉凌早就一絲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閑得無事也入城閑逛,舉目無半個親朋,偏偏卻想著過一個團圓節(jié)。權(quán)把那押送自己的仙君當(dāng)做兄弟,湊一個冬至也不錯。餃子狗肉是吃不上了,風(fēng)餐露宿卻也不成樣子。只想著說不定仍有鋪子開著,好再買些吃的,畢竟是過節(jié)。
還沒見鋪子開張,卻見一群人各自拿托盤盛了雞鴨魚肉,酥糖米餅都朝著一個方向去了。秦玉凌也跟上去要瞧個究竟。
只見是河邊一株老樹下有一座廟,張紅掛綠,香火熏繞,鄉(xiāng)人都擠進廟里拜祭呢。每一戶人家供完都燃串鞭炮,廟堂周圍灰煙彌漫,聲響震天。各家各戶的貢品都在香案前擺滿,一把把香燭插遍,廟旁鐘聲此起彼伏,鄉(xiāng)人們紅光滿面……好一派熱鬧景象。
秦玉凌隨意問了個老叟:“這廟里祭的那尊大神,怎生這樣熱鬧?”
老叟正急著往廟里趕呢,道:“祭的是我們這的地方神姬太歲。供奉了姬太歲,保佑來年不受妖鬼纏身呢?!?br/>
“……此地有妖鬼?”
“怎么沒有,前些年城西竹林原先就住著個妖禍呢,虧得姬太歲保佑,這兩年也不見它出現(xiàn)了,許是死了罷……”老叟說罷,又急急地端著托盤小跑去了。
秦玉凌被鞭炮吵得雙耳欲聾,連忙走遠了?!碎g的冬至,真是愈發(fā)熱鬧了……只可惜那一盤盤好飯好菜,怕不知進了幾個乞丐的肚子……
好容易路遇一挑菜的農(nóng)婦,便買了點地瓜,往城外竹林去了。
此時天色已暝,陰沉沉欲雪。秦玉凌只怕未靡已回到廟里,不見自己便又要念起法咒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竹篁隱隱,風(fēng)過聲輕,沉碧的一片竹子外,一個高挑的人影正立在那兒呢,雪白狐裘,黑發(fā)玉簪,正是未靡,也像是剛回來的樣子。
未靡倒也無話,二人便沉默著一同往林子深處去。
“仙君……結(jié)界如何了?”沒話找話,秦玉凌問道。
未靡盯著秦玉凌一手地瓜看著許久,道:“……結(jié)界扭曲,確有一條裂縫?!?br/>
“該怎么辦?”
“……找尋光陰溯回之力……”
“……那是什么?”
“不知道。”未靡道。他亦不知為何這補天之法需要這所謂的光陰溯回之力。更不知何處去尋。
遠遠見到在竹子中半隱半現(xiàn)的荒廟,未靡忽地沉聲道:“……廟里有人。”
秦玉凌一驚。兩人便放輕手腳,挨近廟堂。
門是開著的,蠟炬點燃,香燭高燒。廟中一個火盆燃起,一個籃子里盛了點水果糕餅擺著。
風(fēng)點竹稍,飄落青黃竹葉,一陣陣帶進廟里。冷落荒廟,火光搖曳,白幡翻飛,香霧彌漫,一人身著玄色的袍子,眉痕慘淡,正往火盆里一張張扔著紙錢。
火焰隨著紙錢燃燒燦爛陰暗,陣陣映出那人瞳子里清冷凄然。
終于,手中的紙錢燒完,那人靜靜看著火盆里的光亮一點點褪去,終剩一盆焦灰。
那人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壺,張口大飲。頗有些一心求醉的味道。痛飲幾口,又將酒壺里的酒澆了些在那焦灰上,眼神迷離:
“……小禹,我敬你……今日冬至,我也只能在這荒林破廟里才敢祭你……若你能生在我那個時代,小禹,誰能再給我一個一千年……”男人說罷又灌了幾口酒,將手撐在額上,啞聲落淚。
秦玉凌只覺心口一痛。同樣是祭祀,白日那鄉(xiāng)人喧沸的場面,祭的是神仙,求的是福佑,雖有誠心,卻不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而這個男人,在僻靜荒廟,只有冷酒素果,祭的是一個人,那般隔著生死,無奈無力。他祭的是一顆真心……
“外面的朋友,進來吧!”正想著,卻聽那男人沖著外面道,顯然已發(fā)現(xiàn)了秦玉凌二人。
秦玉凌壓下吃驚,立刻換上副笑臉,大方走進廟堂,道:“這位兄臺,今日冬至,一同烤點地瓜吃?”
那男子也是豁然一笑:“那就多謝了?!?br/>
未靡在稻草上盤腿坐下,問得直截了當(dāng):“你方才說什么你的時代?還有……一千年?”
那男人“呵呵”自嘲:“是啊,我說我來自一千年后……反正也沒人會相信……”
“為何不相信?”未靡道。
那男人一愣,見未靡神色認真,道:“……想聽故事么?”男人又喝了一口酒:“……你們瞧我的樣子,的確與常人無甚不同吧?你能想象一千年后的我原先是個什么模樣么……小禹那時猜,一千年后的人,可以抓住食月亮的天狗……他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