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年紀輕輕，可能沒聽說過貧僧這號人物?！?br/>
    “不錯?！?br/>
    “施主要知道？”

    “不錯，不然怎知道諸位夠不夠份量？”

    “剛才那位女施主曾經(jīng)說出了。”

    “在下卻不知道。”

    “冥世二祖?！?br/>
    “什么祖？”

    “貧僧般若?！?br/>
    “貧僧菩提?！?br/>
    右首的僧人接口。

    “貧僧非非僧圓明”

    最左側(cè)的圓明冷冷地一笑：“貧僧對羅施主甚是想念，感謝施主對曇非無心二位師弟的超度之恩?！?br/>
    “哈哈，舉手之勞，不用客氣?！?br/>
    “什么狗屁冥世二祖！竟然名字都是盜版，混賬東西！”

    江星憶起地球上的佛教歷史，破口大罵，修養(yǎng)實在太差，他年輕嘛！

    三妖僧互相看了一眼，居然沒冒火?！拔岬认蛐∈┲鳎U明我佛慈悲度世之旨，善哉！”

    “你們和他說不通的?！卑朔斤L雨大聲說道，但率三位同伴退在一旁。

    三妖僧分立在四人原來的一面，但并沒就座，隔著石桌，裝模作樣擱好禪

    杖，表示用不著用杖來給對方當頭棒喝，略一整僧衣外的袈裟。

    “南無阿彌陀佛……”三僧合掌同時稽首，禮貌周到，這時才像有道高僧了。

    江星本來是大馬金刀安坐的，對方態(tài)度改變，他也就收起狂態(tài)，緩緩站起意欲抱拳同禮。

    糟了！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拱手還沒降至最低點，頭部也沒躬至最低點，佛字余音仍在，突變已生。

    六只碩大之掌，猛然向外翻吐，掌勁以排山倒海的聲勢，向石桌對面轟然

    迸爆。

    英雄與梟雄的分別在此；君子永遠逃不過小人的暗算；口中圣賢心中刀劍的人必定萬事如意。

    江湖鬼蜮，不知有多少滿腔熱血投入江湖的年輕人，在這種情況之下，不

    明不白送掉性命的，壯志未酬九泉含恨。

    江星他并不是毫無提防的，只是還不夠警覺而已，做夢也沒料到三個大名鼎鼎的妖僧，會毫無羞恥地同時出手暗算。

    神意倏動，本能反應立生，戰(zhàn)神不敗護體神功驟然啟動，一點靈智凝聚靈宮，感應如雷電般陡然收斂。

    可是，仍然晚了一剎那。更糟的是，他后面站著毫無戒心的兩位小姑娘。

    他固然首當其沖，兩位小娘同樣處身在三個人聚力一擊的威力圈內(nèi)，受力并沒有減輕多少。

    幾乎同一瞬間，退在一旁的八方風雨四個人，同時吐氣開聲，八只蘊勁已久的大手，全力向前拍出。

    生死關(guān)頭，人有時會變得特別殘忍，有的人會不假思索地與對手同歸于盡，會盡量拖一個人在黃泉路上做伴。而有些人卻崩潰了，只能眼睜睜等死。

    江星是前一種人，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意志產(chǎn)生不可思議的變化，激發(fā)了潛在的先天本能。

    “噗噗噗”

    如擊打皮革的聲音響起，是哈托爾。哈托爾身軀仿佛是靶子，生生承受了六名絕頂高手的大部分力量?？v然是戰(zhàn)神不敗體，倉促之間也覺得五臟六腑震蕩不已，直欲吐血。身軀顫抖著如同一個黑色炮彈，沿著一條不規(guī)則的弧線射向遠方，消失不見。

    江星剛站起的身軀，在受到剩余的巨力撞擊之下向后坐倒，他的雙手撐住了石桌，萬鈞勁道就在這剎那間迸發(fā)。

    同時，“哇”的一聲，江星噴出一口鮮血。他不但要拉一個人做伴，而是兩

    個。

    數(shù)千斤的石桌面掀起、滑撞。

    鮮血像鐵彈，貫入般若的胸膛。石桌把菩提壓在石凳邊緣，把肉體壓扁，而且斷成兩截。

    兩位猝不及防的小姑娘“嗯”了一聲，被余勁帶翻，甩出風雨亭，撞毀了欄干，遠拋出兩丈外，刀劍更拋出三丈外。

    平鷹閣下人影電射而來，咒罵聲如雷。酒狂、西門小宮主的姨父夫婦、謝勇、針魔咒罵著、怒吼著、瘋狂地疾射而來。

    八方風雨被江星掀起石桌的神勇，嚇了個膽裂魂飛，以為他不曾受傷，這未免太可怕了，不等看清結(jié)果，發(fā)出急促的撤走信號，一面長嘯一面飛躍出亭，發(fā)狂般亡命飛速逃逸。

    泰安山莊的人，接收了孟津客棧內(nèi)，江星遺留下來的車馬和行囊，擺出了勝利者神態(tài)，擺出了強盜面目。

    火麒麟十分失望，輕車內(nèi)沒有任何值錢的珍寶，兩只箱子中，只有十余錠

    十兩的金元寶，和二百余兩紋銀，一小箱值不了幾兩銀子的普通首飾。

    沒有珍寶，沒有銀票，沒有任何意料之中的收獲。

    所有的人，都派到河岸上下游大肆搜索，搜遍每一處人跡罕至的河岸。

    下高鎮(zhèn)蒲三爺?shù)那f院，又被掌里乾坤帶著人占據(jù)了，逼著蒲三爺殘余的人聯(lián)系所有的吃水飯混混毛賊，出動所有的船只，搜捕受了重傷逃走了的自在公子，因為當時自在公子的隨從，把主人從平鷹閣救走時，是往河濱方向逃逸的。

    渡船一如往常往來渡客。自在公子決不是乘渡船過河逃走的，一定藏匿在某一處沒有人跡的地方，躲起來準備找船只過河。

    他們有七八個人之多，躲不住的。

    一天，兩天，三天……毫無蹤跡可尋。

    沿著江岸往內(nèi)走，有許多地方是荒野或丘陵小山區(qū)，不適宜耕種，交通不便，從來就沒有人到過這些地方，千百年來一直就保持著原來的古樸風貌。

    人如果逃進這種地方藏匿，要進去搜尋有如在大海里撈針。

    去的人少了，怕受到自在公子的隨從襲擊；去多了，搜的范圍減少，虛擲大好良機，浪費時日。

    時間和金錢，是，現(xiàn)在的火麒麟最欠缺的最迫切須要的。

    火麒麟不死心，發(fā)誓要將所有的人搜出來斬草除根，永除后患，自在公子不除，將是心腹大患，因此搜了三天毫無消息，依然不肯罷手。

    有本地混混與天鷹的殘余爪牙協(xié)助，封鎖的工作做得非常澈底，成功地控制了所有的渡河工具，除非脅生雙翅，休想飛至南岸遠走高飛。

    隨時光的飛逝，泰安山莊的人心跳，卻反而日漸加快，不安的情緒也在逐日增高。

    真正的古孟津渡口，就在小孟山腳下，可仙桃縣西境有不少岡陵山丘。

    江星和謝勇對這一帶山區(qū)不算陌生，早年他們曾經(jīng)在這一帶走動過。

    江星幾個人，就躲在這一帶山區(qū)里，距縣城約廿里，再住西，便是連綿起伏的山區(qū)。

    所有的東西都丟掉了，只除了隨身所帶的重要物品沒丟，只要有人在，就不怕任何困難。他們不逃過河，確是正確的選擇。

    九個人，四個是傷者，真夠狼狽的。江星像是精力已經(jīng)耗盡，只剩下臭皮囊等死的人，好在哈托爾已趕來，但她沉默不語，或許是這個世界里的人類，做事的方式又一次挑戰(zhàn)了她的認知底線；或許是內(nèi)腑受到震傷，亦無嘲諷的心情；兩人相對無語。

    針魔的釘傷仍未痊愈，因為毒釘已傷及內(nèi)腑。

    東方玉蘭與小鳳內(nèi)腑被掌力震傷，幾乎內(nèi)腑離位，內(nèi)出血相當嚴重，也像個崩潰了的人。

    酒狂成了司令人，默默地領(lǐng)著小姑娘姨父夫婦和謝勇建筑草窩安頓，分頭守望提防有人前來搜山，作了種種防險的安排，如果發(fā)現(xiàn)敵蹤，準備往山區(qū)深處撤走。

    江星隨身帶有百寶囊，里面得益哈托爾，有各種品質(zhì)極佳的膏丹丸散，他本來就是治傷療毒的行家，謝勇和酒狂的傷科經(jīng)驗也很不錯，只要留得命在，有救命的靈丹妙藥，與及適當?shù)沫h(huán)境調(diào)治，就可以從鬼門關(guān)里沖回陽世。

    第三天，江星就可以起身活動筋骨了。

    其實，他如果不作兩敗俱傷的反擊，傷勢便不至于如此嚴重的，必竟哈托爾攔住了攻擊力量最大的中心匯集點。

    真正創(chuàng)他的人是八方風雨四個人，而不是三妖僧。

    八方風雨四人的掌力是從側(cè)面攻擊的，而且比三妖僧晚一剎那攻擊，那

    時，他已發(fā)出畢生精力所聚的元神精氣，反擊三妖僧雷霆萬鈞的致命掌功，恰好在精力即將枯竭時，再受到四人的重擊，幾乎碎裂了他的軀體，如換了旁人，恐怕尸體早碎啦！

    東方玉蘭和小受傷比他輕得多，他才是首當其沖的人，但三天之后，兩位姑娘仍然無法挺身坐起來。

    針魔倒是康復了，成了姨媽照顧病人的好助手。一早，江星與酒狂并肩

    坐在大樹下行功練氣，半個時辰后，他感到倦意甚濃，不得不停止行功，氣機仍未復原，令他頗感心焦。

    “你不能操之過急?！本瓶耜P(guān)切地說：“可別忘了，你是死過一次的人，你沒死是奇跡，欲速則不達，急于把氣機用外力勉強疏導，是十分危險的事，幸運不會再次眷顧你的?！?br/>
    “我能不急？”他劍眉折得緊緊地：“我耽心我那邊的人，現(xiàn)在他們已是孤立無援了，未能把泰安山莊的人吸引在地，我好恨?！?br/>
    “原來你是耽心另一批人的安全。”

    “是的。再過兩天，我一定得動身。”

    “就算你能動身，趕得及嗎？只要你一露面，火麒麟的人將不惜一切代價對付你?！?br/>
    “到時候再說吧！為了我的事，幾乎斷送了東方玉蘭姑娘，真抱歉。”

    “用不著抱歉，每個人做事都該自己負責，吉兇禍福各安天命，小丫頭受

    傷不是你的錯。過兩天，我得帶她過河，把她交給她老爹，千斤擔子才算卸下。小老弟，我恐怕無法勸她走，得靠你幫忙?！?br/>
    “我？”

    “你沒看出她對你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嗎？”

    “哦！我有一點感覺到了?！苯菦]來

    由地嘆息一聲：“酒狂前輩，你得疏導她，我只是一個江湖浪子，我有我的野心和欲望，這段時日，無法分心處理感情的煩惱和牽掛。

    小姑娘只是由一點感恩之心所驅(qū)使，觸動她那難以自己的少女情懷，過些天她就會感到不新奇了，會逐漸忘懷的，她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br/>
    “那……”

    “老四找來了！”

    哈托爾欣慰叫道。

    “呱呱呱”倏地，金雕閃電般疾射而至，停在江星面前，揚揚爪子。江星伸手取出竹筒，打開秘信，臉色不由一怔，隨即恢復了正常。手指輕彈，秘信化為灰燼，消失在寒風中。

    “前輩放心，我不會去惹東方家的人，雖則道不同勢同水火，我仍然是尊敬東方家的。

    玉蘭姑娘還是個孩子，我會盡力幫助你把她帶走?！?br/>
    “那就謝謝你啦！”酒狂如釋重負。

    可是，老怪杰發(fā)現(xiàn)江星的神情有點異樣，眼中有飄忽的、深邃的光芒，一種令人捉摸不定的神彩，彷佛看到了某些旁人無法看到、無法體會出的遙遠異象。

    這種屬于感性的神情變化，通常不會出現(xiàn)在雄心勃勃、無畏地前進的江湖闖道者身上。

    “我想通了?！苯窍袷亲匝宰哉Z，先前飄忽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神采飛揚，飛揚中有陰森的內(nèi)涵：

    “我是不應該操之過急的，更不該存有孤注一擲的念頭。很好很好……”

    “小老弟，什么意思？”酒狂惑然問道。

    “哦！沒什么意思?！苯窍袷巧裰且磺?，臉上有陰森的笑意：“這幾年，我遇見不少傾心于我的姑娘，不管她

    們的目的是什么……”

    “比方說……”

    “比方說？……”江星似乎覺得必須含蓄些，保留些：“在我沒受到致命傷害之前，我都有容忍的氣量。有目的的感情很好處理，難處理的是雙方都動了真情，所以我非常的小心防衛(wèi)自己。前輩其實不必帶東方在這里躲藏，大可以真面目在鎮(zhèn)上或縣城落腳，火麒麟的人，一直就不知道前輩插手管這檔子閑事，在這里太不方便了?！?br/>
    “我總算有些了解你的為人。”酒狂不再追問。

    “沒有人真能了解我。”江星笑笑：“連我也不了解我自己。”

    “小老弟，你知道我不是指這些?！?br/>
    “前輩是指……”

    “你可以沒有多少困難，成為東方家的人。也就是說，俠義門人即使不站

    在你的一邊，至少不會與你為敵。但你不僅輕易放棄這大好機會，甚且不屑一顧。

    小老弟，今后也許咱們會有再共難的一天?！?br/>
    “那可不一定哦……呵呵！”江星大笑，但老怪杰感到這種笑并不是出于快樂

    而發(fā)的。

    世間有許多疾病，時間是最好的治療劑，會一天比一天好。而有些病，卻是來日苦短，拖一天就多接近鬼門關(guān)一步。

    兩個小姑娘的傷病，是屬于前一種日見康復，而且復元得特別快。

    針魔的傷已經(jīng)完全痊愈，她一直就對離開與否遲疑不決。

    四周全是草叢，草木在太陽下了毫無生意，似乎蕭瑟的茅草，可能等不到春天就要枯死了。

    江星坐在大樹下，抱著雙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坡下的亂草叢中，心神恍惚地注視著一對灰色野兔挖掘地下的草根。

    針魔傍在他身側(cè)，緊挨在他的身旁席地而坐，黑裙俏巧地散開，靈巧的雙手正在用草葉編織一只小兔。

    “你希望我留下來嗎？”針魔像朝自己發(fā)問，粉頰涌起艷紅的色彩?！安弧！彼哪抗馊詻]收回，語氣堅決：“替我向令師致意，后會有期?！?br/>
    “可是……”

    “謝謝你，你知道我應付得了。你還要在江湖打滾嗎？”

    “我想，我還是回家算了，江湖中打滾了七八年了，我得了些什么呢？背叛、欺騙、利用……當然，這都是我自己的野心招來的……”

    針魔凄婉一笑，比哭還悲哀。

    “你師父在江湖風云了半甲子，你該知道她到底得到了些什么?！苯桥ゎ^注視著她：“老天爺！你已經(jīng)有了這種看法和念頭，在江湖將寸步難行，太危險了，不如早退。”

    “你呢？”針魔伸手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低下頭回避他的目光。

    “我也經(jīng)過不少挫折，也多次失敗過?！苯怯昧硪皇职醋∷恼票常骸暗沂悄腥宋医艿闷鸫煺酆褪。膊慌麓煺酆褪?。我會繼續(xù)接受各式各樣的鍛煉和挑戰(zhàn)，有一天我將實至名歸，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br/>
    “我……”

    “林姑娘，你是個好姑娘。”江星手上的力道加重，語氣誠懇：“但我們的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都不同，行為處事有很大的差異，感情調(diào)和不了利害沖突。

    假使你繼續(xù)在江湖闖蕩，我會把你當成競爭者，雖然我會尊重這段共患難的情誼，但不能保證今后我們永遠沒有利害沖突，一旦到了那時候，作出任何選擇，對我們倆個彼此都是傷害?！?br/>
    “我明白你的意思?！贬樐鋈坏卣f：“情，只是男子漢建功立業(yè)途中的

    一朵浪花。”

    “情，也是天地間最奇妙神圣的力量泉源。但如果我羅翔像貌猙獰丑惡，身無分文，靠乞討維生，感情也就卑微得不值半文了。話譬喻得很難聽，也似乎不倫不類，但卻是實情，世界本如此?！?br/>
    “我們不能并肩行道嗎？”

    “不能?！苯菙蒯斀罔F地說：“我說過，我們看法不同，作法有異。令師能與東方家合作嗎？

    同樣地，青陽劍也不可能和我走在一起稱兄道弟。東方姑娘和酒狂前輩今天要動身，你呢？”

    “我……我想先走一步?！贬樐钌钗胍豢跉猓骸拔乙丶?，不要送我?！?br/>
    “和他們一起走吧！彼此也有個照應。”

    “我?guī)煾覆豢赡芘c青陽劍走在一起，我同樣不可能與青陽劍的女兒走在一起，盡管她曾經(jīng)救過我?！?br/>
    針魔整衣而起，深深地注視他一眼，急步走了。

    枯黃草地上，灑下她一串淚珠，如珍珠晶瑩。

    江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內(nèi)，不自覺地嘆息一聲。

    97.剿滅

    “施主年紀輕輕，可能沒聽說過貧僧這號人物?！?br/>
    “不錯?！?br/>
    “施主要知道？”

    “不錯，不然怎知道諸位夠不夠份量？”

    “剛才那位女施主曾經(jīng)說出了?！?br/>
    “在下卻不知道?！?br/>
    “冥世二祖?！?br/>
    “什么祖？”

    “貧僧般若?！?br/>
    “貧僧菩提?！?br/>
    右首的僧人接口。

    “貧僧非非僧圓明”

    最左側(cè)的圓明冷冷地一笑：“貧僧對羅施主甚是想念，感謝施主對曇非無心二位師弟的超度之恩?！?br/>
    “哈哈，舉手之勞，不用客氣?！?br/>
    “什么狗屁冥世二祖！竟然名字都是盜版，混賬東西！”

    江星憶起地球上的佛教歷史，破口大罵，修養(yǎng)實在太差，他年輕嘛！

    三妖僧互相看了一眼，居然沒冒火。“吾等向小施主，闡明我佛慈悲度世之旨，善哉！”

    “你們和他說不通的。”八方風雨大聲說道，但率三位同伴退在一旁。

    三妖僧分立在四人原來的一面，但并沒就座，隔著石桌，裝模作樣擱好禪

    杖，表示用不著用杖來給對方當頭棒喝，略一整僧衣外的袈裟。

    “南無阿彌陀佛……”三僧合掌同時稽首，禮貌周到，這時才像有道高僧了。

    江星本來是大馬金刀安坐的，對方態(tài)度改變，他也就收起狂態(tài)，緩緩站起意欲抱拳同禮。

    糟了！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拱手還沒降至最低點，頭部也沒躬至最低點，佛字余音仍在，突變已生。

    六只碩大之掌，猛然向外翻吐，掌勁以排山倒海的聲勢，向石桌對面轟然

    迸爆。

    英雄與梟雄的分別在此；君子永遠逃不過小人的暗算；口中圣賢心中刀劍的人必定萬事如意。

    江湖鬼蜮，不知有多少滿腔熱血投入江湖的年輕人，在這種情況之下，不

    明不白送掉性命的，壯志未酬九泉含恨。

    江星他并不是毫無提防的，只是還不夠警覺而已，做夢也沒料到三個大名鼎鼎的妖僧，會毫無羞恥地同時出手暗算。

    神意倏動，本能反應立生，戰(zhàn)神不敗護體神功驟然啟動，一點靈智凝聚靈宮，感應如雷電般陡然收斂。

    可是，仍然晚了一剎那。更糟的是，他后面站著毫無戒心的兩位小姑娘。

    他固然首當其沖，兩位小娘同樣處身在三個人聚力一擊的威力圈內(nèi)，受力并沒有減輕多少。

    幾乎同一瞬間，退在一旁的八方風雨四個人，同時吐氣開聲，八只蘊勁已久的大手，全力向前拍出。

    生死關(guān)頭，人有時會變得特別殘忍，有的人會不假思索地與對手同歸于盡，會盡量拖一個人在黃泉路上做伴。而有些人卻崩潰了，只能眼睜睜等死。

    江星是前一種人，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意志產(chǎn)生不可思議的變化，激發(fā)了潛在的先天本能。

    “噗噗噗”

    如擊打皮革的聲音響起，是哈托爾。哈托爾身軀仿佛是靶子，生生承受了六名絕頂高手的大部分力量?？v然是戰(zhàn)神不敗體，倉促之間也覺得五臟六腑震蕩不已，直欲吐血。身軀顫抖著如同一個黑色炮彈，沿著一條不規(guī)則的弧線射向遠方，消失不見。

    江星剛站起的身軀，在受到剩余的巨力撞擊之下向后坐倒，他的雙手撐住了石桌，萬鈞勁道就在這剎那間迸發(fā)。

    同時，“哇”的一聲，江星噴出一口鮮血。他不但要拉一個人做伴，而是兩

    個。

    數(shù)千斤的石桌面掀起、滑撞。

    鮮血像鐵彈，貫入般若的胸膛。石桌把菩提壓在石凳邊緣，把肉體壓扁，而且斷成兩截。

    兩位猝不及防的小姑娘“嗯”了一聲，被余勁帶翻，甩出風雨亭，撞毀了欄干，遠拋出兩丈外，刀劍更拋出三丈外。

    平鷹閣下人影電射而來，咒罵聲如雷。酒狂、西門小宮主的姨父夫婦、謝勇、針魔咒罵著、怒吼著、瘋狂地疾射而來。

    八方風雨被江星掀起石桌的神勇，嚇了個膽裂魂飛，以為他不曾受傷，這未免太可怕了，不等看清結(jié)果，發(fā)出急促的撤走信號，一面長嘯一面飛躍出亭，發(fā)狂般亡命飛速逃逸。

    泰安山莊的人，接收了孟津客棧內(nèi)，江星遺留下來的車馬和行囊，擺出了勝利者神態(tài)，擺出了強盜面目。

    火麒麟十分失望，輕車內(nèi)沒有任何值錢的珍寶，兩只箱子中，只有十余錠

    十兩的金元寶，和二百余兩紋銀，一小箱值不了幾兩銀子的普通首飾。

    沒有珍寶，沒有銀票，沒有任何意料之中的收獲。

    所有的人，都派到河岸上下游大肆搜索，搜遍每一處人跡罕至的河岸。

    下高鎮(zhèn)蒲三爺?shù)那f院，又被掌里乾坤帶著人占據(jù)了，逼著蒲三爺殘余的人聯(lián)系所有的吃水飯混混毛賊，出動所有的船只，搜捕受了重傷逃走了的自在公子，因為當時自在公子的隨從，把主人從平鷹閣救走時，是往河濱方向逃逸的。

    渡船一如往常往來渡客。自在公子決不是乘渡船過河逃走的，一定藏匿在某一處沒有人跡的地方，躲起來準備找船只過河。

    他們有七八個人之多，躲不住的。

    一天，兩天，三天……毫無蹤跡可尋。

    沿著江岸往內(nèi)走，有許多地方是荒野或丘陵小山區(qū)，不適宜耕種，交通不便，從來就沒有人到過這些地方，千百年來一直就保持著原來的古樸風貌。

    人如果逃進這種地方藏匿，要進去搜尋有如在大海里撈針。

    去的人少了，怕受到自在公子的隨從襲擊；去多了，搜的范圍減少，虛擲大好良機，浪費時日。

    時間和金錢，是，現(xiàn)在的火麒麟最欠缺的最迫切須要的。

    火麒麟不死心，發(fā)誓要將所有的人搜出來斬草除根，永除后患，自在公子不除，將是心腹大患，因此搜了三天毫無消息，依然不肯罷手。

    有本地混混與天鷹的殘余爪牙協(xié)助，封鎖的工作做得非常澈底，成功地控制了所有的渡河工具，除非脅生雙翅，休想飛至南岸遠走高飛。

    隨時光的飛逝，泰安山莊的人心跳，卻反而日漸加快，不安的情緒也在逐日增高。

    真正的古孟津渡口，就在小孟山腳下，可仙桃縣西境有不少岡陵山丘。

    江星和謝勇對這一帶山區(qū)不算陌生，早年他們曾經(jīng)在這一帶走動過。

    江星幾個人，就躲在這一帶山區(qū)里，距縣城約廿里，再住西，便是連綿起伏的山區(qū)。

    所有的東西都丟掉了，只除了隨身所帶的重要物品沒丟，只要有人在，就不怕任何困難。他們不逃過河，確是正確的選擇。

    九個人，四個是傷者，真夠狼狽的。江星像是精力已經(jīng)耗盡，只剩下臭皮囊等死的人，好在哈托爾已趕來，但她沉默不語，或許是這個世界里的人類，做事的方式又一次挑戰(zhàn)了她的認知底線；或許是內(nèi)腑受到震傷，亦無嘲諷的心情；兩人相對無語。

    針魔的釘傷仍未痊愈，因為毒釘已傷及內(nèi)腑。

    東方玉蘭與小鳳內(nèi)腑被掌力震傷，幾乎內(nèi)腑離位，內(nèi)出血相當嚴重，也像個崩潰了的人。

    酒狂成了司令人，默默地領(lǐng)著小姑娘姨父夫婦和謝勇建筑草窩安頓，分頭守望提防有人前來搜山，作了種種防險的安排，如果發(fā)現(xiàn)敵蹤，準備往山區(qū)深處撤走。

    江星隨身帶有百寶囊，里面得益哈托爾，有各種品質(zhì)極佳的膏丹丸散，他本來就是治傷療毒的行家，謝勇和酒狂的傷科經(jīng)驗也很不錯，只要留得命在，有救命的靈丹妙藥，與及適當?shù)沫h(huán)境調(diào)治，就可以從鬼門關(guān)里沖回陽世。

    第三天，江星就可以起身活動筋骨了。

    其實，他如果不作兩敗俱傷的反擊，傷勢便不至于如此嚴重的，必竟哈托爾攔住了攻擊力量最大的中心匯集點。

    真正創(chuàng)他的人是八方風雨四個人，而不是三妖僧。

    八方風雨四人的掌力是從側(cè)面攻擊的，而且比三妖僧晚一剎那攻擊，那

    時，他已發(fā)出畢生精力所聚的元神精氣，反擊三妖僧雷霆萬鈞的致命掌功，恰好在精力即將枯竭時，再受到四人的重擊，幾乎碎裂了他的軀體，如換了旁人，恐怕尸體早碎啦！

    東方玉蘭和小受傷比他輕得多，他才是首當其沖的人，但三天之后，兩位姑娘仍然無法挺身坐起來。

    針魔倒是康復了，成了姨媽照顧病人的好助手。一早，江星與酒狂并肩

    坐在大樹下行功練氣，半個時辰后，他感到倦意甚濃，不得不停止行功，氣機仍未復原，令他頗感心焦。

    “你不能操之過急?！本瓶耜P(guān)切地說：“可別忘了，你是死過一次的人，你沒死是奇跡，欲速則不達，急于把氣機用外力勉強疏導，是十分危險的事，幸運不會再次眷顧你的?！?br/>
    “我能不急？”他劍眉折得緊緊地：“我耽心我那邊的人，現(xiàn)在他們已是孤立無援了，未能把泰安山莊的人吸引在地，我好恨。”

    “原來你是耽心另一批人的安全。”

    “是的。再過兩天，我一定得動身?！?br/>
    “就算你能動身，趕得及嗎？只要你一露面，火麒麟的人將不惜一切代價對付你?！?br/>
    “到時候再說吧！為了我的事，幾乎斷送了東方玉蘭姑娘，真抱歉?！?br/>
    “用不著抱歉，每個人做事都該自己負責，吉兇禍福各安天命，小丫頭受

    傷不是你的錯。過兩天，我得帶她過河，把她交給她老爹，千斤擔子才算卸下。小老弟，我恐怕無法勸她走，得靠你幫忙。”

    “我？”

    “你沒看出她對你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嗎？”

    “哦！我有一點感覺到了?！苯菦]來

    由地嘆息一聲：“酒狂前輩，你得疏導她，我只是一個江湖浪子，我有我的野心和欲望，這段時日，無法分心處理感情的煩惱和牽掛。

    小姑娘只是由一點感恩之心所驅(qū)使，觸動她那難以自己的少女情懷，過些天她就會感到不新奇了，會逐漸忘懷的，她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br/>
    “那……”

    “老四找來了！”

    哈托爾欣慰叫道。

    “呱呱呱”倏地，金雕閃電般疾射而至，停在江星面前，揚揚爪子。江星伸手取出竹筒，打開秘信，臉色不由一怔，隨即恢復了正常。手指輕彈，秘信化為灰燼，消失在寒風中。

    “前輩放心，我不會去惹東方家的人，雖則道不同勢同水火，我仍然是尊敬東方家的。

    玉蘭姑娘還是個孩子，我會盡力幫助你把她帶走。”

    “那就謝謝你啦！”酒狂如釋重負。

    可是，老怪杰發(fā)現(xiàn)江星的神情有點異樣，眼中有飄忽的、深邃的光芒，一種令人捉摸不定的神彩，彷佛看到了某些旁人無法看到、無法體會出的遙遠異象。

    這種屬于感性的神情變化，通常不會出現(xiàn)在雄心勃勃、無畏地前進的江湖闖道者身上。

    “我想通了?！苯窍袷亲匝宰哉Z，先前飄忽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神采飛揚，飛揚中有陰森的內(nèi)涵：

    “我是不應該操之過急的，更不該存有孤注一擲的念頭。很好很好……”

    “小老弟，什么意思？”酒狂惑然問道。

    “哦！沒什么意思?！苯窍袷巧裰且磺?，臉上有陰森的笑意：“這幾年，我遇見不少傾心于我的姑娘，不管她

    們的目的是什么……”

    “比方說……”

    “比方說？……”江星似乎覺得必須含蓄些，保留些：“在我沒受到致命傷害之前，我都有容忍的氣量。有目的的感情很好處理，難處理的是雙方都動了真情，所以我非常的小心防衛(wèi)自己。前輩其實不必帶東方在這里躲藏，大可以真面目在鎮(zhèn)上或縣城落腳，火麒麟的人，一直就不知道前輩插手管這檔子閑事，在這里太不方便了?！?br/>
    “我總算有些了解你的為人?！本瓶癫辉僮穯枴?br/>
    “沒有人真能了解我?！苯切πΓ骸斑B我也不了解我自己。”

    “小老弟，你知道我不是指這些。”

    “前輩是指……”

    “你可以沒有多少困難，成為東方家的人。也就是說，俠義門人即使不站

    在你的一邊，至少不會與你為敵。但你不僅輕易放棄這大好機會，甚且不屑一顧。

    小老弟，今后也許咱們會有再共難的一天?！?br/>
    “那可不一定哦……呵呵！”江星大笑，但老怪杰感到這種笑并不是出于快樂

    而發(fā)的。

    世間有許多疾病，時間是最好的治療劑，會一天比一天好。而有些病，卻是來日苦短，拖一天就多接近鬼門關(guān)一步。

    兩個小姑娘的傷病，是屬于前一種日見康復，而且復元得特別快。

    針魔的傷已經(jīng)完全痊愈，她一直就對離開與否遲疑不決。

    四周全是草叢，草木在太陽下了毫無生意，似乎蕭瑟的茅草，可能等不到春天就要枯死了。

    江星坐在大樹下，抱著雙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坡下的亂草叢中，心神恍惚地注視著一對灰色野兔挖掘地下的草根。

    針魔傍在他身側(cè)，緊挨在他的身旁席地而坐，黑裙俏巧地散開，靈巧的雙手正在用草葉編織一只小兔。

    “你希望我留下來嗎？”針魔像朝自己發(fā)問，粉頰涌起艷紅的色彩?！安?。”他的目光仍沒收回，語氣堅決：“替我向令師致意，后會有期?！?br/>
    “可是……”

    “謝謝你，你知道我應付得了。你還要在江湖打滾嗎？”

    “我想，我還是回家算了，江湖中打滾了七八年了，我得了些什么呢？背叛、欺騙、利用……當然，這都是我自己的野心招來的……”

    針魔凄婉一笑，比哭還悲哀。

    “你師父在江湖風云了半甲子，你該知道她到底得到了些什么?！苯桥ゎ^注視著她：“老天爺！你已經(jīng)有了這種看法和念頭，在江湖將寸步難行，太危險了，不如早退?！?br/>
    “你呢？”針魔伸手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低下頭回避他的目光。

    “我也經(jīng)過不少挫折，也多次失敗過?！苯怯昧硪皇职醋∷恼票常骸暗沂悄腥宋医艿闷鸫煺酆褪。膊慌麓煺酆褪?。我會繼續(xù)接受各式各樣的鍛煉和挑戰(zhàn)，有一天我將實至名歸，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我……”

    “林姑娘，你是個好姑娘?！苯鞘稚系牧Φ兰又?，語氣誠懇：“但我們的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都不同，行為處事有很大的差異，感情調(diào)和不了利害沖突。

    假使你繼續(xù)在江湖闖蕩，我會把你當成競爭者，雖然我會尊重這段共患難的情誼，但不能保證今后我們永遠沒有利害沖突，一旦到了那時候，作出任何選擇，對我們倆個彼此都是傷害?！?br/>
    “我明白你的意思。”針魔黯然地說：“情，只是男子漢建功立業(yè)途中的

    一朵浪花?！?br/>
    “情，也是天地間最奇妙神圣的力量泉源。但如果我羅翔像貌猙獰丑惡，身無分文，靠乞討維生，感情也就卑微得不值半文了。話譬喻得很難聽，也似乎不倫不類，但卻是實情，世界本如此?！?br/>
    “我們不能并肩行道嗎？”

    “不能?！苯菙蒯斀罔F地說：“我說過，我們看法不同，作法有異。令師能與東方家合作嗎？

    同樣地，青陽劍也不可能和我走在一起稱兄道弟。東方姑娘和酒狂前輩今天要動身，你呢？”

    “我……我想先走一步。”針魔深深吸入一口氣：“我要回家，不要送我?！?br/>
    “和他們一起走吧！彼此也有個照應?！?br/>
    “我?guī)煾覆豢赡芘c青陽劍走在一起，我同樣不可能與青陽劍的女兒走在一起，盡管她曾經(jīng)救過我。”

    針魔整衣而起，深深地注視他一眼，急步走了。

    枯黃草地上，灑下她一串淚珠，如珍珠晶瑩。

    江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內(nèi)，不自覺地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