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與歌,琴師與曲，誰能說的清楚,到底是誰唱了哪首歌，又或者是哪首曲彈奏了哪個人呢？音樂既是有魂,也能攝魂,彈奏者在撥弄琴弦時豁然忘我,其實是為音律所攝，失去外在世界的一切感知，也因此,宮羽徵沒有覺察,他在彈傷情曲時,曲子的威力竟然在新法器的加持下增至恐怖的境地，以至于這場戰(zhàn)役過后,那片仙人們曾經(jīng)戰(zhàn)斗過的天空，綿綿不絕地下了幾個月的小雨——傷情曲感動了老天爺?shù)囊恍K皮膚，冒了些疹子。那場雨看著陰郁,卻也潤澤,給術(shù)法破壞得不成樣子的地貌帶來了一些慰問，很快那里就重新長滿了植物,形成坑坑洼洼的環(huán)形山狀的小草丘,也算一個風景名勝了。但宮羽徵所見的天空就沒有那么平和了,他眼中的云朵是淺淺的紅,鼻翼嗅到了淺淺的腥味,他數(shù)了一下對方的人數(shù),一、二、三、四、五——不，五沒有了，因為剛好這時，第五個人借百煉的手自毀了金丹，他的身體就在宮羽徵面前散開，四周的紅色隨他一并消失。金丹毀了，血與它的腥味失了依托，便從容流暢地歸于天道，不再執(zhí)著于現(xiàn)世的五色五味。這時云又是白的了，但宮羽徵的心里又怎么白得了呢，他可是眼睜睜地看著一條生命消逝，輕飄飄地，又沉甸甸地，來回鋸著他的道心。他琢磨了好多年才譜出《傷情曲》，本想著它可攻可守，既有術(shù)法上的功用，也有藝術(shù)上的感染力，能為聽者帶來一種震撼的悲涼境界，借此洗滌人心，感化敵人，得到一石二鳥的效果。他為了更好的演奏效果，還不惜逆罱皚宗的潮流，獨自下山尋找更適于演奏它的琴。這些都是他追求的道啊?？墒?，看看現(xiàn)在，他用這把美麗的烏木琴，把這個地方彈成了什么樣子？他還記得閉眼之前，圍著自己的有十個人，可是他睜眼之后呢，六個不見了。他想到剛才那一幕，只手入丹田，多痛啊，因此他也能想象那沒見著的五人都是怎樣了結(jié)自己的性命——不，想象不到的，就連實實在在發(fā)生在他眼前的隕落，都是他不可置信的。

    怎么可能呢——

    他殺人了??！

    宮羽徵緊緊地抱著他的古琴，雙眼的焦距沒有落在面前任何一樣事物之上，因為懷疑和恐懼已經(jīng)占滿了他的目光，還向著眼睛背后倒逼進去。他捂住雙眼，可兩眼自顧地痛啊。他流下了眼淚。傷情曲終究傷到了他。

    就在宮羽徵痛苦之時，百煉來到他面前。他們相隔一米有余，長風從兩人之間借道。

    “你已經(jīng)贏了，還哭什么呢？”百煉說。

    “不，我輸了。我輸了道。”宮羽徵說，“你殺了我吧?！?br/>
    “我不殺你?！卑贌捳f。

    “為什么？”

    宮羽徵看到百煉手中的鞭子。它捆著三副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們失去了神智，只有各自的血液緩緩活動，順從大地的勢，小股小股混合在一起，沿黑色長鞭的末尾淌下。

    “我愛上你了，因為你彈的曲?！卑贌拰⑹中牡年鹘侨綄m羽徵手里，說，“這個誓角，你應(yīng)該知道它是什么東西。它只能給你?！?br/>
    “我不能要。”

    “你必需要。”百煉輕蔑地說，“你能接受我殺你，卻不能接受我愛你？”

    宮羽徵遞出的手停住，藍色犄角在手中微微滾動。百煉覆上，將他的手抓在自己掌心，于是宮羽徵被迫握住了藍色犄角。

    百煉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嘴里說著決絕的話：“你不僅殺了我的部下，還讓我親手殺了部下。這個仇，我必需得報……但不是今天。等哪天我磨滅了對你的愛，我就開始找你復(fù)仇。從現(xiàn)在開始，你盡管逃跑、躲藏、隱匿吧，就算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出你來，讓你付出這次的代價——你不僅褻瀆了自己的道，也褻瀆了我所追求的道?！?br/>
    “好，我等你，等你代替天道，施行對我的懲罰?！睂m羽徵收下犄角，說，“我就暫且保管著它，待你來取我的內(nèi)丹，就把它也一并拿走吧?！?br/>
    “我也是這么想的?！?br/>
    他們說完，沉默了好一陣子。這段不長不短的時間里，百煉記下了宮羽徵的容貌與身量。他轉(zhuǎn)身離開，離開了，又轉(zhuǎn)頭回望，但修士的速度很快，他已經(jīng)看不清宮羽徵了。他們中間隔了一大片陰云，很快，那里就落下停不了的小雨。

    這次匆匆的相遇，使百煉嘗到交織的愛恨，以及深重的恥辱。他破了不殺同門的戒律，自感有辱宗門，以至于有事沒事就想著自裁一番，好發(fā)泄自己心中的愧疚之情。但他修煉的心法卻不讓他貿(mào)貿(mào)然死去，所以后來，髑髏宗就出現(xiàn)了一個景觀，他們的百煉護法時不時地就會出現(xiàn)在隨機的陰暗角落，以吊著脖子的姿態(tài)和弟子打招呼。

    那小段時間里，髑髏宗鬧了一陣子鬼。

    而宮羽徵呢？

    他成了那次交戰(zhàn)活著回仙盟的唯一一個修士。他獲得了大家的贊譽，從此江湖上就多了一個“音道仙人”的稱號。但很快他就消失在眾人眼前了，這個稱號就成了一個傳說。人們不解，仙盟比武大會的第一名，無論去哪方勢力都是吃香喝辣的，怎么他人就不見了呢？其實宮羽徵在忙，忙著找一些材料。他從東邊的萬丈雪谷里找來一塊半人高的鵝卵形石頭，又從北邊的千里火山中找來一片薄薄的冰。他用火山口找來的冰，剖開鵝卵形的石頭。石頭裂了一道縫隙，從里面噴出了一丈高的火焰。那簇火焰把嵌在縫隙里的冰熱化了，一股水蒸氣沖上了天，消失不見了。他往火焰里撒了一些粉末，那是某個秘境里頭腐化成不死僵尸的古代大能的骨灰，他從秘境出來時，身上一半的皮膚是青紫的，不斷冒泡，然后破裂，流出腥臭的藍色毒液?；鹧鎿饺牍腔遥伾珴u漸變化，從濃烈的紅變成詭異的紫。這時萬事已備了。

    宮羽徵拿起身旁的烏木琴，細細地看了一遍，將它舉起，靠近紫色的火焰。烏木琴，它修長，優(yōu)美，結(jié)實，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全托了冰海烏木的能耐，一般的不一般的攻擊都對它完全無效。當初他為了將這段木頭鍛造成琴身，也是費了好大的功夫，而現(xiàn)在，他費了同樣大的功夫，卻是為了把琴焚毀。這把琴的力量，使他的傷情曲蛻變成魔，使人陷于無窮無盡的絕望中，不惜自絕而求得平靜。這把琴，讓他殺了人，拗斷他追求多年的大道。他沾了人血，哪怕是無意的，可是，他還能飛仙嗎？他明白，只要他心里有了這個疑問，他就飛不了仙了，因為這個問題，不是他對自己發(fā)問，而是他的心魔在問他。

    六合里，所有的疑問都來自心魔。向著天道匍匐而行的朝圣者是從來不會質(zhì)疑的。當你質(zhì)疑心魔，心魔就存在了。

    然而，把琴焚了，心魔就可以跟著化灰嗎？心魔化灰，他誤殺的人就會復(fù)生嗎？就算天地異變，奇緣降臨，誤殺的人復(fù)生了，他殺過人的事就不存在了嗎？

    不是的。

    咔嚓，地上的枯枝折斷了。宮羽徵悲吟一聲，跪在火焰面前。他的面容熏至青紫，眼淚還未奪眶就已蒸干。

    “奪人性命的，不是你……是我。”

    石中火焰，燃燒了七天七夜，在黎明時滅了。

    罱城以西，雨下了數(shù)月，在夏至前晴了。

    宮羽徵跋涉許久，又回到罱皚宗了。

    別人見他如下山前所愿，得了把好琴，紛紛道喜。隨后他們發(fā)現(xiàn)宮羽徵變得更加沉默而獨來獨往，日復(fù)一日獨坐在罱仁殿上，等著一個音、又一個音，從琴弦里振出。這情況一開始還有些引人注目，但很快大家就習以為常，不再與他來往了。宗門的人對罱皚宗的七大奇觀說法不一，不過哪種說法里頭，都有宮羽徵。因為他是明晃晃地坐在大殿之頂，誰都能看見，又誰都不去叨擾。他成了一個安靜的事實。

    他安靜地，用十年的時間，去打磨一首曲子。

    而那首曲子，含苞年華，蕊吐桑田，鱗鱗瓣瓣，絲絲點點，在百煉的耳里滴落成湖，又倏然散去?；匾艚K于停了，就連天上匆匆的云，也隨它一起停了半霎。百煉的鞭子落在地上，一行褐而近黑的螞蟻艱難地翻越了它。他擦著眼淚，而眼淚翻過他蒼白的手背。他的心卻在哪兒呢？他有些慌張，因為沒有人聽了傷情曲之后不把心弄丟的，這可是千真萬確的走心之曲啊，聞?wù)呤模^而瘋狂，最終喪命。上回他得益于與生俱來的充沛得泛濫的情感，僥幸逃過一劫，可十年之后，曲還是那首曲，境界卻不一定是原來那個境界了。這個世界上，既有殺人于無形的暗器，就有殺人于無聲的琴譜。這個修士的修為，他從來就沒看透過。

    可是——百煉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心，它還好端端地放在該放的位置，還在無知而歡快地跳動著。它的確有些痛楚，但并未致命，反而傷口里盛了滿滿的一些東西，彩色的，豐腴的，川流的——原來是回憶啊，都是他往昔的回憶：黃色的是他離開部族，孤身拜入髑髏宗；紅色的是他修煉不及同輩，從血戰(zhàn)擂臺上倒下，奄奄一息；藍色的是他晉升護法，手忙腳亂地學習輔助宗主的事務(wù)；白色的是他夜里照看心境不穩(wěn)的葛小仙，聽著他的夢囈暗暗傷心……

    這些回憶在他眼前閃現(xiàn)，一幕幕光色逼真，他甚至記得那些時分與氣味。

    他好好地記著這些，又怎么會失心呢？

    他的眼中雖然淚流不斷，可心里卻是一種充盈的疼痛。那首曲子將往日的回憶泡發(fā)了，一股腦兒冒出來，多得不太夠位置放了，但它們又好好地蹦跳著，并沒有受音律的操控，成為堆砌絕境的磚瓦。

    “這……”百煉望向?qū)m羽徵，疑問在他上眼瞼的淚花中折射而出。

    “我用了十年，改變了《傷情曲》的彈奏方法。它現(xiàn)在只會動人以情，已不再傷人性命?！睂m羽徵說著，攤開了他的掌心，掌心里放著藍色犄角，“我覺得一個修士褻瀆了天道，不應(yīng)毫無作為地等待懲罰到來，但我所能做的贖罪只有如此微不足道的……還有……將這個歸還于你。”

    百煉接過犄角，手中是熟悉的冰涼。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還記得我取回它的條件嗎？”

    “記得?！睂m羽徵說，“連同我的性命一起。動手吧。”

    “不對?！?br/>
    “嗯？”宮羽徵茫然抬頭，對上百煉哭泣的笑臉。

    “我曾經(jīng)說過，等我取回它時，我已經(jīng)磨滅了對你的愛?！?br/>
    “那現(xiàn)在……”

    “你再彈一曲吧?！卑贌掗]眼，說，“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