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無疾沉在水中,借著水中涼意,默運太玄經,修補神魂。
紅袖將被憨驢扯下的袖子裹在了小臂上,綁扎結實,遮住了白玉一般的皮膚,站在贏無疾身邊,瞪著那頭憨驢。
那憨驢也知紅袖厲害,站在遠處左晃晃,右晃晃,時間長了也覺得沒勁,驢脾氣上來,瞪著紅袖不動,卻是不敢上前。
贏無疾心神守一,雙目緊閉,身周洛水,在初春十分,結起了薄薄一層寒冰。
太玄經乃上古經書,玄妙無比,一直是做孤本流傳,江湖上所知者無多,千年前為大秦千古一帝所得,帝君隕落后,引起江湖震蕩,群雄明槍暗奪,引起無數腥風血雨,也未見其蹤。當年更有甚者傳言,太玄經已被帝君親手毀之,人們也信之疑之,千年過去,歲月洗刷了太多的痕跡,知曉太玄一事的,已是少之又少,誰料得就在一酒館胖老板手中出現。
騎驢書生本名楚云河,乃燕國武學中不世出之奇才,文韜武略,星相異術,無所不通,為燕朝江湖朝堂甚為看重,可楚云河無心仕途,縱是燕朝皇帝百般招攬,楚云河也無動于衷。楚云河年輕氣盛,聞得涼州蒼山迷霧一事后,悍然前往,卻不幸陷入其中,命垂旦夕。也是萬幸,被一秀麗女子所救。
養(yǎng)傷期間,楚云河與該女子相戀,傷好之后,楚云河欲帶此女離開。女子告與楚云河,自己乃隱世之人,在此地身負守護之名,祖祖輩輩發(fā)以血誓,不可離開此地。楚云河愛戀此女甚深,于是也在涼州蒼山住了下來。
然而好景不長,消息傳了出去,有人暗中唆使傳言楚云河叛離燕朝,燕朝皇帝震怒。燕朝好武,對江湖控制之力甚足?;实郯道飩髦?,組織燕朝江湖一流好手數十名,潛入洛朝涼州蒼山境內,伺機對楚云河和該女子發(fā)動了圍攻。楚云河雖強悍難遇敵手,但無奈敵數眾多,戰(zhàn)的良久之后,一個分神,該女子被一燕朝好手偷襲得手,當時斃命。
楚云河如若瘋癲,不顧身前眾人出手,背中無數刀劍下沖至那名偷襲女子的敵手前,制住此人后扯斷了此人脖子,然后活活手撕了此人,撕成碎片。圍攻之人驚駭不敢前,楚云河趁機帶了女子尸體離去。
楚云河埋葬女子之時,遇到了胖子張酒徒,楚云河以前見過胖子幾面,知曉他也是守護之人,但不甚熟悉。
胖子帶了兩壇酒,兩人在女子墳前喝的大醉,胖子告訴楚云河,自己一直暗戀著這個女子。
楚云河默默,只是發(fā)狂飲酒。
楚云河和胖子在一日直闖燕朝皇宮,刀山劍雨里殺的人仰馬翻,兩人渾身被血包裹,也分不清是燕朝大內好手的血還是二人自己的血。
燕朝皇帝馬背出聲,戰(zhàn)場殺人無數,甚是勇武。當日里在重重高手保護下來到了殿前,看著楚云河和胖子如惡鬼模樣,也是看的心驚肉跳。
楚云河見了皇帝后奮不顧身,一往直前沖去。在近前處被重重高手圍攻,倒地不起。胖子舍命救出,逃離皇宮。
燕朝皇宮,三年戒嚴。
后燕朝皇帝知曉內情,將唆使之人打了半死,廢去此人武功,掛在城門上暴曬而斃。也撤銷了對楚云河的追捕。
楚云河身受重傷,心境失守,修為大降,頹廢于江湖,改名楚狂生,也不修飾,落得一窮酸書生模樣。
后來書生經常找胖子喝酒,胖子自小好酒,后來迷上了釀酒之道。也不知嘗試了多少次之后,得了門道,以武學手法釀的一手好酒。
每次書生前來都是喝的酩酊大醉,失魂落魄。胖子見狀也是暗暗嘆息。
那一日胖子將太玄經交予書生時,書生也甚是驚訝。
書生知道此經的兇險,慎重和胖子確認后,私底下細細的打量了一番贏無疾。
書生在長白山頂,將此經交予了贏無疾,又傳了贏無疾一門寒冰功法,輔助修行。且在贏無疾修行時將其攆出了房屋,坐在外面風雪中。寒雪中,贏無疾翻開太玄經,開篇乃言:
“天地法則,本質同源,天地本混沌,混沌生陰陽,陰陽轉四象,四象衍八卦,八卦孕萬物。萬物皆有道,道法自然。
自然之力,分有無二則,有為實,顯力之所象,天雷地動,細雨滴石,虎撕狼撲,草籽生芽。無為虛,隱力之本質,星辰運轉,鐵磁相吸,意驅萬物,心之所感。為實易懂,長短相較,力之大小,高下立判。為虛玄奧,天地之中,神魂之境,不可輕言。
虛實同源,萬法歸宗。天地四海蘊不可視之力場,束天地萬物,可天地之力,卻生于天地萬物,萬物毀,則天地滅。
人存與天地,得天地之智,統御萬靈。何者,神魂也,窺天地本質,得萬物法則,以神魂之虛無,解萬物之本源,借本源之力場,織天地之羅網,念之所至,萬物所向。神魂守一,借身周萬物,意可達天地,鬼神驚,仙靈避。
然神魂一途雖然玄妙,卻至兇至險,非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習。神魂可反噬,心魔可自生,習之當謹之又謹,用之當慎之又慎,切記切記?!?br/>
洛水中,贏無疾閉眼良久良久,吐了一口濁氣,睜開眼,神清氣爽。
紅袖不再和那憨驢互相瞪眼,盯著贏無疾,心里暗暗驚奇。以她所觀,只怕蕭白衣還得調息幾日,可面前這瘸腿少年,前后一個多時辰,恢復如初。
疾風柔云仍爬在地上一動不動,方才一個回合間,紅袖便以衣袖封住了兩小童氣穴。昆侖七子大師姐,當之無愧。
贏無疾起身,一瘸一瘸的走出水中,行至兩小童身前。
兩小童身子無礙,只是不得動彈,爬在地上,疾風撅著嘴,柔云扁著嘴。
贏無疾所習多為兵策政書,武學中,除了書生的寒冰功法和太玄經,只知武學基本。贏無疾彎腰嘗試數次,紅袖封穴之法詭異,不得其要。兩小童仍是爬在地上,動不了身。
紅袖在一旁看的咯咯直笑,贏無疾怒目而視。
那憨驢許是覺得無甚風險,向著贏無疾小跑了幾步,紅袖怒目欲抬手,那憨驢見了,又得得的急跑遠離,紅袖心中失笑,這瘸腿少年不知從那尋得了這一怪胎,一人一驢,都是有趣的緊。
嬴無疾心里對紅袖有些忌憚,自己在鳳棲院鬧的一場,令蘇輕侯大失臉面。這女子是蘇輕侯請來的貴客,蘇輕侯設宴舉盟,昆侖七子齊到,交情定非一般,要說是友非敵,贏無疾自己都不信。
這女子明明是追著自己而來,卻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時不動手,任由自己運氣調息。而且這女子似乎猜到幾分自己的功法,還主動幫了自己一把。自己情急之下對蕭白衣出手有些狠,一舉重挫蕭白衣,一是自己所修功法之奇,一是乘其不備。
鳳棲院里事情變化超出自己所料,贏無疾不明白那花魁見了自己之后怎么如此失態(tài),自己不認識那花魁,只是模模糊糊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他能感覺到花魁眼神里的驚喜和情意,但不知道為什么。
自己出手便傷了蕭白衣,紅袖一女子敢獨身追來,她肯定是很有把握的。從見面到現在,贏無疾感覺紅袖像只貓兒,自己是她眼里的那只老鼠。
贏無疾面對紅袖,也不是完全束手無策,但兩敗俱傷的結果,贏無疾不愿意看見,眼前還沒到最壞的地步,還不清楚紅袖的來意,贏無疾不愿意就這樣簡單死在這里。
贏無疾不像白破北,贏無疾隱隱約約記得年紀很小時候的一些事情,雖然記得不是很全。
在腦海中片段的畫面里,幼時的贏無疾和白破北,以及那些村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身在地下一處地宮中,被幾名蒙臉黑衣人關著不讓出去。
黑屋里的經歷如同煉獄,暗無天日。
那個鬼一般的地宮里,在幾名黑衣人的血淋淋的摧殘下,村里的小伙伴們一個個陸續(xù)死去。
黑衣人并沒有教所有人什么東西,仿佛只是在篩選。
每天夜里,贏無疾和還活著的小伙伴們被關進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屋子里,自己便縮在角落里渾身發(fā)抖,并不是因為害怕,只是覺得地宮里異常寒冷。
那時的贏無疾,自從爹娘死后,已不知道害怕。
贏無疾不知道自己活著有什么意義。
死都不怕,還怕什么。
白破北蹲在自己身旁,使勁的握著自己的手。
自己生下來就是個瘸子,小時受盡父親冷眼。
地獄般的磨難中有時贏無疾行動不便,白破北便會背著贏無疾,在困境中咬牙堅持了下來,一背便是一年。
最后,只有自己和白破北活了下來,那幾名黑衣人帶了自己和白破北出了地宮,看到了久違的陽光,曬得睜不開眼。
白破北一直攥著自己的手,眼神很冷。
黑衣人帶著兩人來到了山坡上一大片墳地,黑壓壓墳頭無數,每個墳頭兩側生著兩顆青松,有的蒼老鉆天,歲月已久,有的還是嫩嫩幼苗,似是剛剛栽下。
幾個黑衣人帶著自己和白破北來到一堆墳頭前跪下,白破北拉著自己不跪。黑衣人一改往日性子,也不施強。其中一黑衣人扯去蒙面和頭巾,露出瘦的棱角分明的臉和蒼蒼白發(fā)。
自己和白破北認識,是村里的一個青年。黑衣青年跪在墳地上忍不住心悲,嚎啕大哭,哭斷心腸。周圍蒼松遮天蔽日,擋住了陽光,一片幽冷。
黑衣青年哭著告訴自己和白破北,要得天下,以天下之力,解了世世代代的詛咒,為千年來兩族里無數墳里的冤魂復仇。
黑衣青年說完,伸手扯斷了自己的脖子,血濺墳頭。
變故橫生。
白破北渾身顫抖,自己反而平靜了下來,印在了心里。
其余幾個黑衣人跪在了地上,悲聲四起。
自己和白破北也跪了下來。
黑衣人后來帶著自己和白破北回到地宮,黑衣人給二人喝了一碗黑乎乎很濃稠的汁液,二人便人事不知,醒來時已在村子里。
贏無疾也不知道后來發(fā)生了何事,白破北徹底失憶了。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是因為不知道,還是裝作沒發(fā)生什么事,見了自己和白破北后一切平淡如常。后來贏無疾出村子到了渭城后才發(fā)現,自己小時候生活的村子里,沒有老人。
贏無疾不知道,二人喝完黑汁后,村里有兩個圣境武修,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這兩個放之江湖皆為主的武修,生來的使命,只是一個容器,只為了保存一段時日,等著承載之人到來。
贏無疾將一切埋在了心里,也將天下,埋在了心里。
贏無疾不愿和紅袖揭底牌,解不開兩小童的所封之穴,贏無疾站起身,回頭靜靜的看著紅袖。
紅袖緊盯著贏無疾的眼睛,像要看進贏無疾的心里。
贏無疾的眼里如一片平靜的海洋,深邃不見底。
紅袖問贏無疾:“燕?洛?”
贏無疾回道:“涼州?!?br/>
紅袖笑了,昆侖山離涼州不算遠,贏無疾言語中雖然不明顯,但那幾個鼻音的涼州人發(fā)聲,之前初次見面,紅袖還是捕捉到了一絲。
“可愿赴陣前?”
“不愿”贏無疾拒絕的很干脆。
“入天下世,天下之大,必從一角入,陣前就是捷徑?!奔t袖眨著眼睛,看著這個自己覺得挺有意思的人兒,不放棄。
“彼角非我角”贏無疾很平靜。
“我可帶你去見花魁,你若不去,花魁難逃苦吃?!?br/>
贏無疾搖搖頭。
“好一個狠心的人兒,人都說負心皆漢子,看來所言不虛?!?br/>
“人生在世,自有天命?!?br/>
“自有天命,呵呵,天命天命,今日里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若再說半個不字,今日便是這兩小童的祭日,你也說了,自有天命,怨不得別人?!奔t袖咯咯發(fā)笑。
“姑娘何必強人所難?!?br/>
“我啊,只是喜歡,我喜歡這么做,需要給你理由嗎,我比你強,我在你面前,我命就是天命?!?br/>
贏無疾苦笑,站在二童身前道:“既然如此,此命便由你來取?!?br/>
紅袖停住笑,沉下了臉,盯著贏無疾看了一會,紅袖眼中陰云密布。
贏無疾不為所動。
紅袖雙手隱身后,向前疾掠,衣衫飄揚。
“且慢!”
紅袖身影方動,贏無疾一聲疾喝,紅袖已至贏無疾眼前。
紅袖一呆,停了下來,姣姣臉龐離贏無疾妖孽之臉甚近。
“又有何事?”紅袖臉上寒意四起,冷冷道。
“走就走吧?!?br/>
贏無疾光棍側身走向一旁,“還請姑娘解穴。”
紅袖又好氣又好笑,心里也暗恨自己方才怎么會大意,近身前發(fā)呆停步,是大忌,這可不符自己的性子。
地上疾風臉轉向一旁,不想看這丟人一幕。柔云眼含笑意,笑彎了眉。
紅袖伸手拂一袖,凌空掃開兩小童氣穴,兩小童從地上躍起,垂著頭悻悻站到了贏無疾身后。紅袖看了看另外一只手臂,轉頭恨恨的瞪著那憨驢,揚手示意憨驢過來,憨驢不為所動。
贏無疾裝作沒看見,吹了一聲唿哨。
憨驢跑過來,贏無疾翻身上驢,欲向揚州鳳棲院走去。
紅袖在身后冷喝一聲:“站??!”
贏無疾在驢上回頭,一臉茫然狀。
紅袖上前,冷冷的指著贏無疾,說聲:“下來!”
贏無疾無奈下驢,紅袖躍身騎上,說了聲:“走!”
贏無疾憤憤道:“我是瘸子?。 ?br/>
紅袖頭也不回,說了聲:“滾!”
贏無疾無奈,跟在驢后面一瘸一瘸前行,所幸紅袖騎著走的不快。
兩小童怒目圓瞪,氣呼呼跟著,柔云罵疾風不爭氣,往日里只知道和憨驢玩耍,疾風惱柔云常偷偷下山,被罰的面壁思過之日太長,耽誤修行。
紅袖走在前面,騎在驢上,彎起了嘴角。
鳳棲院門口,牛二仍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粗t袖騎著毛驢前來,妖孽少年無所事事的跟在后面,兩個小童垂頭喪氣。牛二有點丈八和尚摸不著頭腦。
紅袖翻身下驢,帶著幾人走進里間園子,怡紅滴翠兩樓上美女翩翩起舞,樂聲悠揚。樓下眾人正喝的盡興,見得紅袖和瘸腿少年進來,紛紛放下酒杯,議論紛紛。
紅袖笑著擺手示意眾人繼續(xù)飲酒,贏無疾兩眼望天。
蘇輕侯在樓上笑著和眾人飲酒,不見蕭白衣,待瞅見贏無疾后,臉色頓沉,心里起火,惱怒難當。
昆侖七子中第七子紫衣,眼睛發(fā)亮,看看大師姐紅袖,又看看贏無疾和垂頭喪氣的兩小童,心里猜到七八分,捂著嘴笑個不停。
紅袖飛身上樓,和蘇輕侯嘀嘀咕咕說了一陣,蘇輕侯臉色稍緩。
贏無疾繼續(xù)兩眼望天,樓上眾人細細打量,也未打量出個所以然。
紅袖笑著示意贏無疾上樓,贏無疾搖頭,伸手示意自己要去休息,蘇輕侯憤憤,自己何曾見過這般不敬之人,若不是在人前,定將這廝剁了喂狗。
紅袖又和蘇輕侯低語幾聲,蘇輕侯帶著幾分不情愿,吩咐下去,讓人帶了贏無疾去屋后休息。
贏無疾走到屋后,欲問花魁在何處,想了想又作罷。
花魁在屋里不知院前之事,她想出去找贏無疾,接連幾次都被屋門兩旁的勁裝漢子阻了回來。
花魁很想見了他,告訴他,自己不叫素素,自己姓蘇,名薔薇,自己找他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