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
蘇州。
正逢初春，桃李爭艷。趕上廟會的時節(jié)，這座城即便入了夜，也一如既往的繁榮熱鬧。有頑皮的孩子跑過，撞散了枝頭上的桂花。紅白相間的花瓣兒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下，飄在橋下的流水中。一艘艘游船畫舫劃過，賓客們在船頭飲宴，僅留下淺淺的漣漪。
海浪一般的人潮涌入德橋擠，幾個公子哥兒正在花下飲酒作對；年輕的姑娘們面如桃花，手里拿著香噴噴的桂花糕；一群父母帶著孩子圍在一起，看楊家將和牛郎織女的的皮影戲；橋梁下，數(shù)對情人點(diǎn)著紙燈籠，含情脈脈地望著對方……
然而，與這個熱鬧而歡騰的氣氛十分不合的，是街邊蹲著從大到小三個人。這三人并排蹲著，均撐著下巴，雙目無神地遙望遠(yuǎn)方。他們身后放著竹簍子，里面裝了滿滿蔬菜一樣的東西。而三人面前均擺著攤子，攤上擺著菜渣子的樣品。攤旁掛著巨大的紅色牌匾，紙上是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小黃鳥藥鋪。
很顯然，這家小黃鳥藥鋪生意慘淡，無人問津。店主也就是小黃鳥一臉愁容，轉(zhuǎn)頭看了看右邊的雪芝。雪芝回避他的視線，又轉(zhuǎn)頭看了看右邊的重適。
“芝丫頭，你真的堅(jiān)持要在這里賣藥？”
“是?！毖┲嗳坏馈?br/>
她好不容易有機(jī)會從重火宮跑出來，把事情交給海棠打理，怎么可以不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好吧。那么……”林宇凰小聲道，“如果要繼續(xù)……能不能把店名改一個？”
“不改。”
“那，芝兒能不能親筆題字，二爹爹不想讓自己的字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
“不能?！?br/>
林宇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為雪芝已經(jīng)忘記了小時候的奇怪癖好，誰知她居然在當(dāng)了宮主后丟下重火宮不管，拽著一老一小云游四海的藥草商人。
而且，據(jù)說這一回她要堅(jiān)持三個月以上。
林宇凰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重適終于受不了了，橫眼雪芝，對林宇凰道：“外公，我們出來有十五六日了吧，藥草賣出去有十五六根么？”
林宇凰隨口接道：“是五六根吧?！?br/>
“嗯？”雪芝看著宇凰，目露兇光。
林宇凰立刻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
雪芝哼了一聲，仰頭道：“我賣的藥數(shù)量雖不多，但賣出去的可都是極品。先是當(dāng)歸，然后是鹿茸，再是人參……”
重適道：“當(dāng)歸賣給了司徒叔叔，鹿茸賣給了紅袖姑姑，人參賣給了曾祖母……”
“閉嘴！”雪芝再次目露兇光。重適也縮成了一團(tuán)。
這時，一群身穿白衣，手持細(xì)劍的人往前走著。帶頭的人居然是林軒鳳，林奉紫還有奉蔡誠。原來靈劍山莊的人也來了。雪芝一下激動起來，高呼道：“林叔叔！奉紫！”
那三人一起回過頭，看向雪芝?？吹窖┲ミ@個樣子，奉紫并不吃驚。倒是林軒鳳一臉錯愕地頂著林宇凰，還有他身旁的“小黃鳥藥鋪”牌匾。片刻過后，他明白了，只意味深長地拍拍林宇凰的肩：“養(yǎng)女兒，就是要寵的。這話可是你說的?！?br/>
“我知道……”林宇凰已經(jīng)奄奄一息。
雪芝沒心思搭理他，只是握住奉紫的手，笑得格外歡暢：“這可是趕廟會啊，怎么穿得跟戴孝一樣的？真少見你穿一身白。”
奉紫笑得有些勉強(qiáng)：“還好吧，姐姐一直在賣藥么?！?br/>
“是啊，你們也來買一點(diǎn)吧？”
“好。”
見奉紫在掏銀子，雪芝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忙阻止她道：“我開玩笑的。穆遠(yuǎn)哥最近怎么樣了？”
這話一說出口，奉紫和蔡誠的臉色都微微一變?？墒呛芸?，奉紫便反握住雪芝的手，笑得很溫柔：“他很好。還讓我轉(zhuǎn)告你，他不再生你的氣了，讓你不要掛念他。”
“真的？”雪芝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太好了，我賣完藥就去看他——不，我明天就去吧。他現(xiàn)在在靈劍山莊？”
“別，別了?！狈钭厦Φ?，“他是不生氣了，可沒說要原諒你。他叫你耐心等著，等到有一天原諒你了，你才能去見他。”
雪芝略顯失望：“這樣啊……那改天好了。穆遠(yuǎn)哥真是的，看看都不可以?！?br/>
“放心。他過得很好，我相信你們定會有和好的一日?！狈钭显诳戳搜┲サ男θ莺?，有些不忍地側(cè)過頭，輕輕閉上眼。
雪芝原本心情很好，卻在聽見林軒鳳和林宇凰的對話之后悶起來：
“宇凰，適兒長得未免有點(diǎn)太像他爹了一些?！?br/>
“那是那是，跟他爹一樣討女孩子喜歡，就是不知道武功像不像?！?br/>
“武功不論像誰，將來都會是個奇才。不過，上官透這小子真是越發(fā)厲害了，現(xiàn)在我走在哪都能聽到他的名字。前幾日他回了一趟洛陽，你不知道造成了多大轟動。幾乎整個城的人都出去了?！?br/>
“我的女婿，能不厲害么？”
“夸芝兒的夫婿你都要上天?！?br/>
“他才不是我的夫婿?！毖┲ヒ贿呎硭幉荩贿叧翋灥?，“我早被他休了，我們早完了?！?br/>
誰知道她這樣認(rèn)真地說話，卻換來了林軒鳳一句“年輕夫妻都這樣，一吵架就別扭得不行”。
重適也不高興了：“娘你撒謊！爹爹命那么多人來為他說好話，讓你原諒他，你都不理睬，還在外面亂說話。你不要再欺負(fù)爹爹了！”
不過多時，林軒鳳等人離開。三個人又維持之前的姿勢，無奈地蹲在原位。
一艘畫舫自斜對岸的仙山英州緩緩駛來。
與此同時，一只點(diǎn)滿蠟燭、插滿箭的小草船從橋下緩緩駛出。船尾掛著一面白旗，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卓不群號。此時這面白旗正迎風(fēng)飄揚(yáng)。這船并沒有船槳，有兩個在兵器鋪打雜的小廝拼命用雙腳刨水，奮力地推動船緩緩前進(jìn)，以達(dá)到將要與對面華美畫舫擦身而過的效果。
船頭站著一名身穿拖地長袍，頭戴黃金帽的偉岸男子。偉岸男子手中持著一把比臉盆還大的羽毛巨扇，在徐徐微風(fēng)中，朝著被金甲完全包裹住的臉頰扇風(fēng)。從縫隙中露出的兩撇胡子有規(guī)律地隨風(fēng)飛起。他雙眼眺望著遠(yuǎn)處的禿山，目中充滿憧憬，說話的聲音猶如朗誦宏偉詩篇一般：“昭君夫人終于將要流芳百世?！?br/>
這時，船尾的一個小廝不小心打翻了一個蠟燭。火悄悄燃燒了草船。
不少趕往廟會的人都不禁停下來，看著這只小小的草船，琢磨這草船上的箭和蠟燭是什么意思。而這個偉岸的男子目空一切，眼中似乎只有極遠(yuǎn)處的禿山。他一直在說話，卻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諸位一定好奇我的身份，但我永遠(yuǎn)也不會說?！?br/>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歷史來評說吧。”說罷，他用巨大羽扇指了指那座禿山。
兩個童子正在拼命撲火。片刻過后，金甲將軍嗅嗅鼻子，轉(zhuǎn)而微笑道：“春天的味道。”
草船徐徐前進(jìn)，他身后寫有“卓不群號”的白旗在春風(fēng)中熊熊燃燒。
仲濤和裘紅袖站在仙山英州的門口，蹙眉看著燃燒的草船。仲濤一臉疑問：“這么重的燒焦的味道，我都聞到了，這船的主人聞不到么？”
雪芝這一邊卻沒一個人留意到河面上的動靜。雪芝只是撐著下巴，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的藥草。好不容易有時間遠(yuǎn)離江湖紛爭，可以輕松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卻一直開心不起來。
她拼命阻止自己不要去想一些不該想的事。
誰知道，抬眼便看見一個個子高高的男子正陪著一個漂亮姑娘挑選刺繡。那姑娘用指尖碰觸著做工精美的桃花刺繡，對男子微微一笑，男子的眼中載滿了寵溺和柔情。
這時候，重適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想爹爹了。”
雪芝立刻在他頭上打了一拳，冷哼一聲沒出息的小鬼?？墒鞘樟耸忠院螅约盒那橐埠軓?fù)雜。她后悔自己選了這么個地方賣藥草。
蘇州，蘇州的橋，蘇州的水。蘇州的燈會。
這里載滿了多少回憶。
岸邊的綠葉中里，千百朵粉白的桂花探出個頭，在喧嚷的夜中明明赫赫，如火如荼，傲然盛放著。春風(fēng)像是調(diào)皮的貓兒，輕柔地?fù)芘ò?。花瓣紛紛落下，像下了一場茫茫大雪，落了雪芝滿頭。
清香醉人。
雪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嘆道：“月桂雖好，我卻更喜歡櫻花?！?br/>
誰知垂目的時候，她看一雙雪白的靴子。再一抬頭，一枝綻放的寒櫻便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中。
雪芝像是從未見過櫻花一樣，雙目直直凝望著花瓣。其實(shí)她不是驚訝于這花枝，而是非常膽怯，不敢抬頭看說話之人。回頭看看林宇凰，他的眼中早已露出了毫不懼怕的嘲意。再看四周，街上很多人都停下腳步，留下他們注視的目光。
重適則是非常煞風(fēng)景地歡呼道：“爹爹，爹爹！”
那人卻柔聲說道：
“在下復(fù)姓上官，長安人士，目前暫住在對岸的仙山英州，不知可否請姑娘過去小坐片刻？”
見雪芝沒有反應(yīng)，一只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拾起藥草，那聲音竟變得有些不懷好意：“還是說，要我把這些都買了，芝兒才肯賞臉說幾句話？”
“沒錯。”雪芝終于抬頭。
萬物像是在剎那間停止了呼吸。
桂花七里飄香，兩岸垂柳玉樓，金縷紅袖。畫舫依舊安靜地躺在河面，在輕軟夜風(fēng)中，喧囂街道旁，悄悄前行。眼前的人正摘下臉上的櫻花面具，她又一次看見那雙琥珀色的眼。
一份埋藏不住的心動在悄然滋生。就像十年前那樣，不曾改變。
她對他露出微笑。
而江南如畫，人亦如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