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時間標準時四二七年四月二十九日辰時七刻十分】

    標準時刻雖已近巳時，而他地此刻卻已是日禺中刻，即巳時四刻。

    此地為墨風千羽國中一隅。放眼望去，乳來添的高云，木來堆的天廈，劍來刻的飛檐，丹來漬樓欄，玉來鑲的街路，粉來綴的花樹，漫天漫地盡是飄香古色，滿樓滿街盡是生氣人物。

    此中有一片白皚高樓，飛檐屋瓦如覆霜雪，高墻筑臺如散流光，成群井井，高矮櫛比，形如尖牙，如寺塔，如彎角，更有奇形怪狀。樓上樓下多有活動者，歡聲笑語，卻見兩三人攙扶而走。

    原是一人酒醉倆擔夫。醉酒人雪服鋈簪，服幡鐜躍，步履踉蹌，散發(fā)披臉，人魂蔫蔫，口齒在念，苦的卻是兩邊人。

    在此遠處，相去三橫街，坐有一門店，門前招牌“朝酒令”，牌下熙熙攘攘，擠滿路人，卻不似要酒喝。

    撥開人群卻見店內凌亂十分，桌木泡酒水，陶缸盛爛椅。一旁五位挎刀官差身著火云黑服正好趕來，領頭人膚黑方臉，氣勢十足罡正。

    此地此等火云官差皆稱為“刑捕”，市井也有“官爺”、“差哥”、“好手”之稱，其中領頭者身服火云上勾金邊。

    店家著一身錦緞華衣憤憤近前來：“各位好手，可替我主持公道啊。”

    刑捕頭領不說二話立即問來：“何人所為？”

    店家手縮在胸口下指了指，輕聲道：“千羽家的毛狐。他不僅醉酒撒瘋，更辱罵皇祖及其族?！?br/>
    刑捕頭看了眼滿地的狼藉：“走?！闭泻袅耸直阋в鸺易迦栕铩?br/>
    人群忽走出一人攔在五位刑捕面前。眾人定睛，發(fā)纏白紋艾綠帶，面容斯文不拘笑，又有青羽斗披肩，微絲煥彩流于日下，纖手托檀木黃紙扇持禮，縹綠襟衣潤彩順流，黛綠騰云龍紋卷松綠縛腰，別腰瑾絳通體沉透，盤玉雙鳳流蘇垂穗，華而不虛，艷而莊重。此人拜禮：“大人留步。”

    刑捕頭問來：“你是何人？”

    面前人笑道：“在下乃千羽家族家臣。平時常在幕后少行走，幾位差哥不識得我。”話畢，即刻從衣兜中掏出一片白玉，上刻紋路，經咒印之光照耀，玉中現(xiàn)出一片薄絨白羽栩栩如生。此乃千羽家族族印，只身屬千羽家族之人才被賜與。

    刑捕們驗過無誤拜禮相問：“敢問何事？”

    千羽家臣持禮而答：“在下路過，聽見幾位差哥要去我家問罪，我便知是千羽狐那番事，特來相告，千羽狐昨夜之事已被族長得知，現(xiàn)今已降罪處罰。幾位可不必再去?！?br/>
    圍觀之人無不拍手稱快。反倒是店家毫無喜色。

    “好手們，勿聽讒言！”店家抓一刑捕手教言，“此人是千羽狐殊小——千羽言明！”店家指言明而破罵，“你這豎孺，休要瞞我！八九年前，我父在歸鳳街做過生意，我雖不常在，卻不時探望。我父常與我說起你二人，而言明獨愛青羽！雖不知道七年前你為何失了蹤影，但背披青羽獨你一人！今那毛狐惹我處，即是天子亦不能脫！”

    刑捕信，才欲問來，面前人挺身話：

    “然也，在下便是獨愛青羽的千羽言明！”千羽言明泰然自若，“但在下句句是真！若不信過，可與我走一趟?！?br/>
    那刑捕頭子卻是不阿，請禮：“煩請帶路?！?br/>
    言明倒也是順著引幾位刑捕往族地去。

    繞過街，進過坊，穿過人，登過橋，一座巨門落在眼前，兩下紫墻粉彩圍定，門上書“白地”二字。言明步上門前，巨葉門扇似若得令緩緩而動，滿地的白透著門縫可見，也聽得見話語希希。言明引幾人進入，人影前走，高樓往后。兩旁家奴家臣自作事，樓上孩兒玩伴自作樂，唯有眼前小棟定如山。那矮矮小棟呈木盒狀，與四下高樓對比鮮明，如歌唱：

    “紅木青瓦，飛角白窗，一樓三層，白地珠光?！?br/>
    是為中心，一族之長所在，滿地白石以此開散。幾人隨言明直至門前，言明拜禮離去。

    刑捕頭領立于門前抱拳拜道：“在下，君城三坊五橫街刑捕領頭——何提沖，便務前來拜見千羽族嫡族族長?！?br/>
    不久等，門啟，一白發(fā)紫衣老叟面見。此便為千羽族族長——千羽恭。隨言：“刑捕。”上下打量一眼，“為何如此面生？”

    何提沖拜答：“新到不過幾日?！?br/>
    千羽恭讓開道：“請?！?br/>
    “不必。此來只為一事?！焙翁釠_白掌拒之。

    千羽恭似乎不快：“說。”

    那何提沖微躬下身：“千羽狐。”

    千羽恭皺起眉：“千羽狐？與他做甚？”

    眾刑捕臉色稍正。何提沖正色：“昨夜千羽狐醉酒又壞一酒家，店主訴其曾有叛逆之語，罵皇祖，批皇族。適才欲來問罪，一人道名言明，阻吾等，時言已懲千羽狐；然，難妄取其言，方踏足至此，以正言。如此，千羽狐未懲，其人必是欺瞞吾等，包庇罪人，還請族長將其一同批罪。”

    千羽恭看了幾人一眼，平聲靜氣道：“狐兒今早確實醉酒歸家，卻不料闖下如此罪行。但諒其醉酒，妄言之罪是否可免？”

    何提沖毫不思量：“吾等不可做主，待交由判官定奪才知。還請族長莫為難小人。”

    千羽恭臉色一變：“上頭是誰人？”

    “楊究。”

    這楊究，乃此地前任刑捕領頭，人緣不俗，斷事妙絕，僅役卒肆年，執(zhí)杖人變堂上人。

    千羽恭神情一蹙，不再多話：“請來?！?br/>
    刑捕們隨同千羽恭往千羽狐榻處去。此時族人才轉眼觀看，不知問罪何人。

    幾人步入高樓，巡巡轉轉啟門進一屋，又轉入堂后，至床前，卻見不著人影。

    千羽恭叫來一人問：“狐兒呢？”

    家奴卻道其不曾外出，只是睡著。

    何提沖問道：“千羽狐何時歸來？”

    千羽恭答：“日禺入的家門，見其醉狂，不多問便回了房。”

    一刑捕前來提道：“言明?！?br/>
    “言明定知之罪重，助脫法。”何提沖斷言。

    千羽恭厲色：“既如此，便一同治罪。狐兒雖善，而常妖言先祖為詭計而死，下他族之罪，妄言罵圣非怪?！?br/>
    “族長?！?br/>
    “該殺則殺。原以為他人加罪，今言明助之脫法便可知其然?！?br/>
    何提沖拜禮：“吾等速追，先行告退?！?br/>
    眾刑捕退后，千羽恭遲遲不出；待刑捕遠去，閉門入內，于床頭地板三扣四拍，地陷成梯通往下層密室，而見言明一人出。

    千羽恭問道：“狐兒何在？”

    言明笑道：“已使秘術送其出城?！?br/>
    千羽恭甚是欣慰，而后囑托：“之后狐兒便拖累了?！?br/>
    言明拜伏：“自小已是阿狐玩伴，自當照顧，甚況廿幾之撫育，恩情過天，卑賤更甘愿舍命成齏粉！”

    千羽恭撫其發(fā)：“速去，速去。”

    但卻，荒郊野嶺之處，一人趴于路邊草叢，不知是生是死。忽而走來三個人影……

    與此同時，太空之中。

    杰爾西用腕靈的光再次鋪出了一座城市。

    “神圣天國死敵，魔域盟主國——墨風千羽?！背鞘腥顼L飛散化作一片平原，“奕人，不僅是神圣天國人的祖先，更是墨風千羽國的祖先。在距今四千多千年前，熾刃國國內發(fā)生了一場被稱為‘五王裂國’的叛亂。叛亂中，五王中的‘飛王’與‘武王’兩位侯王聯(lián)合吞并了其余三位侯王，且攻占了國都，熾刃國國君敗走下水郡。半年后，國軍得眾多義士相助，接連設下妙策巧計從二王手里騙得國都，并借勢追伏二王。然而二王毫不戀戰(zhàn)，一路掠奪財寶直往早已武裝完備的屹城。在屹城，二王借助天時地利人和，不斷擊潰前來圍剿的國軍。直到一個月后的一個夜里，屹城一夜間變成一座空城。二王帶著所有人逃入一個叫‘烏團’的國家，隨后以賣國為代價，借烏團之力渡過路梅恰海，在巢氹獨立建國。國名則取武王‘墨風’的姓與飛王‘千羽’的姓命名為‘墨風千羽’。此國從建立之初就由墨風皇族與千羽皇族競選擔任，此外坊間有一號神術者傳下了六十四宗秘術，合歸天玄、地奇、神武、人皇、鬼手五道，稱為‘五道定國’，并留下訓誡：

    五道六十四宗門，合則定國興邦，家國無憂；分則墨揮羽散，道宗無存。

    而今墨風千羽勢力已經從當初小小的城鎮(zhèn)發(fā)展成了國境廣闊、人才濟濟、科教頂尖、舉足輕重的大國。曾在一兩百年前，墨風千羽僅憑一己之力就能與神圣天國、玄陰帝國兩大強國打得不分勝負……”

    約一個時辰過后。

    千羽狐披頭散發(fā)，熏熏醒來，不知身在何處。突來雙手扶著千羽狐，轉眼一看，原是言明在一旁守護。

    “言明？這是哪里？”千羽狐無氣無力。

    言明將其醉酒后事一一說明。

    千羽狐做起來問道：“那為何不將我藏于密室中？”

    言明神情頗為失落：“哎，或是天意，墨風與千羽有所難已非一時。近時墨風越發(fā)從速，千羽遲早一劫。為保千羽不滅，必留根脈。而至安之法即不留人嘴邊，為此眾家臣殫思竭慮卻不知何為良計。而祖宗所佑，令我深夜遇你醉酒睡那酒家，臨時計上心來。那晚你本是醉得安詳，而我托店家助力，做戲定你叛君之罪使坊親所知，而后引來刑捕定你我畏罪潛逃。如此，你我未所獲，墨風礙于輿論與法律條例而不能定千羽全族之罪，為此保全族之性命；且若全族不幸遭難，亦能留得根脈。”

    “可為什么是我？”

    言明訴說之語千羽狐明了，卻唯一不解，其眾兄諸弟盡為能人救出來的卻偏是他這無用人。

    言明實言相告：“你命大吧。族長本保鎮(zhèn)雪，卻恰好遇上你酒醉，實屬無奈，而機不逢時，只可如此?！?br/>
    千羽狐感想：“若出來的是鎮(zhèn)雪哥那就好了。有絕影龍馬在，他定能逃過所有追捕。”

    言明攬住千羽狐肩膀：“非也。有龍馬確是不錯，卻不如你一顆洗冤心，祖上定是寬慰?！?br/>
    千羽狐梳理頭發(fā)：“我們還是快走吧?！?br/>
    言明四下一看：“不急，稍等一人?！?br/>
    “誰？”

    “墨風師。”

    “什么？”千羽狐一促，“你讓他來干嘛？”

    言明笑道：“哈哈，莫怕，他雖是墨風族人，但我早已與之串通，使其隨行，保我等無事。”

    小道間忽拐出三位兜衣，走至千羽狐二人面前：

    “小友，醒了？”

    千羽狐與言明互看了一眼，不知是何人：“你是？”

    左兜衣笑道：“哈哈，適才我三人路過此地見你睡在土里，又聞一身酒氣，才知不是死人，就將你翻了個身，可舒服些？”

    言明起身拜禮：“多謝諸位?！?br/>
    右兜衣應道：“誒，舉手之勞，不必多禮。”

    千羽狐爬起身來：“幾位往哪去??？”

    左兜衣說：“事已辦完，自是打來處去?！?br/>
    言明躬身方要相送，小道間又拐出一人，著著淡墨灰的兜衣往言明走來。

    “師叔伯”

    言明雖一看認出人來，卻忽覺怪異。還未等墨風師走近，三人中間那位兜衣瞬時出手掐住墨風師。

    “你們這是作甚？！”言明按住那人手臂。

    右兜衣斥道：“居然還引來了狼魂?！?br/>
    “狼魂？！”言明忽然背脊透涼，“不好，快走?！鼻в鸷胁恢闆r就被言明拽走，踏著藍色咒印飛至山腳，尋著一片灌木林進去。

    千羽狐待歇定，問道：“言明，他說是狼魂你怎么就信了，也許真是墨風師呢？”

    言明搖頭推斷：“非也，墨風師素有潔癖，怎會留血跡于腰佩上。而那人說是狼魂，那血跡便得以解釋?！?br/>
    千羽狐方悟：“這回完了。如果是這樣，血跡就是墨風師的，而剛才那個人其實是來殺我們的狼魂?！?br/>
    言明神情苦痛：“哎，如何是好。”

    “這才多久，狼魂就能找到我們。而且那三個人……”千羽狐突然覺得那三人似非善來。

    “小狐，”言明突來一計，“小狐，天眷戀我等。我等既不會死，還有望為祖雪恥?！?br/>
    千羽狐難以理解：“言明，你說什么胡話？兩撥人都要殺我們，怎會是眷戀？”

    言明一思一解：“你想，能識得出狼魂又能只手扼其喉，連同意識死死制住，能是誰人？”

    “難道是，噬魂牙？”千羽狐瞬時反應。

    言明似笑似哭：“誒，噬魂牙現(xiàn)今已是墨風走狗，豈能助我等？只會是玄寒冰道。”

    “玄寒冰道……”千羽狐甚有疑問，“不對啊，玄寒都是殺人的人物，怎么會救我們？”

    “無事造訪，必有他心?！毖悦鲾嘌?，“玄寒視噬魂死敵，累及魔域，此次前來必謀壞墨風千羽。若常時，玄寒確然不救我等，除非你我既非魔域之人，又能助其一臂之力……這么說，他們必知我等是為出逃?！?br/>
    千羽狐不禁后怕：“他們怎么可能知道？”

    “不知，但我如此確定。”言明板著臉面，“若我等演一出戲，透露身份，謊稱來日可助其一臂之力攻破墨風千羽，他們定然帶我等離去?！?br/>
    “這……”

    “或許，是為此你我才可免于一死。過來，已別無選擇了?！毖悦髟谇в鸷吋毜廊绱巳绱恕?br/>
    “這小子倒是挺開竅?！庇叶狄聦σ慌匀绱苏f。

    “你說，以后墨風千羽是不是要更名成千羽國呢？”

    “哈哈哈哈哈！墨風一死，千羽何存？嗯？哈哈哈哈哈！”

    三人走在山間，左右兜衣笑得甚是歡心，唯獨中間那人一言不發(fā)，手里提著個血滴不止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