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亡命鴛鴦
馮、王兩位干事均不愛讀書，每天就那么幾張報紙翻來覆去地看，連征婚廣告都看八遍了，當然無聊，于是每天的保留節(jié)目就是讓我陪他們聊天。
玉樹臨風(fēng)的馮干事是前任某位監(jiān)獄領(lǐng)導(dǎo)的乘龍快婿，泰山大人在位時，他本可以背靠大樹步步高升，但不幸的是他有點書生意氣，看不慣許多事，也從善于溜須拍馬曲意奉承，所以任憑光陰荏苒，直熬到老泰山人走茶涼，仍屈尊于小干事一個。
王干事以前是五大隊的一個帶隊隊長（副中隊長級別，主要負責(zé)督導(dǎo)井下生產(chǎn)），因為在一次爆炸案中導(dǎo)致左腿骨折，傷愈后不能下井，便調(diào)來這里頤養(yǎng)天年。他的傷腿一遇到刮風(fēng)下雨就會酸疼，每每到了這時，他會毫無例外效仿祥林嫂丟了阿毛，滔滔不絕給我們講述那次噩夢般的經(jīng)歷。
幾年前，監(jiān)獄對火工品管理得不是很嚴格，組里的三大員經(jīng)常虛報雷管、炸藥的使用量，然后把克扣下來的火工品帶回中隊，攢夠一定數(shù)量后，找"二圪旦"換煙酒。
而當時獄政科設(shè)在收工通道的搜身檢查形同虛設(shè)，也給這起驚天慘案埋下了禍根。
這年春節(jié)過后不久，一個值星員因為年底沒評上勞改積極分子，認為干部是在故意刁難他，一怒之下鋌而走險。他瞅準了這天大隊所有干部都在一起開會，于是把電池、雷管和兩公斤炸藥纏在腰上，把自己做成了一顆標準的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版"人肉炸彈"。
這人一闖進大隊部就開始叫罵，邊罵邊沖到他認定的仇人面前，把兩節(jié)電池一對，只聽得霹靂一聲震天響，頓時肉屑紛飛，瓦礫如雨，"人肉炸彈"引爆了……
盡管這段**王干事每次敘述的版本都略有出入，引用的成語也盡可能推陳出新，但只要一說到這里，他仍是面無人色，心有余悸。他說他當時就被爆炸的沖擊波震暈了，還多虧他們家祖宗菩薩坐得高，保佑他離爆炸中心點比較遠，只是被炸塌的屋頂橫梁砸斷了腿。事后打掃現(xiàn)場，除"人肉炸彈"本人外，還當場炸死了五個干部，傷了七八個。
慘案發(fā)生后，震驚省里乃至中央，于是一切按固定套路來--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進駐鷹營，摸清來龍去脈，狠挖麻痹根源，下文件抓落實，懲處直接責(zé)任人。亡羊補牢，吸取教訓(xùn)，加強對火工品的嚴格管理，加強對坑下犯人的搜身檢查……
這尾聲部分材料痕跡太重，明顯缺乏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以及語言煽動性，王干事卻照樣說得驚天動地吐沫四濺。我忽然想起了一句猶太諺語，大意是"生命是底線，如果連生命都可以放棄，那還有什么不能放棄的？"于是忍不住打斷他："王干事，你說這值星員咋想的，連命都不要了，還有啥想不開、看不透的？"
"那可不！他媽的徒刑大心眼小，在隊里混得還算不賴，可誰規(guī)定值星員一定得評上積極分子？透他媽想不開死就死吧，還拉上好幾條命墊背，還有老子這條腿！"王干事一邊罵，一邊憤憤然揉著傷腿。
馮干事早已見怪不怪，呵呵一笑調(diào)侃他："老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好好想想，認真反省，挖挖根源，要不哪天你褲襠里的家具也會給人整斷了！"
王干事嘴皮子也不饒人，當即反唇相譏："去你的！我褲襠里的家具斷了就去你家住，讓你那漂亮老婆伺候著，斷了也保證讓她皮酥肉爽，你信不信？"
葷段子開了頭，還涉及干部的寶眷，我趕緊起身，呵呵笑著往他倆的茶杯里續(xù)水。
屋外正寒風(fēng)凜冽，屋內(nèi)卻有個大功率的電烤爐，溫暖如春。王干事談興正濃，呷了口茶又道："小洪，我跟你說，號子里不怕死的人多著咧！幾年前還有倆犯人在坑口，抱成一團就把身上綁的炸藥包引爆咧！"
"嗯哪，那時節(jié)我剛來，還去現(xiàn)場勘測來著，倆人都炸飛咧，粉碎狀的肉末星星點點粘在墻上，估計身上捆的炸藥不會少于兩千克當量！"馮干事到底是科班出身，說什么都嚴謹科學(xué)。
"是啊，以前光知道舊社會有男女私奔殉情的，透他媽真怪，號子里什么人都有，倆男的還玩殉情……"
王干事說到這里，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他于是就此打住，起身去接電話。然而，這個未完的離奇故事卻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后來我拐彎抹角詢問了一個名叫二臭的老犯人，得知了此事的大致經(jīng)過。
某中隊大拿與其瓜旦，恩恩愛愛情意甚篤。此二人都是大徒刑，長夜漫漫百無聊賴，一開始當然是大拿腎上腺激素分泌旺盛，導(dǎo)致強烈的生理需求，于是霸王硬上弓，下板油的瓜。但正如前面所言，在監(jiān)獄這個特殊環(huán)境里，人的性取向是有可能會改變的。倆人交媾的次數(shù)一多，時間一長，強奸進化成了順奸，如張愛玲所言"進攻回避，半推半就，一放一收的拉鋸戰(zhàn)，是有禮貌的淫蕩"，彼此在滿足生理需求的同時，也得到了精神上的慰籍，下瓜與被下的純**關(guān)系，慢慢竟發(fā)展成了熱戀男女般的心有靈犀，**，纏綿悱惻。
其實下瓜這種事，白紙黑字的說法應(yīng)該叫做"雞奸"或者"同性**"，盡管不允許，但監(jiān)獄里卻比比皆是，犯人們見怪不怪，哪個大拿身邊沒有個把俊俏精干的小瓜旦？干部們對此也不愿太深究，只要你們自愿，只要你們和諧安定，只要你們不影響生產(chǎn)，愛下幾個就幾個，又不會生個崽出來影響計劃生育。
然而不幸的是，這倆人卻玩出了一幕慘劇，嚴格來說這也是他們咎由自取--你倆憋得難受，下坑找個犄角旮旯去郎歡郎愛，嘿咻嘿咻，誰會管你？可這倆人倒好，泡了病假不出工，偷偷鉆到同一個被窩里，徜徉其間，沉醉其畔，迷花倚石，巫山**，流連忘返了大半天！正好讓前來監(jiān)獄視察的領(lǐng)導(dǎo)抓了現(xiàn)行，領(lǐng)導(dǎo)生氣了，后果當然很嚴重，一個被嚴管，一個關(guān)禁閉，出來后又棒打鴛鴦，把倆人調(diào)了隊。
古人云"人說相思苦，離人癡心苦纏綿；奴說相思難，山高路遠難相見；一點相思感萬千，紅豆應(yīng)無言"，于是，兩個"偷拭腮邊淚，一杯孤酒對愁眠"的同性苦命鴛鴦下了狠心，決定"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用生命來捍衛(wèi)自己的愛情。
他們搞來雷管、炸藥綁在腰上，瞅準那天正好出同一個班，在坑口調(diào)度樓前含淚緊緊相擁，互訴衷腸，高喊"在天愿做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把兩節(jié)電池一碰！一聲巨響過后，徹底血肉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飛濺的碎肉如同梁?；痉植磺逭l是誰了！
"透他媽，這對**自絕于人民之后，干部組織我們把調(diào)度樓墻上粘的肉塊全刮掉，沖洗干凈又重新粉刷了一遍，可即便這樣，時不時還能從哪個縫里又摳出一小片肉來。"罵罵咧咧毫無同情心的二臭是煤都人，判了十四年，已經(jīng)蹲了八年，還剩六年，換言之，一天刑也沒減。
人各有志，二臭仗著骨頭硬不怕打，加上鷹營礦煤都籍犯人多，抱團齊心，小山頭搞得紅紅火火，尤其是他在外面歃血為盟的兄弟進來后，混成了獄政科大拿，很罩他。另外他個人的要求也不高，惟一的志向就是"不出工，不下坑，不受欺負"，于是混了個到此為止的中隊樓道坐班犯后，就心滿意足，不求上進，不奢望減刑了。
二臭盡管混得一般，可俗話說"三年大頭兵，氣死老班長"，人不彪悍地頭熟，因此在隊里還算吃得開，甚至擁有一個堪稱極品的瓜旦，名叫小走。
我最早接觸"下瓜"這個詞可以追溯到蝸居看守所時，聽是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卻從未真正見識過，究其原因，一是看守所關(guān)的是未決犯，罪重的時刻擔(dān)心明天是否還能看見太陽，罪輕的翻來覆去計算到底會判幾年，飽暖方能思淫欲，生死未卜時自然沒心情；二是看守所號子里人頭攢動，以尚馬街為例，一間號子僅十余平方米，卻往往擠著八、九個人，根本沒有下瓜的空間。
當然也有例外，四監(jiān)八號有個叫老蔡的經(jīng)濟犯，蹲了三年多還判不下來，熬成了頭鋪。號子里每每收了年輕犯人，一捱到晚上，老蔡便會喝令他和自己鉆一個被窩，作為回報，免去他的水土。老蔡還喜歡戳俊俏后生的脊梁骨，說這人到了監(jiān)獄肯定是人見人愛的瓜旦云云。
另外六號還有個三十多歲的二勞改，下江人，身體瘦小干癟，屁股卻渾圓緊翹。此君大便次數(shù)頻繁，特別是剛吃完飯后的一個多小時里，總得求我開門讓他放幾次茅。有時甚至正吃著飯就憋不住了，惹得頭鋪破口大罵。
據(jù)說這二勞改頭次蹲監(jiān)獄時就是個瓜旦，而且屬于不值錢的"公共汽車"，這才落下個時刻屎急的病根。里也有過類似描寫，說當時外省解銀兩到北京，庫兵為了在搬銀子入庫時偷盜，會服用一種能使"谷道"（肛門）交骨松開的藥，再用豬油卷裹銀錠塞入谷道。本事最好的庫兵，一次可以塞十兩一個的銀錠八個。但有得必有失，這些監(jiān)守自盜的庫兵年紀大了之后，狀況比二勞改更糟糕，搞不好就會將屎尿直接拉在褲襠里。
后來我到了金圃山，也許是進去不久就混成了支積辦大拿的緣故，沒有近距離接觸過下瓜，當然道聽途說的"猛料"要比在看守所時鮮活得多。據(jù)說金圃山若干年前的改造環(huán)境相當惡劣，不少板油在混為大拿之前，無一例外被大拿或者準大拿下過瓜。
最為夸張的說法是，有些俊朗的板油只要一下坑，就會被大拿順手拽進旮旯里，一邊塞個饅頭給他，一邊摁他的腦殼："扭過去，撅起來！"
那時候不光大拿下板油的瓜，一些剛剛脫離板油階層的犯人，也會從牙縫里省下個饅頭帶到坑下，不論長相、身材的找瓜--這已不是單純?yōu)榱藵M足生理需要，而是一種阿Q式的小人得志，一有機會便拼命糟踏比自己更卑賤的人。
而我真正近距離接觸瓜旦，是在轉(zhuǎn)到鷹營之后。
鷹營的五千犯人中，有五個絕色美男被人統(tǒng)稱為"五大名旦"，分別是"坑下第一靚瓜"小猛子、"白面饃饃"小敏、"賽宋玉"小走、"天瓜"二明和"天上瓜"小盂丹。
嚴格來說，把這五個美男統(tǒng)稱為"瓜旦"，是有失公允的，這是因為他們盡管都有著貌若潘安的外在共性，卻也有著迥然不同的內(nèi)在處世原則。
小猛子和小敏都是屬于死活不賣瓜的，前者硬氣，要瓜不要命；后者講究斗爭策略，護瓜有術(shù)，以柔克剛。
小走前面交代過幾句，是二臭的瓜旦，這孩子自幼命運多舛，加上沒見過什么世面，在完全陌生暴戾的環(huán)境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極需呵護，被迫賣瓜。
二明的嫡親哥哥大明曾經(jīng)就是鷹營紅極一時的瓜旦，這兄弟倆家學(xué)淵源，再加上疑似雙性戀者，又貪圖享受，因此欣然賣瓜。
底氣最足的是小盂丹，家里來頭大，銀子充沛，自己又唱得跳得，前腳入獄，后腳連龍蛇混雜的入監(jiān)隊都沒進，就直接來到了陽光明媚的教育科中隊文藝組。小盂丹蹲監(jiān)獄蹲得爽，不僅從來不曉得揮舞大板鍬把幫是個啥滋味，每天還好吃好喝，正因為如此，貌美如花的他得了個"天上瓜"的綽號--看是好看，只可惜"撐死上面，餓死下面"，下卻是任何人都斷然不敢下的。
先說小猛子，有"坑下第一靚瓜"之稱的他絕對算是傳奇人物--罕見的憑著出大力流大汗，長年累月咬牙把幫，奮戰(zhàn)在巷道前線，才熬成副值星員的"名旦"。
小猛子在社會上混時，就有個外號叫"小潘安"，生得明眸皓齒，面如冠玉；皮膚白皙，身材勻稱。真正"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其瓜更是小巧飽滿，令人垂涎。他若托生為女兒身，在街上的回頭率絕對是百分之二百，只可惜他是男的，而且還是個判了十五年的囚犯，因此只能淪落到在澡堂里讓犯人們大飽眼福，而不會像魏晉時期的大帥哥潘安出門時，有懷春少女艷羨不已，用桃梅李杏代替媚眼投擲他，博個"擲果盈車"的千古美名。
據(jù)說小猛子下隊之初沐浴更衣，聞迅趕來澡堂"賞美觀艷"的大拿摩肩接踵，眼神都**裸直勾勾如同灼熱激光束，在小猛子的前胸后臀掃來掃去，獨獨對他胯間的家具視而不見。
正所謂"天生麗質(zhì)人難棄，地育名花客自來"，當時就有好幾個炙手可熱的大拿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想將小猛子據(jù)為己有。
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小猛子任你風(fēng)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就是不賣瓜，還正氣凜然向大拿階層宣告"老子在社會上混時也是一條漢子，下坑累死只怪命不好，瓜卻是爹娘給的，咱丟不起這個人，打死也不賣！"--他寧愿每天埋頭揮舞大鐵鍬，二幫當健身，頭幫當療養(yǎng)，對充滿誘惑的物質(zhì)吸引和非物質(zhì)呵護卻不屑一顧。
強扭的瓜不甜，大拿大油使盡渾身解數(shù)仍難一親芳澤，只得悻悻而退。
小猛子后來百煉成鋼，成了把幫能手、勞動標兵，除了小臉依舊俊俏，渾身的肌肉疙瘩卻黑里透紅，輪廓分明，粗糙的大手伸出來后，更讓人**消退--手掌像8號粗粒砂紙，手指像12cm螺紋鋼。他因此獲得了絕大多數(shù)犯人的好評和尊敬，不僅是因為干活樣樣拿得起放得下，更因為他捍衛(wèi)了自尊，捍衛(wèi)了自己的瓜。大拿們只要一提起他，都會情不自禁豎起大拇指贊一句，"這小子，有氣魄、有質(zhì)量（能力）、舍得死！要瓜不要命！"
據(jù)說美國心理學(xué)家史特納斯曾經(jīng)花了五年時間，對兩百七十六名成年人進行測試，得出一個很八卦的研究發(fā)現(xiàn)--臀部大小與人的智商成正比，人的臀部越大，智商就越高。他的例證是，亞里士多德、亞歷山大大帝、埃及艷后、拿破侖、圣女貞德、美國國父華盛頓等人中之龍鳳都是"大屁股"，他甚至寫了一本書，名曰。
史特納斯這個堪稱無厘頭極品的研究發(fā)現(xiàn)，簡直是一派胡言--要說"大屁股"最集中的族群，瓜旦族實至名歸，可悲哀的是，他們十之**"瓜大無腦"。當然，凡事不可絕對，"瓜大有腦"的同樣也在號子里頑強地抗爭著、生存著，比如二十四中隊的小敏。
小敏和小猛子一樣面目清秀，卻死活不肯賣瓜。此二人的區(qū)別在于，前者是炮筒子性格，不僅不賣，還粗喉嚨大嗓門，逢人便告自己的"護瓜宣言"。而后者是個悶葫蘆，老實人做扎實事，任憑垂涎三尺的大拿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fā)，沉默代表我的心。
小敏的臉蛋算不上最俊郎，卻絕對最白皙，入監(jiān)第一天，就得了個綽號叫"白面饃饃"。他來自晉東南山區(qū)，家里除了四面墻，連窗戶上蒙的都是塑料薄膜，族譜上除了農(nóng)民就是泥腿桿子。不過這后生同樣有氣魄、有質(zhì)量，威逼利誘左耳進右耳出，來到坑下也手不抖腳不軟，一聲不吭出碴、釘?shù)?、把幫、勾縫，讓干啥就干啥，還樣樣擺得平，最酷的是神似日本老牌影帝高倉健，汗流浹背卻面無表情不茍言笑，更別提叫苦叫累發(fā)牢騷。
大拿們都不是傻子，一看小敏玩命干活一言不發(fā)的架式，便再也沒人三天兩頭前來試探著協(xié)商買瓜事宜，以免自討沒趣。后來，小敏的一個老鄉(xiāng)大白蛆混起來了，先是在生產(chǎn)組推斗，后來調(diào)回中隊當衛(wèi)生委員帶病號，最后竟紫氣東來，瑤池西望，當上了中隊積委會主任。
大白蛆是個好色之徒，想小敏的瓜都快想瘋了，無奈有權(quán)有勢卻架不住人家三緘其口，時間一長，大白蛆生理上對小敏死了心，心理上的敬重和向往卻如瘋長的藤蔓，遮天蔽日欲罷不能，令他越發(fā)想親近小敏，來一場柏拉圖似的精神戀愛。
大白蛆坐穩(wěn)位置后，不僅在生活上幫助小敏，三天兩頭常有饋贈，有外事活動時還經(jīng)常把小敏帶在身邊，似乎在欲蓋彌彰地向眾人昭示--這可是我大白蛆罩的瓜旦！
對于這一切，小敏的表情永遠是氣定神閑，態(tài)度永遠是有理有據(jù)有節(jié)，人前人后不溫不火，不卑不亢，不燥不蔫，甚至不申明不辯解--他把貴為主任的大白蛆視為君子之交的老鄉(xiāng)，諸多饋贈一律璧謝，實在推辭不了，就留下一些不值仨瓜倆棗的日常用品。至于吃食，是絕對不收的，還微笑著反復(fù)聲明：謝謝老鄉(xiāng)的好意，可咱習(xí)慣了粗茶淡飯，有抿圪抖吃就足夠了。
而外事活動時總和大白蛆同進同出拋頭露面，無法做到"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小敏也篤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穿自己的鞋，走自己的路，讓好事者嚼舌頭去吧。
后來我與小敏熟稔了，對他這種講究斗爭策略、充滿外交智慧的處世原則很是欽佩。
前面說過，同性戀是所禁止的，但這種禁止更像老師對待早戀學(xué)生的無可奈何。一是潮流所趨，成群結(jié)隊多了去；二是臺上的覺得是越雷池，臺下的卻覺得很純潔很神圣，逼急了還逆反心理強烈；三是法不責(zé)眾，加上取證困難，往往勞而無功，導(dǎo)致雷聲大雨點小。
我到二十四中隊后，一開始接觸得較多的同性鴛鴦是號稱"摧瓜圣手"的二臭以及他的瓜旦小走。
二臭這廝以前介紹過，一向以反改造分子的典型形象示于眾人，寧愿挨打、嚴管、住禁閉，就是不出工，骨頭的硬度完全可以和花崗巖媲美，他社會上混時，有個歃血為盟的同案加兄弟，和他一起進來后，因為家里后臺硬，有背景，很快在獄政科混成了大拿。
這位兄弟有點陳勝的"茍富貴，無相忘"江湖派頭，很講義氣，積極向五哥推薦二臭。五哥也逐漸發(fā)現(xiàn)二臭有幾兩硬骨頭，且皮厚膽大，心狠手辣，人也還機靈，于是有意識提攜他，讓他逐步跨入了大拿第二梯隊，當上了中隊樓道坐班犯。
當然，作為抗拒下坑的反改造分子，二臭要想掙分減刑是不可能了，但他既然混成了準大拿，自然要在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的刑期中找點樂趣，便全身心投入到了獵艷尋瓜的浪蜂狂蝶隊伍之中，逐漸贏得了"摧瓜圣手"的雅號。
再說二臭的瓜旦小走，如果說"井下第一靚瓜"小猛子是潘安，那小走便是"為人體貌嫻麗玉"的"賽宋玉"，不僅身材勻稱，有腰有臀，還皮膚白皙，面如朗月，同樣頗令一干大拿大油賞心悅目。
遙想"賽宋玉"小走當年，靚瓜下隊了，浪蜂狂蝶，屈指難數(shù)，二臭是以怎樣一番大無畏的英雄氣概笑傲強敵，怎樣可歌可泣披荊斬棘，才從諸狼口中奪下小走以獨享，我不得而知，但俗話說得好，"好漢沒好妻，賴漢娶美女"。同時毋庸置疑的是，二臭這個并非絕對大拿的賴漢，必定是在胡蘿卜加大棒、軟磨硬纏之余，給予了小走物質(zhì)上的幫助和精神上的慰藉，當然還少不了百試不爽的承諾：幫忙換工種--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小走調(diào)到了電工組
小走于是心甘情愿當起了二臭的專屬瓜旦。時間一長，性生活安逸的二臭竟然還獲得了他物質(zhì)上的回報，這個讓人嫉妒得眼睛冒火的傳奇，有點像杜十娘和李甲的故事，不同之處在于杜十娘的百寶箱最終喂了魚，而二臭卻是實實在在吃到了軟飯。
二臭坦言一開始他并不是同性戀，只是時間和環(huán)境改變了他的性取向，尤其是在和小走耳鬢廝磨，纏綿上癮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小走--不僅是**上的，還包括"烏鴉反哺"的物質(zhì)享受。他入獄后，家里迅速和他斷絕了關(guān)系，盡管五哥高看他一眼，讓他混成了準大油，可由于頂著反改造分子的頭銜，他想再進一步，掛個"員"是不可能的。而在越來越重視IQ、背景和票子，越來越忽視名氣、暴戾和拳頭的改造環(huán)境里，他這樣的準大油基本上瓦不到什么油水，這種狀況讓他非常尷尬--如果在監(jiān)獄里大多數(shù)時候只能吃抿圪抖、抽廉價的君子煙，這樣的大拿是丟人的，甚至是名不副實的。
與經(jīng)濟窘迫的二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小走不僅有靚瓜，家里還有點錢，每月都有人來接見，又是往帳上打錢，又是買煙買吃食，像南泥灣一樣為二臭提供了穩(wěn)定充足的物質(zhì)來源。
按理說這樣瓜財兩失的日子，小走應(yīng)該感到很憋屈，可他卻是阿Q的同門師弟，很會安慰自己--盡管要分一半東西給二臭，可咋說自己還能享用另一半，總比無依無靠孤苦伶仃，被大拿們瓦得精光強。至于說下瓜丟人，一來鷹營遠離故土，二來出獄后誰也見不著誰，就當是做了幾年噩夢吧……
小走是我的老鄉(xiāng)（同市不同縣），我剛調(diào)任大隊管教組坐班犯時，二臭便利用小走大打老鄉(xiāng)牌，一有機會就陪著笑臉和我閑諞聊天，盡管他表現(xiàn)得很是諂媚，可親不親故鄉(xiāng)人，于情于理，我都更應(yīng)該同情處于弱勢的小走。后來我完全站穩(wěn)腳跟后，多次暗示甚至明示小走，希望他能擺脫瓜旦子的悲慘命運--有我撐腰，怕二臭個屁??！
可令人費解的是，小走直至出獄，也從來沒有流露過主動擺脫二臭的意思--他比我早出獄三個多月，剛出去便給我來了一封信："小弟很明白，也很感激老大你的一片苦心，只是二臭咋說對我還不錯，而且人在獄中，身不由已啊……"
"五大名旦"之中，六大隊二十四中隊三組的二明毫無疑問是后來居上的極品--不僅形似，媚眼丹唇，聲如鶯燕，走起路來風(fēng)擺楊柳，婀娜多姿，更難能可貴的是神似，嗔怪發(fā)嗲比女人更女人，具備絕對的殺傷力，足以讓好這一口的人心旌搖曵。
如果說一代名伶梅蘭芳大師的陰柔之美是藝術(shù)，是舞臺要求和職業(yè)的下意識，那么二明的蘭花指和娘娘腔，以及舉手投足間的狐媚粲然，外加現(xiàn)實版的"性柔和""善為媚"，就完全是本能反映了。
二明當瓜旦家學(xué)淵源，他的嫡親哥哥大明以前就在鷹營一大隊服刑，長相比他更清麗可人，當年就名噪全監(jiān)紅及一時，所謂"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珠唇萬人嘗"，被各級大拿贊不絕口，一致推選為MVP最佳瓜旦。
二明茁壯成長為社會上的小混混后，大明未雨綢繆敦敦教導(dǎo)他：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以后哪天不幸栽進去了，不用怕！不管監(jiān)獄的改造環(huán)境怎么變化，大拿們對美色的貪欲是永遠不會變的，不貪就不是犯人了。只要舍得賣瓜，保管你吃香喝辣！嗯？丟人？（大明眼一瞪，扇了他兄弟一巴掌）透他媽的有毛病??！這有啥丟人的？性工作者在社會上靠身體掙錢吃飯，不給國家添麻煩，比伸手向政府要救濟的懶漢光榮多了！咱們這不是一回事？怕疼？疼你媽的逼，疼兩回就不疼了，舒服著咧！看你這傻逼樣，遲早也是要被人下瓜的，還不如現(xiàn)在我先把你下了，順便也給你先松一松……
當然，大明對二明發(fā)自肺腑的言傳身教，純屬鷹營老一輩大拿口口相傳的野史，缺乏呈堂證供，因此無法考證。不過我對二明的了解卻很充分，因為他剛?cè)氇z分到六大隊時，是我手下的板油。當時便有不少識貨的本隊或外隊大拿慕名而來，得睹芳顏后皆嘖嘖連聲，驚為"天瓜"（國色天香之瓜），只是那時節(jié)我已混得風(fēng)生水起，所以還沒人膽敢把他從我手中借走享用，他本人也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公然賣瓜。
不過我管得一時，管不了一世，"天瓜"二明下組后，迅疾如魚得水大展鴻圖，三天不到便傍上了值星員，從此就再也沒有摸過大板鍬、鉆桿、鐵鎬等粗人用的東西，肉菜倒是經(jīng)常吃得打嗝。而值星員在近水樓臺先得月，大享魚水之歡的同時，也讓某些瓜旦質(zhì)量不佳的大拿們艷羨不已。
幾個月后，性福生活比蜜甜的值星員出獄了，繼任者在接管權(quán)力的同時，也毫不客氣地接手了二明："這樣品質(zhì)上乘的'天瓜'，我不下，總有人哭著喊著要下，與其讓別人好過，不如老子痛快！"
說這話的家伙人長得傻大黑粗，家具也傻大黑粗，根本不懂得什么憐香惜玉，每次下瓜，都像吃了半斤輝瑞制藥生產(chǎn)的藍色小藥丸。
和大多數(shù)瓜旦截然不同的是，二明一來是大明的預(yù)防針打得早，二來骨子里也許本身就是個雙性戀者，總之同道中人只做不說，甚至隱晦再三的下瓜，他卻甘之如飴，還出了個相關(guān)謎語給大伙猜--玉人吹蕭，猜漢字、成語、歌詞各一。（咬、吞吞吐吐、親親我的寶貝）
"五大名旦"之中最后隆重出場的是教育科文藝組的小盂丹。
小盂丹已不宜用俊朗清秀這種中性詞來形容，而完全是美艷靚麗。這樣說吧，家學(xué)淵源的二明是形似女人，盡管媚眼丹唇，婀娜多姿，卻難逃一個"像"字，而小盂丹卻是一張如假包換的美女臉，如果把他送到泰國做人妖，喉結(jié)以上根本不用費手腳--他比普遍塌鼻寬顴的東南亞女人漂亮多了。
小盂丹生得美艷，還外帶天潢貴胄，家里是開煤礦的，不僅銀子足，關(guān)系更是四通八達，拜碼頭的入監(jiān)宴是在五星級賓館辦的，喝的是聞所未聞的"蘇格蘭皇家禮炮"，吃的是香港師傅烹制的阿昌鮑魚、濃味金湯干撈翅，蒞臨的大人物兩個巴掌都數(shù)不完。正因為如此，他一入監(jiān)，連龍蛇混雜的入監(jiān)隊都沒進，就直接來到了陽光明媚的教育科中隊文藝組。
當然，小盂丹不是只吃祖業(yè)的阿斗，也不是只有臉蛋的花瓶，色藝雙全的他一來到文藝組，原先組里的頭牌三虎娃等人立刻相形見絀，黯然失色。當時組里正在緊鑼密鼓地排練節(jié)目，以迎接即將舉辦的"創(chuàng)建部級文明監(jiān)獄"驗收活動。
小盂丹急監(jiān)獄之所急，以集體利益為重，人不卸甲，馬不解鞍，迅疾頂替三虎娃的位置，成了威風(fēng)鑼鼓錐形隊列之中頂尖的鼓手，也成了跑驢節(jié)目（又稱"老娘送閨女"，西北地秧歌）中的"首驢"。
這小盂丹確實有兩把刷子，無論是敲威風(fēng)鑼鼓的颯爽英姿，還是扮成農(nóng)村少婦，把驢形道具系在腰間，小碎步一步三韻，風(fēng)擺荷柳，正跑、反跑、倒騎、雙騎、過河、跌倒，無不惟妙惟肖，精彩絕倫，看得一旁的三虎娃面如死灰，暗自仰天長嘆，既生娃，何生丹。
跑驢節(jié)目彩排在黃昏時進行，場地安排在教育科操場上，各隊的大拿大油紛紛找個借口溜過去觀賞。操場邊有一片四五畝見方的小湖，為防止犯人自殺，湖水的深度控制在一米左右，由于是山泉水會聚而成，湖水清澈見底，游魚可數(shù)。湖邊的柳樹垂絲如雨，在夕陽下蔚蔚蘊蘊黛色迷蒙，微風(fēng)輕拂，卷起柳枝沙沙奏鳴。
上至監(jiān)獄領(lǐng)導(dǎo)，下至管教干部，對此次彩排都非常重視，尤其是許副監(jiān)獄長，力挺小盂丹，還特意跑到毗鄰的縣晉劇團為他借了一套演出行頭。小盂丹穿戴整齊后，眾人頓時眼前一亮，暗自喝彩，但見小盂丹上身一件玉色團花戲褂，玄色鑲邊繡綴銀白梅花，下身蜜合色的戲裙掐金挖云滾邊，妥帖合身恰似量身訂做，鬢邊還斜插一朵鑲紅絹制杜鵑，端的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美人、美景、美藝，近距離領(lǐng)略小盂丹的芳華絕代后，眾大拿垂涎三尺之余，都忍不住扼腕嘆息：此瓜只應(yīng)天上有，鷹營可惜無人下？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更有教育科附庸風(fēng)雅之徒，賦詩一首："芳華絕代，艷冠寰宇；一代天瓜，誰可享用？"
"天上瓜"的美名自此享譽鷹營。
嚴格來說，監(jiān)獄里絕大多數(shù)的下瓜行為，都算不上是真正的同性戀性行為，因為按照弗洛伊德的相關(guān)觀點來界定，同性戀之間的性行為必須是相互的。
幾年后，同性戀題材電影紅極一時，片中年輕牛仔杰克與恩尼斯彼此深深相愛，一個人做飯，另一個人放羊，篝火邊把酒長談，帳篷內(nèi)共裘歡愛，那才是平等的、真正的同性戀。
而監(jiān)獄里的絕大多數(shù)所謂下瓜，指的是一個下，另一個被下，并不是平等、相互的同性性行為，更多意味著強權(quán)對弱勢的欺凌--大拿們不過是在一個雄性成堆、雌性為零的壓仄環(huán)境里呆久了，性取向自覺或者不自覺發(fā)生了變化，一小半是貌似染上了龍陽之癖，一大半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把長相俊朗的瓜旦臆想成女性，供自己泄欲敗火罷了。
當然，入監(jiān)之前就好這一口、真正意義上的同性戀者不是沒有，只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除了前面提及的"炸藥門"的苦命鴛鴦算一對，四大隊的貓咪也稱得上是漢哀帝和董賢的衣缽傳人。
貓咪人如其名，長得清爽可愛，且從小就不愛紅裝愛武裝，喜歡陽剛威猛的男生，尤其渴望親近戴著手銬拖著死囚鐵鐐跳舞的虬髯漢子。他在社會上混時，揮金如土專門結(jié)交猛男，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和一個健碩強悍同樣有龍陽之癖的盜車大哥同居了。
盜車大哥后來東窗事發(fā)，又持械拒捕，重傷我英明神武特警隊長一員，那貓咪卻不僅不懸崖勒馬大義滅親，相反還出錢出力，又是眼淚婆娑幫助大哥跑路，又是盡心盡責(zé)藏匿那支襲警的六四手槍。
結(jié)果當然用腳想都想得到，生猛的大哥被綁赴刑場"打靶"，一腔柔情的貓咪則來到了我們中間。
就像薄情寡幸的韋小寶來到，極目所至都是紅香綠玉環(huán)肥燕瘦，貓咪也望著琳瑯滿目的猛男芳心暗喜，很快就將曾經(jīng)如膠似漆的大哥拋到了九霄云外。因為家里有錢有背景，自己的罪行也夠不上惡貫滿盈，還是個如假包換的高中畢業(yè)生，所以三個月不到，他就當上了學(xué)習(xí)委員。
按說做什么官，享什么福，到了學(xué)習(xí)委員這個級別，摁倒兩個瓜旦易如反掌，貓咪卻非要"以瓜易瓜"，共享極樂世界。
據(jù)說每次下瓜時，貓咪還總是平易近人地讓瓜旦先下。身后的瓜旦嘿咻得越爽越兇，他越是亢奮與激動齊飛，羞澀共旖旎一色。如此盛舉，一時傳為瓜界美談。
此外，鷹營不光板油賣瓜，極個別的大拿也賣，究其原因，恰似馮小剛作品里的京味調(diào)侃，大戶人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大拿也有大拿的難處。
比如前面曾經(jīng)提到過的李安，日子就很艱難。不過在絕大多數(shù)人看來，他的窘迫完全是咎由自取--一無所長僅多識得倆字，還喜歡孔乙己般到處賣弄，平白無故惹人嫌。最要命的是歷史上有污點，就像勤務(wù)犯有富栩栩如生描述的"老瓜！爛瓜！臭瓜！"--盡管有富這廝也不是什么好鳥，他言之鑿鑿的"瓜旦3P游戲"也不見得就是真的，但有一點卻毋庸置疑：瓜旦不一定會被眾人恥笑，而混成了大拿的瓜旦卻無一例外難逃污水傾盆，口誅筆伐，這也是為什么李安貴為學(xué)習(xí)委員，表面上大家都尊敬他，背地里卻紛紛戳他脊梁骨的原因。
當然，這些都是外因，最根本的內(nèi)因是李安得不到超級大拿五哥的歡心，他出身貧寒，缺乏決定上層建筑的經(jīng)濟基礎(chǔ)，又沒有長袖善舞"瓦"別人的能力，而學(xué)習(xí)委員需要經(jīng)常和教育科打交道，蘇三說"洪洞縣里無好人"，鷹營則是教育科里無板油，打雜的都是大拿，人家來你隊里檢查學(xué)習(xí)情況，最起碼你得塞人家一包紅梅煙吧？到了飯點，你得去生活科大灶上弄幾個小炒吧？無酒不成筵席，最次你也得想辦法搞一瓶老白干吧？
李安卻辦不到，他也不是摳門，他是實在沒辦法--按說生活科的大拿們掌管著鷹營礦五千犯人的伙食，盡管不能和商紂王的"以酒為池，懸肉為林"相提并論，可一天三頭烏克蘭大白豬還是要殺的，換而言之，只要每個月給他們孝敬兩條紅塔山，每天一頓肉蛋齊全的小鍋飯易如反掌，可李安就是拿不出。
問題是拿不出是你的事，潛規(guī)則可不講什么情面。你要一身正氣兩袖清風(fēng)，那教育科的諸侯們就只好公事公辦，"三課考試"你就只能刀耕火種望天收--"三課考試"包括文化、技術(shù)、政治，是各中隊學(xué)習(xí)委員談虎色變的阿克硫斯之踵，是他們胸口永遠的痛，因為一旦及格率不達標，不僅給管教干部抹黑，給積委會主任抹黑，更可怕的會導(dǎo)致一票否決，直接影響各中隊年底的評獎減刑，如此一來，后果不堪設(shè)想，簡直是"廁所里摔炸彈--引起公憤（糞）"，生生剜了大拿們的心頭肉。
而殘酷的現(xiàn)狀是監(jiān)獄里文盲摩肩接踵，尤其以二十四中隊為甚，斗大的字不認得三擔(dān)的各級大拿竟占了總數(shù)的百分之八十，技術(shù)考試還好一點，比如說，瓦斯爆炸的濃度要求？坑下行走的注意事項？他們還能理論聯(lián)系實際，胡拽亂蒙撈點分，文化考試就抓瞎了，你問他"黃河是什么河？"他敢說"黃河是黃不拉嘰的河。"你再要他"說說孟姜女哭倒長城是咋回事？"他會理直氣壯大筆一揮，"報告政府，不是俺不揭發(fā)，這女的俺真不認識！"
最讓人欽佩的還是那些徹頭徹尾的大拿級字盲，他們是人中之龍，根本就不屑于寫字也不會寫字，對凝聚著勞動人民智慧結(jié)晶的漢字完全沒有概念，比文盲更英明神武一個等級，正宗的兩眼一抹黑，你就是把標準答案告訴他，他也抄不出來，因為筆在他手中比大鐵鍬重多了，寫字不亞于金石篆刻，最后傾情奉獻的"蝌蚪文""甲骨文"，只會讓每一個有幸瞻仰的人，七竅生煙兼嘆為觀止。
對于此類超凡脫俗的字盲，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預(yù)先幫他做好一張試卷?？稍嚲韽哪睦飦恚拷忖忂€需系鈴人，當然只能從教育科想辦法。
為了完成政府交代的任務(wù)，為了不給干部和五哥抹黑，更為了不至于引起公憤，可憐的李安苦心積慮想了很多辦法，比如偷窺到教育科當天剛印完試卷，他立馬就扛著簸箕、掃帚扮演青年自愿者，笑容可掬主動上門打掃衛(wèi)生，然后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趁人不備將刻有試卷內(nèi)容的蠟紙偷回監(jiān)舍，整理干凈后，重新刷上油墨，上下墊好白紙，用搟面杖反復(fù)滾壓，炮制非正版試卷。
可教育科的諸侯不是傻子，這樣移花接木的套路可一可二，焉可再三，時間一長，只要一看見李安扛著簸箕、掃帚上門，哪怕他笑成了一朵喇叭花，也是一個個臉若冰霜，開口就是"兩個山字疊起--請出！"
李安見志猶未已，計將安出？萬般無奈之下，只好隨波逐流搞起了現(xiàn)代犬儒主義，效仿別人的綏靖政策和糖衣炮彈，可他口袋里實在沒錢，每次火燒眉毛要巴結(jié)教育科的大拿時，只能涎著臉跟超級大拿兼大隊首富五哥借煙、借酒、借菜，說好是借，結(jié)果毫無例外統(tǒng)統(tǒng)肉包子打狗。
五哥沒有讀過萬卷書，卻閱過萬種人，他城府極深，一般輕易不動怒，剛開始也沒把仨瓜倆棗的煙酒當回事，只指望李安有自知之明，適可而止，不要把他當冤大頭或者軍需庫。哪曉得李安硬是給臉不要臉，得寸進尺慢慢竟養(yǎng)成了伸手吃大戶的習(xí)慣。
五哥心里窩了火，那天特意把李安單獨叫到監(jiān)舍，還算給他留面子，先叫他關(guān)上門，這才慢條斯理把臉一變，"李安啊，以后教育科的破事你自己擺平，少在老子這里打秋風(fēng)。你干得好就干，干不好滾回坑下把幫去，眼讒你這位置的人排隊都排到鷹營外面了！"
李安碰了一鼻子的灰，從此揮淚下海，重操舊業(yè)繼續(xù)賣瓜--嚴格來說不是賣瓜，而是以瓜易物，就像風(fēng)流女間諜瑪塔?哈莉靠出賣**，為德軍獲取了源源不斷的法軍情報一樣，李安也憑借著自己并不靚麗的瓜，為二十四中隊的文盲或者字盲們，搞來了彌足珍貴的試卷，多次圓滿完成了五哥賦予的神圣任務(wù)。
前面說過教育科里無板油，打雜的都是大拿，那既然都是大拿，為什么還會稀罕李安這只"老瓜、爛瓜、臭瓜"？道理其實很簡單，成也蕭何，敗了蕭何，正因為教育科四五十號人個個有來頭，基本上都是有背景的人物，也就擠占了底層板油、瓜旦存在的空間，就像社會上某些人浮于事的機關(guān)，一個小小的處室，光正副處長就占了**名額，導(dǎo)致真正做事的辦事員反倒沒有了編制。
可教育科的諸侯也是人，生理需求比板油更甚，他們耳聞目睹坑下中隊大拿們的性福生活，哪一個不是心猿意馬，春夢了無痕。當然，如果授意坑下中隊的大拿（一般是與教育科接觸最多的學(xué)習(xí)委員）找個"通用牌瓜旦"來敗火，也不是不行，可一來爽一回是一回，無法做到長治久安；二來性價比不合算--監(jiān)獄對你情我愿的、或者說脅迫痕跡不明顯的"瓜旦夫婦"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并不意味著你可以為所欲為地拉皮條，尤其是教育科，安是安逸，可管理也更規(guī)范嚴格，如果一旦不幸撞在槍口上，或者說用來敗火的"通用牌瓜旦"沒有徹底擺平，事后反水點炮，那可是要以"雞奸罪"論處加刑的！
于是久而久之，教育科的諸侯們便在各中隊的學(xué)習(xí)委員、"協(xié)管"學(xué)習(xí)委員中尋覓可下之瓜。李安為了完成上級賦予的神圣任務(wù)，忙不迭投懷送抱，供需雙方一拍即合，皆大歡喜。
而大拿瓜旦中相貌俊俏的，首屈一指當屬二十七中隊學(xué)習(xí)委員成乃麓。
成乃麓是蜀西南人氏，初中畢業(yè)，生得唇紅齒白劍眉星目，剛下到二十七中隊時，主任阿剛真是樂呵呵撿了個寶，每天愛不釋手，**不離瓜，三月不到，便把他從火熱的把幫前線調(diào)回到了中隊，協(xié)助學(xué)習(xí)委員帶課。
阿剛后來承認，這是他一生中做得最愚蠢的一件事--成乃麓帶課不久，他就戴上了綠帽子--俊俏的小成理所當然成了教育科大拿大油們明爭暗斗的追逐對象，尤其是主任老郭，喜歡附庸風(fēng)雅，翻過幾頁曹禺的，一見成乃麓，當即神昏顛倒，腦筋急拐彎按諧音給他來了個愛稱叫"陳白露"。
兩個主任級的大拿開始斗法，教育科主任老郭把二十七中隊主任阿剛當成了里虛張聲勢的潘月亭，自己則以手眼通天的金八爺自居，結(jié)果倒也基本靠譜，使出渾身解數(shù)后，老郭把成乃麓扶正當了學(xué)習(xí)委員，自己也最終抱得美人歸--和阿剛和平談判劃江而治，一三五歸他，二四六歸阿剛，星期天則讓成乃麓打烊，外帶整理個人衛(wèi)生。
從此一到一三五，原本道貌岸然不茍言笑的老郭主任立刻換了一個人，人前人后神清氣爽笑容可掬，而自毀長城的阿剛主任則在和我們一墻之隔的二十七中隊院子里來回踱步，長吁短嘆，無語凝噎。
我之所以花萬余字篇幅來贅述相對齷齪的"瓜旦"，除了"無盡的遠方，無數(shù)的人們，都和我有關(guān)"，更重要的原因是郝教導(dǎo)曾經(jīng)指示我秘密排查，他雖然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從一線提拔上來的領(lǐng)導(dǎo)干部，可論及做得說不得的下瓜黑幕，自然沒有我這個游學(xué)了兩個看守所外帶三所監(jiān)獄的年輕老犯人熟稔。
而二十四中隊之所以大拿階層鶴立雞群，幾乎人人共襄下瓜盛舉，儼然已提升到一個新境界，是因為該中隊之前完全是老式勞改中隊的典型，干部過分重視生產(chǎn)，相對忽視犯人的思想改造，同時極力維護超級大拿老五在犯人中的絕對權(quán)威，嚴重依賴積委會"以犯治犯"的管理職能，客觀上放縱了大拿階層的驕奢淫逸。
"以犯治犯"利弊分明，利不用多說，一個中隊配置的干部撐死也就五六個，犯人卻有一百五六十，加上各組的工作面均深入坑下，很多事情鞭長莫及，干部就是想管也管不了。而各級大拿扎根基層，主觀能動性調(diào)動起來后，可以有力配合干部工作，尤其是生產(chǎn)任務(wù)壓頭時，大拿的一聲暴吼，比干部心急火燎揮舞電警棍更有效。
但"以犯治犯"這柄雙刃劍的弊端也很明顯--大拿權(quán)力太大，時間一長，懵懂愚昧的犯人就會變成"撫遠大將軍"年羹堯的兵勇，"眼里只有年大將軍，卻沒有皇上"，直接動搖干部的絕對威信。另外，以老五為核心的大拿階層任人唯親，黨同伐異，魚肉板油，導(dǎo)致人心不古，世風(fēng)日下，笑"板"不笑"瓜"，賣瓜大行其道，自然讓好漢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郝教導(dǎo)寢食難安。
郝教導(dǎo)既要科學(xué)利用"以犯治犯"，又要打擊大拿階層的跋扈，為二十四中隊之后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大刀闊斧、縱橫捭闔作鋪墊，首先想到的就是拿下瓜開刀，震懾大拿階層的囂張氣焰。
上兵伐謀，之前的情報工作當然非常重要。如果說郝教導(dǎo)只是抽時間聽取我"關(guān)于'下瓜'個案的調(diào)查報告"，當屬情有可原。而我作為年輕的老犯人，數(shù)年囹圄，一路顛沛，伺候過的干部不算少，分寸感拿捏得還算過得去，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緘默，既能以個案為主，少發(fā)評論，又能言簡意賅，不至于把調(diào)查報告說成了黃段子。
只是，眼前的郝教導(dǎo)把玩著一只并不精致的茶杯蓋，雙膝習(xí)慣性搖晃著，不疾不徐問我："你作為大隊管教組惟一的坐班犯，覺得該怎么打擊下瓜這檔子破事？還有，牛魁（五哥）馬上就要滾蛋了，剩下這幫驕橫恣肆的家伙，該如何給他們上嚼子、勒韁繩？要不要徹底清洗？你好好想想，拿個意見出來。"
耳邊驚雷滾滾，我確信我沒有聽錯，郝教導(dǎo)把我劃在"驕橫恣肆"的大拿之外，他說的確實是"拿一個意見出來"，特別是"意見"這個詞，絕對讓我震撼，要知道，他是警察，是"依靠暴力的、強制的、特殊的手段，維護國家安全與社會秩序的武裝性質(zhì)的行政力量"；我是罪犯，是"剝奪了政治權(quán)利、限制了人身自由的專政對象"，他卻如此民主，禮賢下"犯"，探詢"計將安出"，焉能不讓我感動？
需要解釋的是，如果郝教導(dǎo)只是將所謂的"民主"泛化，甚至過猶不及背離了監(jiān)獄作為民主專政機器的性質(zhì)，也不值得我在此馬屁震上偶爾看見了一篇他署名的帖子，對他的睿智理性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當時某大城市監(jiān)獄就"服刑人員能否增加肝功能檢查等體檢項目，能否讓年長者將頭發(fā)染黑"等問題，舉行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犯人"聽證會"，引發(fā)司法系統(tǒng)內(nèi)部的軒然大波，郝教導(dǎo)就此撰文稱--
"舉辦這種帶有民主色彩的'聽證會'已經(jīng)不是一種方法問題，而是讓犯人行使了某種民主權(quán)利，而民主只能給人民，而決不能隨意賦予給剝奪了政治權(quán)利的犯人。"
"可以采用由犯人個別建議的方式，由獄警與犯人個別交談，聽取改進監(jiān)獄管理的意見，但絕不能形成質(zhì)詢、討論、參與的氛圍和場面，因為這涉及到'犯人應(yīng)不應(yīng)該享受民主權(quán)利'的原則問題。"
"'人性'泛化是對法律的丑化，同樣，'民主'泛化也是對民主的踐踏。"
感性做人，理性做事，恩威并施，原則問題絕不含糊，這就是我面前的這個警察。只是，以他的雄才大略，真的需要向我探詢"計將安出"？他是不是為了考驗我的忠誠度和綜合能力而故意擺出的姿態(tài)？
我告誡自己，人最可笑的是總把自己當成曙光，而事實上不過是一只對鏡自憐的螢蟲。等到他再次召喚時，我既要一顆丹心可昭日月，又要切忌在天才面前扮演天才。
我明白郝教導(dǎo)的心思，自從他率領(lǐng)大隊管教組進駐二十四中隊，按照"'立、等、扶'三字訣"戰(zhàn)略方針開展工作以來，前兩項都進展神速，惟一不爽的是"等"。
考慮到超級大拿五哥刑期即將結(jié)束，加上他背景復(fù)雜，狡詭虞詐，收拾起來頗具難度，郝教導(dǎo)之前一直在"等"，只能集政治家的膽識圓通、哲學(xué)家的深邃智慧、軍事家的氣魄機敏于一身，圍而不打，按兵不動。那么，從眼下他安排我排查"下瓜盛況"，到讓我"拿一個意見出來"，這難道是一個信號，是他覺得五哥即將出獄，條件已經(jīng)成熟，欲借打擊下瓜這股歪風(fēng)邪氣，一石二鳥，徹底清洗目前的二十四中隊大拿階層？
如果真是這樣，我不敢茍同。
先說打擊下瓜，"你情我愿"的下瓜算不上大錯（當然，"你情我愿"是打引號的）；和諧恩愛的瓜旦關(guān)系不僅不會影響生產(chǎn)，相反還是穩(wěn)定改造環(huán)境的潤滑劑；法不責(zé)眾，瓜旦夫婦比比皆是，硬性一刀切，恐怕會導(dǎo)致前面提及過的哈馬斯版"人肉炸彈"。因此，打擊下瓜要講證據(jù)、講策略。
再說清洗大拿階層，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以犯治犯"這種管理模式近期內(nèi)不可能完全消失，而盡管目前二十四中隊大拿階層貌似驕橫恣肆，可其實真正有可能削弱干部權(quán)威的只有五哥一個，他一走，萬事大吉，留下的這套班子卻是能夠做事的，因此一動不如一靜，徹底清洗不如在高壓震懾，"上嚼子、勒韁繩"，變廢為寶。
最后一點是警、犯雙方態(tài)勢比較，雖說邪不壓正，但大拿階層畢竟是多數(shù)，而警方勢力相對單薄，且戰(zhàn)斗力有待提升，以大隊管教組為例，王干事八面玲瓏，有著太過于豐富的基層中隊工作經(jīng)驗，口頭禪是別有洞天的"犯人是有期徒刑，咱是無期徒刑"，熟稔看人下菜碟，善于區(qū)別對待不同等級的犯人。這樣做的好處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比如他家誰生病了，打個電話給衛(wèi)生委員："那誰誰誰，給咱找點什么什么藥。"家里的摩托車、電視機、空調(diào)壞了，也很快會有能工巧匠主動請纓，保質(zhì)保量按時修好。
王干事還特別喜歡打麻將，三日一小打夜半收工，五日一大打通宵鏖戰(zhàn)，上了麻將桌如同上了前線。馮干事有回背后惡心他，說某次曾親眼見他清一色聽牌了，頓時如臨大敵，臉呈褚紅，暴眼凸腮，手指頭發(fā)電報般哆嗦，于是圍觀的人都不看牌了--看他比看牌賞心悅目多了。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王干事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了無限的"圍城"之中，也就無暇過多顧及"改造人、教育人"。當然，他也很清楚郝教導(dǎo)欲大力打擊歪風(fēng)邪氣，但干部也是人，誰沒有個三姑六姨七雜八事的，因此他是即緊跟領(lǐng)導(dǎo)，又"殺人不過頭點地，人家都這樣了，又何必……"
馮干事相對單純些，家庭環(huán)境和學(xué)校受的教育使他志當存高遠，雖然參加工作進入警隊后，因性格耿直屢屢碰壁，也產(chǎn)生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種"的頹廢，但年輕人疾惡如仇的血性還在。然而，與血氣方剛同時存在的往往是閱歷不足--他對職業(yè)的全面認識明顯欠缺，沒有認識到大拿階層這種現(xiàn)象的根深蒂固；沒有認識到大拿階層的產(chǎn)生，不僅在于某個犯人入獄前稱王稱霸入獄后惡習(xí)未除，而是有著相對廣泛的社會性和歷史性。更遑論認識到無論監(jiān)內(nèi)監(jiān)外，只要有人的存在，就會有高低貴賤之分，就會由此引發(fā)人性中的貪欲和惡念。
說一千道一萬，一個好漢三個幫，郝教導(dǎo)想有什么大動作，目前還缺乏得力的左膀右臂。
當然，我之所以打算建議郝教導(dǎo)實施有限度的、外科手術(shù)般的"精確打擊"，而放棄雷霆萬鈞的"沙漠風(fēng)暴"，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我不怕別人說我是"臥底"、"炮手"，但多少還是忌憚"'犯'奸"、"白眼狼"這種千夫所指的稱謂。更重要的是，郝教導(dǎo)是我惟一的真神安拉，說我杞人憂天也好，癡人說夢也罷，總之我擔(dān)心一旦他因為動作過大，可能會引發(fā)大拿階層的極端對抗行為，到時候他吃癟受處分，我的好日子只怕也會壽終正寢。
"怎么樣了，說說，嗯？"郝教導(dǎo)說話永遠慢條斯理，他如果不做獄警，絕對是個不錯的預(yù)審員，因為真正的心理高手從來不屑于聲嘶力竭。
為了保持語言的連貫，我準備了一個類似電視主持人的手卡，先簡明扼要談了不宜展開"徹底清洗"的理由。當然，"警、犯雙方態(tài)勢比較"這一點沒敢說，也沒必要說。
接著，我建議實施有針對性的、小規(guī)模的專項整治行動，基本方針是"震懾為主，打擊為輔"，即強調(diào)多種宣傳形式，以大兵壓境，烏云壓城城欲摧的態(tài)勢，震懾大拿階層。而在具體的個案處理上，建議遵循"不訴不立"的原則--當事人如果不投訴，一般不作處理。
具體步驟是"四個一"，即"一條橫幅"--三個中隊駐地各懸掛一條大橫幅，曰"嚴厲打擊同性戀行為"，或曰："嚴厲打擊牢頭獄霸"。
"一期墻報"--三個中隊各出一期墻報，內(nèi)容同上。
這前面"兩個一"，主要是大張旗鼓造聲勢，表明政府打擊歪風(fēng)邪氣、牢頭獄霸的決心。
"一份建議表"--人手一份"積委會工作建議（意見）表"，一周一發(fā)。發(fā)動群眾斗群眾，監(jiān)督積委會，包括各組三大員的工作。同時特別聲明，評獎減刑時，將綜合參考"建議表"完成情況。
"一個投訴箱"--三個中隊駐地各設(shè)一個投訴箱，由大隊管教組直接管理，除接收"建議表"外，還歡迎任何人以書面方式投訴牢頭獄霸的不法行為。
這后面"兩個一"，除了冠冕堂皇，其實還隱藏著我自己的小算盤：建議也好，投訴也罷，只要"人手一份"，再加上一地雞毛的"書面方式"，往往就會流于形式，導(dǎo)致最后雷聲大雨點小。另外，監(jiān)獄里文盲、半文盲車載斗量，要他們提筆"投訴"，只怕有心殺賊，也無力回天。
我說前面"兩個一"時，郝教導(dǎo)的眉頭蹙了蹙，但看得出來應(yīng)該是在思忖什么。當我說到后面"兩個一"時，他竟然眉頭舒展，難得地笑了。
可他天外飛仙的微笑只維系了三秒，而且來去皆驚鴻一瞥，很快恢復(fù)了面若止水，指頭輕輕叩了叩桌面："嗯，總的來說還行，不過前面兩個一有問題，有大問題。煤都有句俗話，叫干屎不臭，挑破惡臭。知道意思嗎？"
我如墜云霧，不敢貿(mào)然作答。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不明白？回去再想。我跟你補充兩點，一是近期內(nèi)抓一個大拿下瓜的現(xiàn)行；二是過段時間要來新犯人了，培訓(xùn)的事要抓緊，方案要盡快拿出來，關(guān)鍵是要讓新犯人明白，政府才是真正的大拿。你去吧，把王干事和馮干事請過來。"
第二天上午，三個中隊張羅著懸掛"投訴箱"時，我終于想明白了什么叫"干屎不臭，挑破惡臭"--郝教導(dǎo)要打擊大拿階層的囂張跋扈，并不意味著鷹營監(jiān)獄高管層也認同大拿階層的囂張事實。而"嚴厲打擊同性戀行為"或者"嚴厲打擊牢頭獄霸"的橫幅掛出來，豈不是說六大隊甚至整個鷹營"下瓜"和"牢頭獄霸"已經(jīng)泛濫成災(zāi)？
我為自己自作聰明的前"兩個一"慚愧，也看清了巍巍昆侖和山邊一草的距離，更明白了社會這本無字之書我還很有必要刻苦攻讀。
至于"近期內(nèi)抓一個大拿下瓜的現(xiàn)行"，毫無疑問郝教導(dǎo)并不滿意我相對消極的"不訴不立"，他要主動出擊，要再一次殺雞駭猴，而且這一次的力度將前所未有--對不起了，各位大拿，兄弟我也是王命在身，箭在弦上！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大雪悄然來臨。
五哥出獄了，接他的車隊迤儷綿延，據(jù)說是鷹營歷史上最排場的。我和他沒多少正面交道，暗暗祝他好運。郝教導(dǎo)卻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狗仗人勢的渣滓！滾吧，下次落到我手上，可就沒這么便宜了！"
窩囊的"大拿瓜旦"李安也總算熬出了頭，下到了出監(jiān)隊，即將重獲自由。
目前二十四中隊大拿階層的主要格局包括主任大楊、學(xué)習(xí)委員劉大飆、生產(chǎn)委員喬三龍、紀律委員龐龍、衛(wèi)生委員范朋以及大門坐班犯陳小龍、劉樹清，鍋爐房坐班犯馮拐子，樓道坐班犯二臭、老張等等。
大楊晉升為主任后，沿用了不少五哥先進的管理套路，最主要就是加強外交工作，繼續(xù)與各中隊搞好關(guān)系，繼續(xù)熱情接待兄弟大拿階層，以有目共睹的外交成果震懾本中隊其他人。
大楊有做大拿的實力和能力，但我覺得他沒必要太張揚--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年底又將搞定一個"省級勞改積極分子"（減刑八個月），加上平時里掙的分，再有半年左右，他也可以減刑出獄了。
可大楊還是大張旗鼓地張揚，每頓飯都在生活科吃小灶、喝小酒，每天干部下班后，都樂此不疲地開展外交工作。
他這樣張揚主要基于兩點：一是老子以前在社會上也算是個人物，哪知道流年不利，在這里會狹路相逢超級大拿五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如今他走了，你們這群討吃鬼休想把老子當病貓，看看老子的外交成果就應(yīng)該知道老子的實力。第二不僅僅是炫耀，大隱隱于牢房，號子里藏龍臥虎，和各路神仙建立良好的關(guān)系大有裨益，日后在社會上混，說不定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哪天就又見面了--為了遠大的江湖前程，必須從號子里開始作鋪墊。
五哥主政時，講究無為而治，大權(quán)獨攬，小權(quán)分散，而且合理授權(quán)，分身有術(shù)，很少對其他班子成員、坐班犯指手劃腳，大伙自會各安其政。大楊接手后，雖然沒有大洗牌換上自己的人，但多少還是有點擔(dān)心難以服眾，便于某夜召開全體班子成員、坐班犯及各組三大員擴大會議。
大楊的話不多，另外為了學(xué)習(xí)五哥的儒帥派頭，會議上粗口極少，連哄帶嚇的會議精神也表現(xiàn)得很充分：我的余刑不長了，所以不準備大換血。不過咱們先小人后君子，丑話說在前頭，大伙以前怎么跟五哥的，就怎么跟我，要干就好好干，現(xiàn)在二十四中隊我說了算！哪個敢玩心眼，敢偷奸?；鹋_，可別怪老子不客氣！
當時正好輪到劉樹清值班，大楊還專門跑過來，笑呵呵請我替劉看一會兒大門，讓劉去開會。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楊的火燒得熱熱鬧鬧，我也沒閑著，為了盡管完成郝教導(dǎo)下達的"近期內(nèi)抓一個大拿下瓜的現(xiàn)行"的秘密任務(wù)，我連睡覺都豎著一只耳朵。
很快，倒霉的馮拐子撞在了我的槍口上。
一般來說，作為號子生物鏈最低級的一環(huán)，瓜旦賣瓜給大拿，就如同**女從良，最基本的期望值是得到恩客的庇護，從此不再受老鴇的凌辱，過幾天安逸日子。而外省籍瓜旦阿嵺卻連這最基本的訴求也無法實現(xiàn)，他賣瓜給馮拐子后，不亞于才出虎穴又入狼窩，挨打挨罵是家常便飯。
阿嵺是蘇北人，說一口沙甜甜的外省普通話，膚色黝黑，五官只能說勉強端正。他來鷹營之前是省城某著名"水包皮"洗浴中心的是按摩、搓澡技師，有個和他一起千里迢迢來打工的女友，因為受不住鈔票誘惑，做了洗浴中心闊老板的的二奶。阿嵺一怒之下，通過老鄉(xiāng)關(guān)系，在某高?；瘜W(xué)實驗室搞到了"比砒霜厲害一百倍"的鉈鹽，投進老板茶杯后，把個原本頤指氣使的大款變成了傻逼--"視力僅有光感，神經(jīng)系統(tǒng)、運動功能、語言功能均嚴重受損，并有中度腦萎縮癥狀"。
來到鷹營后，正因為明白自己做瓜旦的天賦一般，阿嵺很識趣地從不提過分要求，該把幫時把幫，該扛軌時扛軌，臟活、重活、苦活、累活，讓干啥就干啥，還經(jīng)常犧牲休息時間在鍋爐房的秘密小澡堂里伺候各位大拿，惟一的奢望是不受太多欺負和刁難，平安走完十年刑期。
馮拐子號稱"破瓜杵"，說他"杵"，是因為他有嚴重的性暴力傾向，總把自己的家具當成舂米的木杵，毫無憐香惜玉之心。阿嵺自從做了他的瓜旦，可謂曲意奉承，百般乖巧，可他仍暴戾無常，下面杵完上面杵，動輒拳打腳踢，把阿嵺當成出氣筒。
馮拐子的暴戾是有歷史的，他打阿嵺狠，打別人更狠。當年阿嵺剛下隊不久，在得知他希望找個靠山的意愿后，馮拐子忙不迭挺身而出，瘸著一條因為坑下生產(chǎn)事故而光榮負傷的跛腿（這是他后來混為大拿的資本之一），信誓旦旦要為阿嵺撐起一片天空。
據(jù)說當時馮拐子拿著包紅塔山，一邊笑呵呵發(fā)煙，一邊逐個向那些對阿嵺仍有覬覦之心的大拿表明自己要"納妾"的鴻鵠之志，并因為話不投機，和一個不買帳的值星員PK起來。
那值星員也不是省油的燈，近身肉搏很講究技戰(zhàn)術(shù)，射人先射馬，抬腳猛踹馮拐子的跛腿。豈料那馮拐子下盤雖然吃了大虧，手上功夫卻十分霸道，差點把情敵的脖子都扭斷了。
馮拐子是五哥的遠房侄表親，因此在隨后的調(diào)停斡旋時，五哥自然護犢子，聲色俱厲痛斥了值星員一頓："你個狗透的！你數(shù)數(shù)你有多少瓜旦？吃著碗里的，瞪著鍋里的，鷹營的瓜旦全歸你算了！"
此一役馮拐子大獲全勝，與阿嵺的關(guān)系由半公開升級為透明。馮拐子喜歡看電視，有時冬天在電視房消遣時，往往一箭雙雕，他緊摟著阿嵺，二人一前一后躲在墻角，身上搭件大號棉衣，明為取暖，暗則下瓜，絲毫不在意身邊人頭攢動，要的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快感。
馮拐子身殘志不殘，尤其是家具不殘，邪火一旦上來，色膽包天，經(jīng)常趁月黑風(fēng)高大家睡著后，悄悄溜進監(jiān)舍，爬上阿嵺的上鋪躍馬挺槍，像歌里唱的"春天我們來播種，夏天我們來澆灌"。激戰(zhàn)正酣時，鐵架子床都酥軟了，吱吱嘎嘎分外妖嬈。
其實交歡之聲最是撓心抓肺，再加上如此蕩氣回腸，估計聾子都被吵醒了，只是大家礙著面子，蒙頭假寐而已。
在我看來，阿嵺委身于馮拐子這個**亢奮且暴戾無常的家伙很不值得--他之所以作踐自己，惟一的奢望是不受其他人的欺負。而現(xiàn)實卻很無奈，他遇人不淑，到頭來只不過是把別人可能會強加在他頭上的凌辱，批發(fā)給了馮拐子一個人揮霍。
這天晚上，我聽說"剛才馮拐子又在鍋爐房'杵'了阿嵺一頓"后，腦子立刻蹦緊了弦。
我假裝散步來到阿嵺的監(jiān)舍，見這小后生獨自一人坐在角落里自傷零落偷抹眼淚，便先仔細覷了他兩眼，見他額頭青腫，滿臉桃花，哭得傷心欲絕，而且鼻孔里殷紅未涸，于是心中暗喜。
我悄悄把阿嵺叫到辦公室，開門見山和他談交易。豈料這小后生被馮拐子打怕了，竟然死活不敢和政府合作。我惱了，只得恩威并施，以威為主，最后抬出了郝教導(dǎo)這尊斗戰(zhàn)勝佛，阿嵺才勉強答應(yīng)。
翌日晚上，當馮拐子一如既往爬上阿嵺的鋪，"春天我們來播種，夏天我們來澆灌"哼唱正酣時，門被"砰"地一腳踹開了！
接下來的畫面完全符合郝教導(dǎo)的要求--王干事拎著電警棍斷后，馮干事?lián)]舞手銬環(huán)佩鏘鳴，阿嵺在破釜沉舟地嘶嚎："報告政府，我要揭發(fā)，馮拐子雞奸我！"
馮拐子戴著手銬押往嚴管隊的早晨，雪越下越大，端的是玉龍鱗甲舞，江海盡平填，宇宙樓臺都壓倒，長空飄絮飛綿。與此遙相呼應(yīng)的是，二十四中隊駐地萬籟俱靜，各級大拿的心里也在下雪，把大楊剛燒的幾把火統(tǒng)統(tǒng)澆得透濕……
而郝教導(dǎo)也說話算數(shù)，在整理完馮拐子"雞奸犯人、嚴重破壞監(jiān)管秩序和改造工作"上報材料的當天，把阿嵺安排到了七大隊二十七中隊鍋爐房坐班。
這真是一個美妙的冬天，我不僅徹底站住了腳，而且隨著對環(huán)境的進一步了解，我有信心有能力將自己的影響逐漸滲入中隊，從而更詳細掌握犯人們的思想動態(tài)，為郝教導(dǎo)的勵精圖治貢獻綿薄之力。
剛開始時，郝教導(dǎo)最擔(dān)心的是大楊授意麾下莽漢和我找茬打架，這會使他處于兩難的境地：我若還手，就是打架斗毆，雙方都得處理；我若不還手光挨打，那就比打架斗毆更麻煩--他代表政府，我是他欽命的"臥底"，政府丟不起這個臉，他丟不起這個人！
雖然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可郝教導(dǎo)一直非常注意。就在李安下到出監(jiān)隊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躺在上鋪呼呼大睡，夢見打籃球，我一個"三步跨籃"，結(jié)果連人帶被子從上鋪滾了下來。
當時是半夜一點多，樓道里下中班的犯人吃了抿圪抖正陸續(xù)回監(jiān)舍，隨中班收工的大傻坐在對面下鋪抽煙，見我突然掉下來，先是唬了一跳，繼而哈哈大笑。我卻還沒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中只覺得臉上隱隱作疼，只得尷尬地沖他笑笑，重又爬上鋪睡去。
第二天上午，郝教導(dǎo)一見到我，當即臉色一沉，劈頭問道："你是不是和大傻打架了?。?
我莫名其妙，忙搖頭辯解："沒有啊。"
"那你臉上的傷是咋弄的！嗯？"
我趕忙看了看墻上的鏡子，發(fā)現(xiàn)右臉頰上果然有塊不小的青紫，恍然大悟之下，把昨晚做夢打籃球掉下鋪的糗事匯報了一遍。
郝教導(dǎo)當時正有事忙著要出門，聽完我的解釋也沒深究，但眼眸里分明寫滿了狐疑。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打了一個寒顫--這種狐疑是絕對不能出現(xiàn)的，我必須百分之百得到他的信任！
下午兩點，郝教導(dǎo)回來了，他剛進中隊大門，一直凝神戒備的我就三步并著兩步跑到監(jiān)舍，叫大傻幫我抬下管教組辦公室的桌子，我要仔細打掃一下衛(wèi)生。
大傻雖然很不情愿，但架不住我滿臉堆笑，只得過來幫忙。
我豎起耳朵聽見郝教導(dǎo)開門進了隔壁自己的辦公室，便一邊抬桌子，一邊大聲和大傻說笑："大傻，你也真是的，昨晚看見我從床上摔下來，不過來扶一把，還樂得東倒西歪！"
大傻想起當時我的狼狽樣子，忍不住扯著嘴巴呵呵大笑起來："你還說我，你一個黃狗吃屎，突然栽下來，嚇我一跳，我還沒找你賠償精神損失呢！對了，你到底夢見什么了？"
"夢見娶媳婦，媳婦是你么妹子，哈哈。"我罕見地開著玩笑，高分貝的聲音足以讓隔壁的郝教導(dǎo)聽得分明。
下午干部快下班的時候，郝教導(dǎo)叫住了我，臉上已烏云散去，他瞅一眼我淤血的右臉頰，"去找范朋要點正骨水揉揉，你記住了，你不準和別人打架，更不準被別人打！"
美妙仍在繼續(xù)。
二十四中隊的指導(dǎo)員老韓退休了，反聘到大隊管教組"補空"（值班干部有急事時，由他臨時代班），內(nèi)勤小程接替他榮升指導(dǎo)員。二十三中隊段指導(dǎo)調(diào)二十五中隊當中隊長，他的位置由內(nèi)勤小曹充任--在我看來，這三位都是郝教導(dǎo)的親信骨干，不僅年輕有為，工作思路也跟得上，現(xiàn)在都走上了重要崗位，應(yīng)該能夠成為郝教導(dǎo)勵精圖治的左膀右臂。
因為要評選"年度勞動改造積極分子"，所以每到年底，監(jiān)獄里總是彌漫著暗戰(zhàn)硝煙。
"積極分子"的香餑餑有兩個級別，獲評監(jiān)獄級"積極分子"，賞減刑五個月；獲評省級"積極分子"，賞減刑八個月--都是無可比擬的絕對實惠。
但凡涉及到利益，這個世界永遠僧多粥少，以二十四中隊一百五十人計算，監(jiān)獄級"積極分子"大約分配十二個名額，省級更少，一般不超過四個。
香餑餑一般都只授予大拿或者即將成為大拿的人，這沒什么好奇怪的，因為大拿大油就是"先進犯人"的代名詞，如同"法蘭西榮譽軍團勛章"，按規(guī)定只能授予統(tǒng)帥、高級軍官或者騎士，如果隨隨便便給了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徒，那豈不是有悖祖制，損了帝國天威。
盡管如此，仍狼多肉少，香餑餑撐死也就十六個，而一個中隊從一把手的積委會主任，到各組的三大員，生龍活虎的大拿階層至少有三十人之多，盡管比中國男足和什么太極虎、西亞狼爭奪FIFA世界杯出線權(quán)寬松些，但一比一單挑的殘酷程度，絕對你死我活，其慘烈直逼"紫禁之顛"西門吹雪PK葉孤城。前面曾描述過的某大拿落選后，竟狗急跳墻窮兇極惡，懷揣炸藥包與干部同歸于盡，就是血淋淋的警鐘長鳴。
事關(guān)重大，監(jiān)獄高管層非常重視，最起碼程序上做到了"三公"--公正、公平、公開，套路也是傳說中的"差額選舉"。干部們煞有介事，引經(jīng)據(jù)典索引1979年之相關(guān)規(guī)定，暗查民（犯）意，明查典籍，充分綜合考量后，先擬出第一榜名單三十人，張貼于各中隊干部辦公室門外，公示十天，期間，所有犯人都可以檢舉（特別重申，尤其歡迎實名檢舉），舉報情況一經(jīng)查證，馬上據(jù)實調(diào)整。
十天后，公示第二榜，也就是即將上報監(jiān)獄的十六人名單。當然，在監(jiān)獄最終"定盤子"之前，仍有機會檢舉。
第一榜三十人大名單基本涵蓋了各中隊的大拿階層，這意味著到第二榜公示時，將至少有十四人被拉下馬，劣跡一般包括喝酒打架、下瓜、虐待犯人、私藏現(xiàn)金等等。平時有資格犯這些錯誤的自然不是板油，而敢于并且能夠準確切中要害、將其拉下馬也的絕非平庸之輩，由此可見大拿之間暗戰(zhàn)的殘酷，與此同時，板油的力量也不可輕視--他們是為主子沖鋒陷陣當炮灰的最佳人選。
因此，每每到了年底，到了"排排坐，分果果"之時，大拿們就算再兇再狠，這時也會貌似和藹可親，平易近人。而心中有鬼的大拿，則會格外熱絡(luò)，格外勤快地去酬酢比自己更大的、手握重權(quán)的大拿，譬如獄政科的主任委員們，而每至觴酌流行，酒酣耳熱之際，有句悄悄話總會老調(diào)重談："哥哥喲，兄弟我這里給你作揖哩！拜托拜托，這屎頭子逼到屁股眼的關(guān)鍵時候，一定要多多關(guān)照啊。如果收到點我炮的條子，千萬千萬'淹'（扣留）了。實在'淹'不了，也勞駕提前打個電話，兄弟我沒齒不忘你的大恩大德！來，咱哥倆再碰一個！"
當然，有極少數(shù)超級大拿既不用敷衍板油，也不用酬酢獄政科諸侯，比如五哥，在內(nèi)他是"倚天屠龍，誰與爭鋒"，連嫉惡如仇的郝教導(dǎo)也投鼠忌器，眼不見心不煩，巴不得他早點減刑早點滾。在外他手眼通天，虎死不倒威，社會上的鐵關(guān)系會直接幫他和上上下下斡旋。
因此，每年占據(jù)十六人名單前列的，都是實力加能力的化身，內(nèi)外兼修的強人，諸如五哥這樣的超級大拿以及積委會核心成員，就像一百單八將里名列前茅的"馬軍五虎將"，炙手可熱，笑傲群雄，省級"積極分子"自然非卿莫屬，非君不嫁。
第二批次的是實力和能力稍遜風(fēng)騷，但同樣具備了"彎弓射大雕"功底的積委會其他成員、坐班犯，以及少數(shù)三大員階層里出類拔萃者，好比"小李廣"花榮、"金槍手"徐寧、"青面獸"楊志等"馬軍八驃騎兼先鋒使"，鐵板釘釘?shù)毓戏至吮O(jiān)獄級"積極分子"這味道也相當不錯的香餑餑。
至于最終落榜的十幾個大油，則屬于陪太子讀書，狗咬豬尿泡--空歡喜一場。需要補充的是，落榜者在整個演出過程中，盡管多少帶有些情天恨海的悲劇色彩，但他們卻用自己的黯然出局，捍衛(wèi)了民主這塊蛋糕的芳香，也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的。
從這一層意義上來說，他們真的沒必要怪干部手起刀落，依法行政--怪也沒有用，你確實屁股上有屎，至于"大牢之中無好人"、"哪個屁股上沒有屎"，這種混帳話還是少嘀咕為妙，你見過能把魚釣光的漁夫嗎？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你就是那條倒霉的魚！退一萬步說，這也輪不到你唧唧歪歪。
他們更沒必要咬牙切齒，鉆山打洞探詢"點炮"者的名字--"點炮"者完全是懾于軍令如山，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
他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深入研讀"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論觀點，暫時以陶淵明"富貴非吾愿，帝鄉(xiāng)不可期"自勉，臥薪嘗膽，以圖東山再起，明年不再落榜，不再當陪練。當然，如果個別人實在想不通，硬要一根腸子通屁眼，鉆牛角尖自尋晦氣，甚至效仿前人玩炸藥包，鋌而走險，玉石俱焚，那又另當別論。
穩(wěn)定壓倒一切，尤其是評獎期間，為了防患于未然，有兩件重要工作必須同時緊鑼密鼓地開展。
一是重申規(guī)定：犯人不得脫離互監(jiān)小組單獨行動，無論何時、何地都要遵守互監(jiān)組制度。
這項工作主要由積委會主任具體負責(zé)，三天一小會，五天一大會，翻來覆去一句話，"互監(jiān)小組要嚴防死守，誰要是敢搞什么小動作，小心老子給他脫層皮！"其實這話說穿了很簡單，人心隔肚皮，最怕有人買通板油當炮灰攪局。要是哪個內(nèi)定的"積極分子"被人點了"連環(huán)炮"，那就真叫**犬不寧--"點炮"的要看結(jié)果，被點的暴跳如雷，"定盤子"的焦頭爛額。
因此，每每到了這個草木皆兵的關(guān)鍵時候，就連誰在監(jiān)舍寫封家信，也會不時有人湊過來，借說笑之名行偷窺之實。當然，因為檢舉成本太高，鷹營歷史上還沒聽說過有人敢點"明炮"（實名舉報、公開投訴）。
二是做好落榜大拿的安撫工作。這項工作相對麻煩些，需要干部和積委會主任同心協(xié)力同仇敵愾。讀了書的講大道理，和藹可親，觸膝談心，佐以拍肩撫背，"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莫灰心，莫氣餒，更不能自暴自棄，這回差之毫厘，明年迎頭趕上"；沒讀書的講江湖義氣，揎拳擄臂，胸脯拍得砰砰響，"你放心，哥哥曉得你這回是'忠字為本，義字當先'！明年要不跟你搞一個'內(nèi)定'，你把哥哥的腦殼當尿壺！"
動之以理曉之以情也好，胸脯拍成內(nèi)傷也罷，總之殊途同歸，就是要把一切有可能的極端行為，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
具體到我，監(jiān)獄之前有規(guī)定：必須在本單位服刑超過一年的犯人，才有資格參加"積極分子"評選。因此我盡管垂涎三尺，也只能望獎興嘆。而就在這時，監(jiān)獄的規(guī)定忽然有了松動：轉(zhuǎn)監(jiān)來的犯人，累計服刑超過一年的，也可參與評選。
面對著這個天上掉下的大餡餅，我既蠢蠢欲動，又一籌莫展，暗忖自己轉(zhuǎn)監(jiān)過來剛大半年，地皮還沒踩熱，就蒙郝教導(dǎo)錯愛，位極人臣，獨占"大隊管教組坐班犯"一職，焉敢得隴望蜀，再奢望"積極分子"？可轉(zhuǎn)念一想，若就此放棄，又實在心有不甘。
就在我茶飯不思，喉嚨眼里欲伸出手來之際，敬愛的郝教導(dǎo)再次施以援手，他在第一時間致電我的父親，并"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面授機宜，指點江山。
父親大喜過望，忙依計而行。于是，干部辦公室門外的紅榜上，一榜沒我，二榜中"洪路柏"的名字卻赫然出現(xiàn)在末尾！
當天下午，郝教導(dǎo)把我叫到辦公室，微笑著說："嗯，你應(yīng)該看見了吧？監(jiān)獄今年給你的這個'積極分子'，是對你的鼓勵，更是對你的鞭策。你要戒驕戒躁，努力改造，爭取更大的成績，嗯？"
我無言感激，心里卻在默默學(xué)習(xí)柴旦卓瑪老師，頌歌獻給郝教導(dǎo)--好官多庸，您是好官，卻精明強干；能官多專，您是能官，卻從善如流；德官多懦，您是德官，卻不乏鐵腕；清官多酷，您是清官，卻宅心仁厚且人情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