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嗆得李太玄直咳嗽，他剛睜開雙眼就嚇得驚叫一聲。

    眼前是一個和他年齡差不多大小的童子，他手里舉著一柄發(fā)光的蘑菇，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佩戴一枚灰色的砂石片，高高的眉骨下是一雙圓潤剔透的琥珀色眼珠子，兩個鼻孔像是西瓜籽，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就是他了！”

    尖細(xì)的話音剛了，蘑菇就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來了，每一朵下面都站著長相完全一樣的童子。

    “行大禮！”

    帶頭的那個剛說完，所有小娃娃都開始上下?lián)u動肩膀。

    “別跪啊，干嘛啊這是？”

    李太玄四下張望，很快發(fā)現(xiàn)上方垂落了很多植物的根須，時不時有沙石往下掉。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吸入地底變成了白蘿卜般的大小，眼前這些很有可能是某種妖怪了。

    “乘龍快婿到！”

    那個童子直接沖上來，腦門心對準(zhǔn)李太玄的小腿狠狠撞擊，把他掀了個跟頭。

    “噠，噠，噠噠噠噠噠?！?br/>
    童子們一個跟著一個掀起來。

    李太玄就這樣一路滾了下去，留下驚叫聲回蕩。

    陽光斬落，雨露消散。

    佘青青走出小竹屋，蛻皮后整個身體更顯靈動，玉骨冰姿。它的雙眼重新變得清淺透徹，一邊呼吸吐納著竹葉的清香一邊尋找李太玄的身影，忽而目光落在腳下一個土包上。

    上面插著一朵紅紅的燈籠花。

    青蛇的目光微微一動。

    “也對，他挺適合的。”

    上面是歲月安好，下面是十萬火急。

    李太玄跟個球似的在盤根錯節(jié)的地下通道里翻轉(zhuǎn)，一路顛簸到了個大土洞，容積按照人類的計量法應(yīng)該有二十個土豆那么大。他直接被掀翻在地上，一邊齜牙咧嘴喊痛，一邊揉揉屁股站起來。

    “歡迎來到比戶國?！?br/>
    李太玄聽見聲音抬頭看。

    高處是幾根樹枝纏繞而成的支架，蓬松的細(xì)芽蔓延開來，垂落下的最堅韌的那幾條拴著一個木片。上面坐著的童子和剛才看到的在長相上沒有任何差別，只是頭頂上帶著一片羽毛。

    洞窟的壁面上，全是童子們用五顏六色的碎石拼湊出來的團，詳細(xì)記錄了他們怎么從水里游上來，長出四肢后互相交流并形成制度，一路從部落組建到王國的。

    看來厲害的童子頭上都插著羽毛。

    “我前段時間去你們國家旅游，正在爬天梯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你騎著一條龍?！?br/>
    騎龍？等等，莫非它指的是師傅？

    “噗哈哈哈哈?！?br/>
    “我就知道你是！”

    比戶國王從秋千上跳下來，一眨眼就竄到李太玄面前了。它咧開嘴露出粉紅色的牙床，伸出寬而薄薄的舌頭舔了舔眼睛，兩顆圓潤剔透的珠子朝著相反的方向轉(zhuǎn)動起來。

    “乘龍快婿，我要把女兒嫁給你?！?br/>
    比戶國王說完拍了拍手，只見不遠(yuǎn)處的壁面敞開一個小小的洞窟，藤蔓纏繞處坐著一個……

    “怎么樣？我女兒漂亮吧?！?br/>
    “不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嗎！”

    “誒嘿嘿，大家都這么說?！?br/>
    比戶國王認(rèn)真看著李太玄道。

    “真正的龍?zhí)罅顺缘煤芏?，不太適合我們比戶一族，但是它們選出來的乘龍快婿就不一樣咯，性格溫和也非常適合生蛋。你看那邊，我們已經(jīng)打造好婚房了，甚至比我的秋千還要大喲?！?br/>
    李太玄看了一眼壁面上的洞窟，咽了口唾沫。里面是用樹枝和不同的莖、葉搭建而成的桌椅板凳。雖然非常符合人類的生活習(xí)慣，但還是算了吧，算了，算了，算了。

    “在洞窟的最里層有一個開口，你可以直接爬到地面上采光?！?br/>
    李太玄趁比戶國王陶醉于自己打造的婚房時，偷偷朝來的方向開溜，很快背后傳來尖銳的聲音。

    “你想逃跑嗎？”

    他只感覺渾身發(fā)麻發(fā)冷，不安全感襲遍全身。

    “對不起?！?br/>
    李太玄說完拔腿就跑，可是不管他朝哪個方向逃都會回到國王的洞窟，每嘗試一次對方的情緒都會更加陰沉。

    “你看不起我們！”

    比戶國王爆發(fā)了，握緊拳頭舉到耳邊，晃動著肩膀一腳踩在李太玄的影子上。

    李太玄的影子遭踩住，整個人一動不動，恐懼感越來越強烈。因為他的腳底板下分明開了一個小眼，有細(xì)碎的砂石正在瘋狂地往里鉆，照這個速度很快就會磨碎他的血管，占據(jù)胃和心肺甚至涌出七竅。

    會死。

    “咯，咯?！?br/>
    李太玄暗自蓄力，想用呼吸吐納把砂石壓下去，張口卻是一陣猛咳。他的口腔和鼻腔里已經(jīng)滿是沙塵，臉色變得鐵青，雙眼開始充血。

    “比戶國王請明察?！?br/>
    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小女子佘青青，來找郎君?！?br/>
    那股可怕的蠻力消退了，放松下來的李太玄連連喘息，朝來者看去的一瞬間呆住了。

    入口處站著一個盤螺髻的女娃娃，她和自己差不多高好像也差不多大。青蛇的臉頰白里透紅，雙眸清澈明亮，嘴唇紅潤像一瓣小花。

    “行大禮?！?br/>
    佘青青舉起手，面無表情地晃動著肩膀，然后認(rèn)真交代。

    “比戶國王，我已經(jīng)和李太玄定情，這就是他不能和公主成親的原因?！?br/>
    比戶國王一聽，沉下臉來，兩只眼睛又開始飄忽最后各自定在佘青青和李太玄身上。

    “你一個一個呈現(xiàn)吧，我來檢驗?！?br/>
    佘青青拎著裙子走上前去。

    李太玄半張著唇看著，腦子一片空白，臉上只剩傻笑。

    “我一定是在做夢，額呵呵呵，太累了可能?！?br/>
    佘青青走到比戶國王面前，取下發(fā)絲里的象牙小刀遞上。

    比戶國王立刻念起妖咒，一絲沙土升起來纏繞住象牙小刀，來來回/回一陣后鉆進它的耳朵。

    “是的，這上面確實有很重的情誼在，可是么，唔，這個我就不能理解了，這個是什么地方啊？”

    青蛇見比戶國王有點疑慮，馬上開始準(zhǔn)備第二個證明。它走到李太玄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牽著這個傻小子再次上前。

    “請比戶國王看看他的真心?！?br/>
    比戶國王最喜歡真心，馬上放了象牙小刀。它扶住李太玄的肩膀，猛地伸出舌頭，扎入他細(xì)嫩的胸口肉直抵心臟。

    怦咚。

    李太玄的心臟驟然收緊，雙眼不自覺閉上。當(dāng)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時，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佘青青的眼，耳邊纏繞著的是他們彼此間說過的話。

    “是真心??！可是好奇怪喔，你們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但是真的好強烈??！你給我第三個證明吧！把手臂伸出來。”

    佘青青輕咳一聲，把手伸過去，露出白璧無瑕的臂膀。

    “比戶國王，小女子佘青青自小沒有親人指點人事，還未點過?！?br/>
    比戶國王認(rèn)真看后，托起面龐。

    “我看看！啊呀確實是?。〔恍邪?！我來幫你點！”

    比戶國王說罷跳上自己的秋千，取出準(zhǔn)備用來點守宮砂的胡桃盒子。

    佘青青趁機抓著李太玄就往他和比戶公主的婚房里跑，一進洞窟又忍不住笑出聲。

    “它們還撒了桂圓蓮子肉，準(zhǔn)備得挺充分的。在婚房里面修直接通往地面采光的渠道，看來公主真的很喜歡你啊?！?br/>
    青蛇一路牽著李太玄逃出洞穴。

    一陣風(fēng)過，吹散了土坡和紅紅的燈籠花。那粒圓潤的閃著太陽光的水珠微微閃動了幾下，張開一個拱門，佘青青牽著李太玄走出來。

    李太玄看著她的身姿逐漸變得高大，再低眼看看捉著自己的纖纖玉手，心里漾起一股高興卻又焦急的感覺。

    “比戶國里的童子都是壁虎修煉而成的，它們的特點是非常講究禮節(jié)。你之后遇到了，千萬不要硬斗又特別是已經(jīng)入土的情況下，一個比戶國王能動用至少百米的沙石。破解法就是想一個禮數(shù)，讓它們照著做，把它們繞暈后找離開的路徑?！?br/>
    “你剛剛說的算數(shù)嗎？”

    感覺手腕一緊，身后的人站著不走了，佘青青轉(zhuǎn)身看他。

    李太玄反握住她的手，仰著頭開口問。

    “要不然我們就在比戶國生活吧？”

    佘青青轉(zhuǎn)身看他，這又是什么章程。

    “或者是，有沒有一走進去就能變成大人的地方呢？”

    四目交接，一個是妖一個是人，一個七百歲一個六歲，這樣的羈絆注定讓人魂牽夢縈偶爾黯然神傷。

    “嗯哼?！?br/>
    正午的陽光穿透茂密的樹葉灑落在竹背簍上，地面擺滿了新鮮的野菜和菌果，又有草藥和香料。十五歲的少年斜倚在石頭邊，雙手交疊枕著后腦勺，雙眼望著那青綠色的葉子是一臉的陶醉。

    “這樣的羈絆注定讓人魂牽夢縈，偶爾黯然神傷?！?br/>
    他清透的眉眼動了動，坐起來雙手抱臂翹起壞笑，看著眼前團團圍坐的小朋友道。

    “預(yù)知后事如何，叫你們家大人來買東西啦！”

    小娃娃們炸開了鍋，圍著他又推又嚷，鬧得最厲害那個永遠(yuǎn)是缺牙仔。

    “城管來啦！”

    少年一個激靈，迅速把纏著自己的小娃娃們一個一個放置好。他抓起粗布兩角迅速翻弄著把山貨打包好，扎上活結(jié)利落地往背簍里一塞，拎起背帶小瀟灑地往肩膀上一甩。

    光影交錯下，沖孩子們露出臭屁的笑容。

    “等哥再來?！?br/>
    說罷，飛也似的朝城門外跑去。

    “他好土啊，他真的好土啊，朋友們不要再聽這種肉麻的愛情故事了，害人！聽我缺牙仔講戰(zhàn)斗天神噠噠噠！”

    李太玄聽著后面搶生意的家伙吵吵鬧鬧，一時間笑意更濃。他跑出三里地外，手自然而然伸向腰間懸掛著的玉佩，上面刻有蓮花嵌上一截蛇骨。他一躍而起，輕踩著層層竹葉朝山澗的方向奔去。

    “回去給師傅做飯咯！”

    那些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