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被問得怔了一下，反應(yīng)過來之后,哈哈大笑。

    林郁茫然地看著他。

    “看來你真的是個書呆子啊……”程曦笑著摸摸他腦袋：“這都什么時代了,你還相信真愛啊？”

    林郁的耳朵慢慢紅了。

    他長得很像他爸爸，有些細(xì)致的習(xí)慣也像,比如說不好意思的時候仍然是面無表情,但是耳朵會發(fā)燒，比如說，如果自己的原則被質(zhì)疑的時候,會非常激動,就算面無表情，但耳朵會漲得通紅，雖然結(jié)結(jié)巴巴但一定會追著你要說個明白。

    現(xiàn)在林郁就有點結(jié)巴了。

    “就算現(xiàn)在的時代，這個和時代沒有關(guān)系，”他努力地跟程曦辯解：“真愛和時代都沒有關(guān)系，就像對親情和友情的追求一樣，每個時代的人都會想得到真愛，每個人都會想要真愛，除非是天生的情感缺陷。不管是人類學(xué)，還是心理學(xué)，都沒辦法否認(rèn)這一點……你，你這樣是不對的……”

    程曦對他如臨大敵的樣子頗為驚訝，反應(yīng)過來，又笑了起來。

    “嗯，是有很多人想要真愛，但我比較喜歡自由而已?！背剃氐ǖ孛嗣念^，起身打開冰箱，給自己找了罐啤酒：“小魚想喝什么飲料？”

    “但……但自由和真愛并不沖突?！绷钟糁钡卣酒饋?，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到冰箱前面，仍然在努力爭辯：“只有沒有自由的人，才不能擁有真愛。比如說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因為被仇恨和責(zé)任束縛，才會放棄自己的真愛奧菲莉亞……”

    程曦拿著兩罐飲料，關(guān)上冰箱門，轉(zhuǎn)過身來，摸了摸險些撞在自己身上的林郁的頭，走到廚房去找杯子。

    林郁像個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后，還在著急地辯解：“你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這不是個人的性格特征，而是一種錯誤的想法，人類的想法應(yīng)該健康向上，有想要追求的夢想，才會對生活有熱情，就算在動物界，也是這樣的。黑猩猩如果失去了伴侶……”

    程曦用嘴咬著自己的杯子，拿著林郁的杯子和飲料，帶著林郁這條大尾巴，又走到了臥室，開了罐啤酒，把順便給林郁倒了杯果汁。然后靠在床上，一邊喝加了冰塊的啤酒一邊聽林郁進行“真善美”的布道。

    “這是在干嘛呢？”易云攸靠在門上，笑得溫文爾雅：“你們大晚上地在這聊人生理想嗎？”

    “嗯，”程曦輕車熟路地摸摸林郁的頭：“林郁在跟我聊關(guān)于愛情的話題?！?br/>
    “小魚還對愛情有研究？”易云攸笑著走了進來。

    林郁臉都快漲紅了，其實以他對“談戀愛”這種事的陌生程度，他能和程曦爭辯愛情這個話題，只能說明他是真的很喜歡程曦。而忽然插進來的易云攸顯然不在他可以聊愛情的范圍內(nèi)，就算他想說，也說不出來。

    “沒……沒有研究?！绷钟羯焓置匠剃亟o自己倒的像是果汁的飲料，糾結(jié)地看了一眼，決定接受這種自己沒有看過成分表的飲料，端起來喝了一口。

    易云攸也沒指望他能侃侃而談。

    “剛剛王妍來過了？”

    嚴(yán)格說來，王妍和于宛然并不是同一類型，她家世并不比易云攸家差多少，而且她也是真喜歡程曦，所以易云攸作為程曦朋友，一直挺贊同程曦和她在一起。

    程曦玩世不恭地笑了笑，喝了幾口啤酒，拿起手機來看了一眼：“嗯，黎靖之已經(jīng)把她送到家了?！?br/>
    易云攸皺了皺眉頭。

    有林郁在，他不好怎么說程曦，但是他自己對程曦的“自暴自棄”，是有點看不下去的。無奈程曦又一副活得精彩的樣子，你說他對待感情不認(rèn)真，他身邊偏偏有女生前仆后繼，你想說網(wǎng)絡(luò)游戲里的事都是虛幻，他又把游戲玩出了一番名堂。所以易云攸只能拿出萬用的那句話：

    “你啊，遲早有一天要吃苦頭的?！?br/>
    “哦？”程曦晃著杯子里的冰塊，喝了口啤酒，枕著手靠在床上，愜意地笑起來：“那借你吉言了。”

    要是別人，也許真的會被他這副玩世不恭樣子氣得想要揍他一頓，但易云攸和沈澤都是被程曦從小氣到大的，所以易云攸也不痛不癢，倒是對林郁忽然站起來有點驚訝：“小魚你干什么去？”

    “我去洗漱。”

    易云攸看著林郁走去浴室，拉開一張椅子，也在桌邊坐了下來，程曦順手把啤酒拿遠(yuǎn)了點：“冰塊不多了，你要喝酒自己去廚房拿杯子。”

    “我對啤酒沒興趣?！币自曝吭谝伪成希迫蛔缘茫骸拔沂沁^來問你，你和小魚今晚怎么睡？”

    程曦頓時笑了起來。

    但看長相，他其實是最端正的俊美，眉眼都英氣，一雙眼睛墨黑，看人的時候深邃如星海，但他笑起來的時候，偏偏有有點邪氣，像是看什么都是玩味的。

    “還能怎么睡？睡床上唄！”

    易云攸嚴(yán)肅地看著他。

    “你這房間只有一張床吧？怎么睡？”

    程曦笑得更開心了。

    “你話中有話啊，易少爺……”他直接叫起易云攸小時候的外號來，伸手要去碰易云攸的臉：“臉皮不薄啊你，你房間難道有兩張床？”

    易云攸一直是被當(dāng)成紳士培養(yǎng)長大的，現(xiàn)在看來固然是溫文爾雅溫潤如玉的好青年一枚，小時候就有點太正經(jīng)太沒有童趣了點，尤其是易媽媽從小就給他穿小襯衫小西裝，他又愛干凈，不和別的小孩子一起到處打滾，所以人送外號易少爺。

    易云攸躲開了他的手。

    “別開玩笑，和你說正事?！币自曝粗骸靶◆~是客人，難道和你睡一張床，你自己去打地鋪?！?br/>
    他說話的時候，程曦就一直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也不說話，直到看得易云攸都快生氣了，才終于笑起來。

    “先不論小魚在不在乎什么主人客人，就是兩個男人睡一張床，也沒什么大不了吧……”程曦直起身來，眼睛帶著笑意看著易云攸，湊過來，聲音雖低，卻一針見血：“我又不喜歡男人?！?br/>
    易云攸的臉?biāo)查g就沉了下來，“噌”地站了起來，連椅子都帶翻在地。

    “程曦，你別把嘴賤當(dāng)優(yōu)點?！币自曝樕蠋е∨骸澳阕约夯畹貌婚_心，想玩世不恭想看破紅塵隨便你，別沒事就挑釁別人。誰都是有脾氣的！”

    易云攸人生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都是溫文爾雅的，輕易不露半點情緒，這樣的話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十分重的話了。

    程曦笑得一臉意味深長：“我這算挑釁嗎？我們不是都不喜歡男人嗎？難道你喜歡男人？”

    易云攸對此的回應(yīng)是直接沉著臉轉(zhuǎn)身就走。

    程曦繼承了他父母基因，腦子太聰明，無論是經(jīng)濟頭腦還是說話藝術(shù)一樣不缺。聰明并不可怕，聰明的人報復(fù)社會就可怕，程曦雖然夠不上報復(fù)社會，但也不算什么心中充滿真善美的人。他心情好的時候還好，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的行事宗旨大概是“戳穿一切偽裝的幸福美滿相安無事，讓你們也心情不好”，偏偏他又聰明，往往一語中的，直接打中死穴。易云攸以前算是毫無弱點，被他說幾句也無所謂。偏偏今晚林郁這個最大的罩門在這里，程曦的心情又不算好，自然是一句句都在往他死穴扎。

    易云攸氣沖沖走出程曦臥室，林郁剛好推開浴室的門，兩個人打了個照面，易云攸直接怔住了。

    林郁大概是摘了眼鏡在洗臉，又找不到擦臉的毛巾，所以出來問，剛好被易云攸截住，浴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隔門，過道處的燈光并不算亮，好在林郁是側(cè)身，浴室里的燈光正好照在他半邊臉上，蒼白臉上纖毫畢現(xiàn)。

    他繼承了林爸爸的眉眼，眉骨很清俊，偏偏眼睛特別好看，中國式的雙眼皮，瞳仁墨黑，溫潤得能滴出水來，睫羽長而密，眼睛里像是帶著星星，這樣工筆細(xì)描的一雙眼，稍微不小心就會顯得女氣。但他偏偏像極他父親，骨格俊秀，眉骨生得尤其英氣，形狀精致的鼻子，薄唇，就算漂亮，也是一身書卷氣的不近人情的漂亮。他對學(xué)術(shù)的癡迷不下于他父親，假以時日，以后的成就也不會低于他父親。所以他眼睛里有很執(zhí)著的東西。

    中國人講相術(shù)相術(shù)，其實相的不是形，是神，不是五官單獨長成什么樣子，而是整張臉給人的感覺和精神狀態(tài)，所謂相不獨論。說起來，也是有幾分道理的，五官先不論。境遇不同的人，眼睛里的神氣也絕不相同。程曦的眼睛里有專屬于浪子的習(xí)氣，似乎對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冷眼旁觀不屑一顧，但笑起來的時候又讓人覺得是耀眼到灼人的，這份溫度是他自己發(fā)的光，是他自己活出來的，與他對這世界的感知無關(guān)，因為這世界其實也沒給他多少溫暖。認(rèn)真看一會程曦，猜出他的身世也不難，因為正常家庭不會長出他這種人。易云攸的眼神同樣是溫文爾雅云淡風(fēng)輕，但卻是紳士的溫文爾雅，是屬于社會規(guī)則之內(nèi)的云淡風(fēng)輕，他看得淡，是因為不缺，不在乎，而不是像程曦一樣地不屑、嘲笑這些東西的本質(zhì)?？匆娨自曝椭浪窃趦?yōu)裕中長成的，就算世俗，也世俗得安穩(wěn)美好。

    而林郁的神色，是讓人有距離感的。

    這世上的人能聚在一起，大都是因為有相同的目的、信仰、性格。而林郁的這些東西與常人都不相同。

    所以他總讓人覺得他疏遠(yuǎn)，這已經(jīng)不單單是性格的問題。

    程曦一直這么維護林郁，撇去個人情感不談，就算從道理上，他也覺得這些人不該欺負(fù)林郁，疏遠(yuǎn)林郁，因為在他心中的林郁，是溫和無害的小杏林，會全身心地信任他，帶著點仰望地看著他，無條件地相信他每一句話。但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對林郁來說，是特別的。他就是那個把林郁和這個游戲聯(lián)系在一起的紐帶。他看見的林郁，和其他人看見的林郁，是不同的。

    就算易云攸，也屬于其他人之列。

    易云攸的一位表哥，商場打拼，而立之年忽然開始戴眼鏡，說可以隱藏眼神，讓人看不懂你情緒。易云攸只覺得好笑，今天才知道，一副眼鏡，是真的可以藏起很多東西的。至少，在今晚之前，他從來沒有這樣深刻地覺得，站在眼前的這個青年，其實根本不可能屬于自己的世界。

    “我沒有帶毛巾。”林郁半瞇著眼睛，苦惱地看著他：“而且沒有帶睡衣?！?br/>
    在林郁這個度數(shù)了，摘了眼鏡，這個世界基本就是一團一團的色塊，燈有重影，洗漱臺上的東西摸不準(zhǔn)距離，至于易云攸，是一團上身淡藍(lán)□淺棕的色塊，他就是依靠衣服的顏色辨認(rèn)出易云攸的。

    易云攸抿起了唇。

    他抓著林郁的手，把他帶回了浴室，反手關(guān)上了浴室的門。

    “你的眼鏡放在哪里？”

    林郁伸手夠了夠洗漱臺，然后調(diào)整了一下距離，在臺子上摸來摸去。

    易云攸從口袋里拿出一塊印著“H”的深藍(lán)手帕，伸手捉住林郁的下巴，把他臉上的水珠都擦干凈。本來略顯蒼白的皮膚在浴室的暖色燈光下，反而透出一股玉石般的質(zhì)地來。

    就算對易云攸的做法十分困惑，林郁也可以覺察到他的動作很溫柔。

    易云攸替林郁擦干凈了臉，拿起洗漱臺上的眼鏡，替他架在臉上。厚重的黑框眼鏡基本擋住他鼻梁以上的眉眼，而且厚厚的鏡片讓人根本看不清林郁的眼睛。

    “記住，不要讓程曦看見你沒戴眼鏡的樣子?！彼裆兀骸澳阏f我是你朋友，就要聽取朋友對你的建議。”

    林郁茫然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母親是誰，我父親曾經(jīng)請伯母到我家中看過一副明朝鄭燮的竹子。伯母提過你的名字，說你和我在同一所學(xué)校就讀，你今天說你叫林郁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易云攸按著林郁肩膀：“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你也不要問我怎么知道的，但我猜你喜歡程曦?！?br/>
    林郁的耳朵“噌”地紅了，整個人都僵在那里。

    “程曦的性格，我以后再跟你說，但是你最好不要讓他看見你的臉很好看，也不要讓他知道你在專業(yè)領(lǐng)域有多優(yōu)秀，最好也不要讓他知道你喜歡他。今天的王妍你也看見了，程曦現(xiàn)在的心態(tài)有問題，你要等他調(diào)整過來。他以后會變成很優(yōu)秀的人，你要等到那一天。”

    林郁雖然聽不太懂易云攸在說什么，但根據(jù)聽到的片段，還是認(rèn)真地點頭。

    “好，你今晚就睡在他房間，你別相信他開的玩笑，他會打地鋪?！币自曝砰_了手：“以后你和他相處，要記得，不要去相信他說的所有話，你要相信你自己的感覺，要堅信他就是你感覺到的那個樣子?！?br/>
    林郁用力點頭。

    易云攸像所有電影里主角的好朋友一樣，對他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

    不知道為什么，林郁覺得他的笑容看起來很憂傷。大概人類的表情確實是很難控制的，有時候你明明想讓別人看見的是這種，臉上露出的卻是另外一種。

    “現(xiàn)在出去吧?！币自曝D(zhuǎn)開臉，替他拉開門，對著臥室的喊道：“程曦！替小魚找身睡衣，他沒帶睡衣來。”

    “鋪被子呢！沒空！”

    易云攸轉(zhuǎn)過來看了一眼林郁，意思是：你看我沒說錯吧。

    林郁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你對我很好?！彼梦鍌€字簡短地表達(dá)了自己對易云攸的所有感官。

    易云攸笑了起來，伸手想要像程曦一樣摸摸他的頭，快碰到時，手卻收了回來。

    他溫文爾雅地笑著，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也只是笑了笑：

    “我是你的朋友，當(dāng)然應(yīng)該對你好?！?br/>
    作者有話要說：我在想，易云攸究竟是因為程曦暗喻他喜歡男人而生氣，還是因為自己真的喜歡上了男人而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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