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拉蒂爾唱了很多遍相似的曲調(diào)才含著淚安靜地睡去。夢里似乎重回與她再次相見的那一天。
他偽裝成普通的拉比獸,可愛又無害的兔子模樣。她就站在眼前,瞧見他時眼底有欣喜的光,神色溫柔包容,正如他與她相伴的時光里常常見到的那般。
她走近時他聽到自己復(fù)蘇的心跳,似乎死寂了很久,因?yàn)榻K于再見到她才活了過來。
她蹲□,抬起手輕輕抱他入懷，然后微微側(cè)過臉去問身邊的人，“父親，你給他起名了么？”
“為你抓的，他屬于你，你來起吧?！?br/>
連笙彎了嘴角，手輕柔點(diǎn)在他頭頂?shù)亩渖?低低說，“巴尼爾，你叫巴尼爾?！?br/>
他貼著她胸口，聽到近在咫尺的心跳聲，幾乎要熱淚盈眶。
巴尼爾也好，拉蒂爾也好，只有在你身邊……才算真正地存在著。
空氣中漸漸有了寒意，連笙抬起頭看向灰暗的天空，眼眸沉沉。
按照原本前進(jìn)的速度今天傍晚時分就有希望走出峽谷，然而……連笙騰出右手擦掉從額頭滾落的汗水，復(fù)又將手伸向背后固定了身后那人魁梧的身軀，弓□子，腳步沉重地一步步前行。
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突然加大了力度，連笙蹙著眉頭，淡聲問，“又怎么了？”
雷納德臉色鐵青，也不知是因?yàn)槭軅笫а^多，還是如今這種窘迫的情境所致。
“放我下來?！彼麕缀跻а狼旋X地說。
“同樣的話要重復(fù)多少遍才甘心？不要像個女人一樣啰嗦?！鄙砬吧倌暄b扮的女子淡淡地說，卻不難分辨出語氣里的揶揄。
雷納德臉部線條繃得緊緊的，心里壓抑著風(fēng)暴般的情緒。
右腿被魔物的利齒幾乎咬斷，那種蝕骨的疼痛似乎都沒辦法和他此刻內(nèi)心的煎熬相比。
手掌下是那人纖細(xì)的肩膀，她這般背著自己就像小孩子背了個成年人，顯得滑稽荒唐。
即使有魔族的血統(tǒng)，她畢竟是女子，光是將魁梧壯碩的自己背起便佝僂了從來筆直的身軀。
這般前行了將近一早上，僅僅走出了一小片魔物稀少的森林。如果到了魔物棲息的地方，難以想象她拖著他這樣的傷員怎么戰(zhàn)斗。
她應(yīng)該選擇拋棄他這個負(fù)累，以最快的速度出谷，到時微電腦有了信號，只要聯(lián)系負(fù)責(zé)救援的人來營救他便可。
即使他重傷在身，一人留在危險之地必然生存率極低，但是……對于真正認(rèn)識不到七天的“臨時搭檔”，她若能安然返回后記得派人來救他，已是仁至義盡。
可是，這人似乎從他受傷伊始就沒動過那個念頭。他記得她緊急處理過他右腿的傷口后便轉(zhuǎn)過身，維持著單腿跪地的姿勢，手微微向后伸著。
那樣纖細(xì)的背影，聲音卻一如既往地淡然，好像在說稀疏平常的事情。
“上來，我背你離開這兒。”
他先是呆愣，旋即笑開，帶著平日的嗤笑，眼神里卻藏了震動和迷茫。
他嘴上依然不饒人，嘲笑她分明是女子柔弱身姿，卻想著背負(fù)他這樣的健壯漢子，分明可笑。
她卻反常地一聲不吭，聽他絮叨好一會兒，終于失了耐心，竟然回過身來便要抱他。
他被那人可怕的大力氣駭了一跳，被攔腰抱起時整個人都呈現(xiàn)崩潰的樣子，嘴唇顫抖半天才漲紅了臉。
“靠，你趕緊把老子放下！丟死人了！”
被女人使出公主抱這種可怕的事情簡直要他的命！
連笙笑得可惡，邪氣又調(diào)皮，低著頭打量他，“選吧，公主抱還是背著？”
惱羞成怒，但又無可奈何，于是便有了現(xiàn)下的情景。
然而，一路被背著前行，他卻莫名地心煩意亂，身體貼得那么近，脖子不得不僵著才能避免觸碰到她白皙的脖頸。
從來不知道心臟會因?yàn)橐粋€人跳得這樣劇烈。
這種感覺讓他漸漸失去了平日的理智，好像胸腔里有一只怪獸在撕咬折磨。
正午，明明該是峽谷里氣溫最高的時候，此時卻因?yàn)槿疹^被遮蔽，空氣都泛著涼意。
北方大陸緯度很高，入秋后氣溫驟降，九月落雪并不罕見。連笙心里也暗暗慶幸氣溫偏低，否則她不知要出多少汗。
又走出一段距離，雷納德感覺背著自己的人明顯踉蹌了兩步，停頓在原地細(xì)細(xì)喘了會兒，并不出聲，又將他往上背了背，腳步沉重遲緩地邁出。
他心頭便又狠狠揪了起來，再也忍耐不住壓抑的情緒。
“愛絲特爾，你放我下來！這樣走要走多久？我如今受了重傷，神力損了大半要支撐結(jié)界也吃力，這種只會拖累的搭檔你何必自討苦吃地背著？老子不稀罕你可憐同情！”
為什么會說這種違心的話？她這樣背著他，不舍棄他，他明明滿心歡喜。
可是這樣的歡喜卻是折磨，因?yàn)椤驹撌菂拹褐摹?br/>
他痛恨自己突如其來的轉(zhuǎn)變，痛恨自己被左右了的心神。
連笙頓住腳步，沉默了片刻，突然雙手一松將身上的人往后一丟。
好在這會兒離了石原，穿行于森林中，地上鋪著入秋后掉落的枯葉，一層層地覆蓋上去好似地毯，摔上去也不怎么疼。
雷納德被丟開的一瞬間心頭發(fā)冷，卻慢慢笑了，自嘲又酸澀的笑。本該如此，早該如此。
他沒了支撐摔在地上，后背接觸到發(fā)出脆響的落葉，索性閉上眼睛，手指摳著地面，攥了破碎的葉子在手心里，聽著那破碎的聲響好像才能緩解心頭難耐的情緒。
眼皮卻覆蓋上一層陰影，睜開眼迎面而來的是一記不算重的拳頭，只微微讓他偏了臉，臉頰有輕微的疼痛。
領(lǐng)口被人揪起，他半坐起來，恍惚地看著眼前人罕見蘊(yùn)含怒意的臉，聽到她冷冷說，“同情可憐你？如果不是你多管閑事?lián)溥^來擋在我身前，如果是你咎由自取被魔物險些咬斷了腿，我立時便能棄了你這種無用的搭檔！”
雷納德垂了眼眸。
沒錯，他們真正相處起來不過幾日，哪里有什么情誼可言。
戰(zhàn)場上最是無情，累贅只有被拋棄的結(jié)局。
是他多管閑事?lián)渖先ゾ热?，那種沖動便是如今他胸口難受的罪魁禍?zhǔn)住?br/>
她哪里需要他救？他發(fā)了神經(jīng)才巴巴地湊上去，一個結(jié)界師湊什么熱鬧呢？
他瘋了才會在一時之間產(chǎn)生那種沖動，那種“不想看到她受傷”的沖動。
可笑之極。
然而，下一秒雷納德突然睜大了眼睛，額頭磕到了少女的鎖骨處，鼻尖聞到了她身上沾染的淡淡血腥與泥土的氣息。
心跳陡然加快，神智卻比任何時候都混沌。
好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那人攥著他的衣領(lǐng)將他拉了過去，他的臉便貼到她肩膀上，而她的側(cè)臉微微貼著他的發(fā)。
“不管怎么樣，你想救我這一點(diǎn)……我必須感激?！?br/>
雷納德覺得胸腔里飛進(jìn)了什么不安分的東西，撲簌撲簌地折騰著，耳邊聽著少女低沉聲音，胸口里壓抑著的情緒越發(fā)清晰。
咚，咚，咚。他沒法控制自己的心跳。這該死的，不應(yīng)該產(chǎn)生的悸動。
“這里到了黃昏魔物橫行，我要是離開再派人來救你指不定看到的就是一堆骸骨……你這混賬就不怕死？”
她聲音一貫低沉沙啞，此時卻多出了莫名的溫柔，是他自認(rèn)識她以來從未感受過的。
一時間他竟覺得胸腔飽脹，難受得更加厲害了。
他無法言語，她卻不依不饒，撤開一些，見他低著頭不吭聲，左手抬起攥了他下巴逼迫他抬起臉來。
“我只聽你說一次，怕不怕死？如果說不怕，我這就自行去和大部隊(duì)匯合，晚些時候再讓救援部隊(duì)趕來救你，就算是死尸一具也給帶回去，好歹能葬入英雄冢?！?br/>
她言語淺淡，眉宇間卻有氣勢沉沉壓下來，好像只等他說一個不字出來便能立時放開，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再不回頭看一眼。
這個念頭比“死”還讓他惶恐，雷納德望進(jìn)眼前這雙深淵般幽深的紫色瞳孔，發(fā)現(xiàn)自己露出罕見的迷茫又近乎絕望的表情。
“……怕，我怕死。”
或者該說，他害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一種因?yàn)檠矍暗娜硕a(chǎn)生的情感。
越來越?jīng)坝?，不知何時就要沖破最后的防線。
他話音落下連笙臉上冰霜般的神色便開始解凍，眼角眉梢都染了暖意，攥著他下巴的手上移，落在他頭頂，輕輕拍了拍，就像安撫驚恐的動物般溫柔，“放心吧，我不會離開……更不會讓你死?！?br/>
雷納德望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一時間神智似乎都被蠱惑，手無意識地伸出將將觸到她后背上，他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竟然是想要抱住她！
他狠狠一咬牙，撇開手，臉也偏到一旁，聲音低沉辨不出情緒，“那就先謝過了，以后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相助?！?br/>
連笙眼神里透出些玩味來，他這副模樣實(shí)在有些像野性難馴的豹子。
分明即將對馴獸師臣服，卻仍是不愿收起那股傲氣，強(qiáng)撐著，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若是能馴服他，那般優(yōu)雅強(qiáng)健的身姿，軟綿綿的皮毛……午后休憩時當(dāng)做靠枕一定很舒服。
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不切實(shí)際。
如果是一般的動物就算了，雷納德這人渾身是刺，又過于敏感自尊，要馴服這樣的獸族太麻煩，而她……討厭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比較喜歡寫微妙的情感變化~
細(xì)節(jié)才能打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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