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周小南的痕跡，無處不在，讓我想忘都忘不掉。

    我給他買的那些衣服，全都被我裝在一個大箱子里，放在儲藏室。那天陽光好，我想拿出來曬曬，卻發(fā)現(xiàn)箱子的密碼改了，我打不開。不用想，也知道是趙鵬干的。

    算了吧。我沒對趙鵬發(fā)火，我有什么資格呢？他為我做了太多，我欠他的太多。

    我在整理抽屜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嶄新的，里面沒有寫一個字，只夾著四只用百元鈔票折成的小紙船。

    當初，周小南問我借了兩千塊錢，只還了四百。后來我們在一起了，自然就沒提還錢的事。可現(xiàn)在，我們分手了，他還欠我一千六。

    這一千六塊錢，可以成為我找周小南的理由嗎？顯然不成立，邵陽欠我一百萬呢，我都沒去找他。

    我還在想周小南過得好不好，他丟了工作，靠什么生活呢？這也很多余，我想起周小南的父親留給他一大筆遺產(chǎn)，他再也不用為生活奔波了。假如現(xiàn)在周小南和我在一起，他也不會再背一個小白臉吃軟飯的名。

    我算計過放下這段感情需要多長時間，原來我高估了自己的堅強。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不依靠男人的，他們愛來就來，愛走就走。我自己一樣可以過好每一天，因為，我有足夠的資本去提高生活品質(zhì)。

    可現(xiàn)在，我沒辦法讓自己快樂起來，沒辦法將我和周小南的一切，當作一場游戲。不管趙鵬對我多么好，不管趙鵬多么優(yōu)秀，可他就是替代不了渾身臭『毛』病的周小南。

    失去孩子之后，我對日期變得麻木。唯有這樣。我才能模糊了周小南離開我的時間。

    常常，在周六的早晨，我一骨碌爬起來，嚷著遲到了，要開會之類的。趙鵬一把捉住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說，今天不上班。

    我說，要不。咱去天安門廣場看升旗吧？

    好像有點晚。趙鵬問，你想看升旗嗎？明天清晨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搖搖頭。這輩子，我再也不想去天安門廣場。

    時間悄然滑向了新地一年，本來我和趙鵬約好要去他家吃飯，晚上看電影。誰知道，美妙的計劃被趙姿突如其來的電話給打『亂』，我的耳膜險些被她的海豚音給震破。趙姿喊。救命啊，老娘血崩了。

    我直奔醫(yī)院，走廊上兵荒馬『亂』的，我穿過圍觀人群，跟女超人似的擠進趙姿的病房。病房里很清凈。除了躺在床上裝尸體地孕『婦』，只有顧家明和他的媽媽。

    怎么回事？我問。

    摔了一跤。顧家明說，估計孩子要早產(chǎn)。

    好好的怎么能摔跤？我看看顧家明。再看看老巫婆，我覺得他們像是兇手。懶得理這倆人渣，我坐在病床前，握著趙姿的手，她在輸『液』。我問，怎么回事？

    趙姿靜靜地，閉著眼睛搖頭。

    醫(yī)生進來，問。哪位是病人家屬？

    我。顧家明說。

    醫(yī)生又說，剛才已經(jīng)和你們說過病人的情況，保孩子，還是保大人？你們商量好了沒？

    保孩子。顧家明和他媽異口同聲。

    那行，簽個字吧，馬上手術(shù)。醫(yī)生的聲音冷冰冰的，遞給顧家明一張紙。

    這他媽是什么東西啊。我奪過那張紙。一看。是保孩子的擔保書。我當時就火了，我說你們還是不是人？孩子可以再生。老婆沒了，就一輩子都沒了。

    可是……是男孩啊。這是老巫婆地聲音，顧家明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我要氣炸了，二話不說就把擔保書撕個稀巴爛，摔在顧家明的臉上。我點著他的鼻尖說，我告訴你，你丫今天要敢保孩子，趙姿死了，你也活不了。我?guī)缀跏前洋w內(nèi)所有的力量爆發(fā)出來，喊了三個字，保大人！

    老巫婆哭了，就算保了大人，那我以后也永遠沒孫子抱了。

    你要抱孫子我給你生。我實在是氣暈了，什么不著調(diào)就說什么。

    醫(yī)生打斷我們，病人得做手術(shù)，請盡快簽字。

    簽?zāi)銒尩念^，保大人。在我地怒視下，顧家明終于同意保大人，簽字的時候他還在磨蹭，我抬腿就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你這個賤人。

    趙姿被推進了手術(shù)室，我跟了她一路，抓著她的手說，寶貝兒，沒事的，沒事。趙姿地臉基本上沒有血『色』了，跟鬼似的，她朝我笑了笑，又努力朝我拋了個媚眼，動了動嘴唇，沒發(fā)出聲音，可我知道她說了兩個字，謝謝。

    我和趙姿認識這么多年了，就從來沒聽過她說謝謝。我的眼眶一濕，差點落下淚來。

    在走廊上等了兩個多小時，手術(shù)室的燈終于滅了，趙姿被推了出來，表情安詳，就像是睡著了。我問醫(yī)生，怎么樣？

    大人安全了，身體太虛，得好好調(diào)養(yǎng)。

    那孩子呢？我明知故問。醫(yī)生搖搖頭，表示遺憾。

    自從趙姿進了手術(shù)室，老巫婆就一直在哭，顧家明一個勁兒地哄也沒用?，F(xiàn)在趙姿沒事了，她還是在哭。我問，阿姨您哭個什么勁兒？您兒媳『婦』脫離生命危險了啊，您該高興才對。

    老巫婆驚天動地地喊了一句話，我的孫子哪……

    我懶得理他們，去看趙姿。她已經(jīng)醒了，可還是虛弱，嘴巴張張合合地想說什么。我說，你別急，一天不說話死不了。

    可是，趙姿嚅動的嘴唇還是發(fā)出了聲音，一個字，

    然后，她又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一句話，丫，終于。斷子絕孫了。老娘，真高興。

    說著高興的趙姿，卻哭個不停。我太理解她了，沒有哪個失去孩子的母親不難過，她比任何人都傷心。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趙姿，她說，親愛地我沒事，我這是喜極而泣。

    顧家明走進來。趙姿的眼里噴了火，沒力氣罵人，就伸出手對著他比了個中指，又做了個殺人的動作。顧家明地眼圈也紅了，他說，對不起。

    這時候道歉，就太能裝孫子了，孩子已經(jīng)沒了。而且。從趙姿的眼神中我能猜出個八九分，造成這次事故的罪魁禍首，就是顧家明。

    趙姿沒有父母親戚，自從她懷孕之后，也和那幫酒肉朋友斷了聯(lián)系。一時間。出入病房的只有顧家明、我和趙鵬，我們?nèi)齻€人輪流倒班照顧趙姿。我忽然明白趙姿為什么要結(jié)婚，如果她不結(jié)婚，有病有災(zāi)了。只能一個人扛。

    趙姿說，你知道嗎？以前老娘發(fā)燒，就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發(fā)呆啊。我當時就覺得，這日子不是人過的，必須得結(jié)婚。

    我問，好好地怎么搞成這樣？

    顧家明背著我，把酒吧給賣了。趙姿說，我沒拿著一分錢。你說我能不瘋嗎？我打他，他不還手。當時婆婆也在，一看她兒子受欺負了，立馬沖過來甩了我倆大嘴巴。

    長這么大只有老娘打人地份兒，我什么時候被人打過啊？我能咽得下這口氣嗎？然后我就和婆婆打起來了，顧家明肯定站在他媽那邊，情急之下一推我。就……

    有什么打算？我問。酒吧沒了，你就這么算了？

    當然不行。顧家明怎么把錢吃進去的。我就得讓他原封不動地給吐出來。否則，這婚我不離，等老娘身體康復(fù)了，我鬧死他全家。我就一個人，我怕誰啊。

    趙姿在醫(yī)院住了一個月，天天就是跟我說這些家長里短。雖然我對婚姻不陌生，雖然我地婚姻不完美?？墒?，自從遇到周小南之后，我對婚姻又有了渴望。趙姿的事情給了我新的打擊，我開始懷疑男人，懷疑婚姻。

    我甚至在想，趙鵬對我的好，是不是只為了結(jié)婚？就像顧家明那樣，結(jié)婚了，人就變了。

    趙姿出院后，已經(jīng)是春節(jié)了。這是我過得最糟糕的一個年，沒一點氣氛。年三十，趙鵬開車帶我去了四環(huán)以外，在路邊放煙火。我居然忘記上個春節(jié)是怎么過的了，好像是和周小南一起，他纏著我放鞭炮，我說一邊去。

    趙鵬問我，漂亮嗎？喜不喜歡。

    我說，很漂亮，很喜歡。

    很冷，我被趙鵬裹在懷里，一起看煙火綻放在夜空里。從四環(huán)回來，我去了趙鵬家，一大幫人喝酒，吃水餃，唱歌，一起迎接新年的鐘聲。

    這一晚很熱鬧，熱鬧得讓我孤獨。我又想起周小南，他說他不喜歡熱鬧的場合，他和我結(jié)婚地時候，不請酒席，旅游度蜜月，過二人世界。周小南還說，現(xiàn)在的結(jié)婚請?zhí)琢?，太土了，他要自己設(shè)計，把我們的照片印在帖子上。

    我去了洗手間一趟，流了點淚，洗了把臉。舊的一年就這么過去了。

    春節(jié)大假，趙鵬要帶我出去散散心，問我想去哪兒，我脫口而出，青島。那是周小南想去卻沒有去的地方，那是我欠周小南地一次承諾。

    趙鵬說，青島太冷了，你想看海是嗎？我們?nèi)ズＤ稀?br/>
    我點點頭，就依了他吧。放心不下趙姿，我想讓她一塊兒去，一看趙鵬的眼神，就忍著沒說。這次跟我二人世界的機會，該是趙鵬期待已久的吧。臨走時我給趙姿打了個電話，囑咐她好好照顧自己，要開心。

    趙姿說，得了，你丫重『色』輕友又不是第一回，少跟老娘來這一套。

    海南地天很藍，海很清，椰子樹底下，趙鵬跟我說，等到三四十年以后，咱倆都老得走不動路的時候，就來這里養(yǎng)老吧。

    我沒搭話，只是笑了笑。趙鵬問我是不是不開心，我還是笑笑，就算我不開心，也不能掃了他的興。在海南玩兒了一周，趙鵬為我拍了很多照片，我看得出他想跟我合影，可我沒主動提出來。在海南的最后一天，趙鵬終于讓別人給我們拍了張合影，他摟著我的腰，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沒有笑。

    我忽然想起，居然沒有和周小南拍過一張照片。

    回北京的當天，剛下飛機，趙鵬的同學(xué)打來電話，說是下午有個聚會。趙鵬推不掉，想讓我陪他一塊兒去。我拒絕了，說太累。

    搭了輛出租車，趙鵬把我送到家門口，讓我好好休息?？粗P(guān)切地眼神，我的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寧愿他不要對我這么好，給我一個拒絕他的理由。

    家門口，我看見撒了一地的煙頭。心里覺得厭惡，立刻皺了皺眉頭，誰這么缺德啊，在人家門口抽煙，還抽上癮了。我把煙頭一根根地踢到邊上，邊踢邊罵抽煙的這孫子，猛地就停住了，蹲下去撿起一根煙頭。

    除了周小南，沒人再抽四塊錢一包的中南海了。

    難道……他來過？我瘋了一樣，在走廊、樓梯上找了好幾圈。小南，小南……我一聲聲地叫，可是沒人答應(yīng)。可能我叫的聲音太大了，鄰居老太太打開門，探出頭來問，孩子，狗丟了？唉，昨天我剛丟了一只小貓。

    我……

    我問，阿姨，我走的這幾天，有人來找過我嗎？是個男孩，高高瘦瘦地，挺清秀，二十來歲。

    老太太做思考狀，我又追問了一遍，有嗎？您好好想想。

    哦。老太太終于說話了，喏，就是今兒中午，我睡午覺，聽見外面有人砸你家門，聲特大，吵得我睡不著，我就出去看，見著一孩子，跟你說地差不多。

    然后呢？然后……老太太說話慢條斯理的，我恨不得掐著她地脖子讓^H她一口氣說完。

    然后他跟我說對不起，就沒再砸門了。老太太瞇了眼，那孩子呀，長得可真俊。

    接著呢？接著？我急得想蹦高。

    接著我就回屋睡覺了，接著你就回家了。老太太狐疑地看著我，估計我的表情很花癡。她努力回想見到周小南的時間，也就是十二點多。

    我看看表，現(xiàn)在都快三點了。將近三個小時，都可以跑遍北京城了，我上哪找周小南去。我?guī)缀跄芟胂蟪鲋苄∧鲜窃趺吹任业?，他先是慢慢敲門，后來大聲砸門，最后用腳踢門。老太太被他吵醒之后，周小南就安靜了，在門口等了我兩小時，抽了半包煙，然后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