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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被拉下地,而是直接從半空中被拉入了廟門。

    云空是一早就栽在地上了,在被拉入廟門前,還壓扁了一整軌的雜草。

    兩人一沒入黑暗,廟門立刻合上。

    當廟門“砰”一聲合上時,那聲巨響驚動了不少山林鳥蟲。

    不過林子馬上又安靜了下來。

    ※※※

    云空和赤成子被好好的安放在地,四周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在亂喊亂叫,卻沒見著半點影子。

    是因為太暗所以看不見嗎?

    或許“他們”也這么想。

    所以在熱鬧的各種怪叫聲中,燃起了幾把鬼火。

    鬼火在半空中載浮載沉,把破廟的正堂模糊的勾描了出來。

    土塑的神像無助的坐在陰暗中,周圍擠滿了各種怪模怪樣的妖物,一個個穿了人類的服飾,卻總是在眉宇間少了股人味。

    這些妖物之間站了一位老者,他的周圍空出一小片空間,顯然他是個有身份的妖怪。

    他從群妖之間緩緩走近云空,焦急的抖著手,喉嚨中不斷發(fā)出絲絲聲,還有痰咕嚕咕嚕的在里頭打滾。

    “老爺子,趕上了!”一名妖物自大門闖入,手中拖了一具人尸。

    那具死尸顯然才剛死沒多久,嘴角的血還在淌著,兩顆眼球順著地心引力轉(zhuǎn)向地面。

    那跑來的妖物猛力一扭,便把死尸的下巴硬撕了下來,小心翼翼的捧給那位老者,老者裝上了下巴,試著咬了幾下,才滿意的笑了。

    “這廝不錯,那臭囊就給你吧?!崩险唏R上話語變得清晰起來。

    那妖物大喜:“老爺子,整個是我的?”

    “是你的?!?br/>
    那妖物高興的連叩幾個響頭,把死尸珍惜的抱起,向其他妖物吐了吐舌頭,才興高采烈的跑開。

    老者清了清喉嚨,向云空說:“你終于來了?!?br/>
    云空只注視著老者,不知該作何回答。

    “你還記得我嗎?”

    “略有印象?!?br/>
    赤成子詫異的看著云空。

    云空轉(zhuǎn)頭向赤成子解釋:“我小時候常??吹?,蹲在我家爐炊上的,好像就是他?!?br/>
    赤成子點點頭,他知道云空小時候能見人所不能見。

    老者欣慰的說:“你總算想起我了?!?br/>
    “你把我倆『請』來,是有要事嗎?”云空沉著氣問道。

    老者瞟了赤成子一眼:“老朽只想請你,這人是多余的?!?br/>
    赤成子恍然抬頭“哦”了一聲,站起來拍拍灰塵:“既如此,貧道告辭了?!?br/>
    “不送?!崩险邤[手道。

    赤成子運起一口氣,兩手隨時準備萬一遭受侵襲,便發(fā)動攻擊,他那副殺氣騰騰的樣子,連妖物也讓路給他,讓他走向大門。

    他從容的打開門。

    門很臭。

    一股酸溜溜的氣慢慢的呼進來,還帶有濃膩的濕氣。

    赤成子往大門一瞧,才看見門框上下有兩排尖尖的牙齒,正等著他一踏出去便合起來。

    他毫不猶疑的關(guān)上門,走回云空身邊。

    老者不理他,繼續(xù)對云空說:“當年火精侵襲你家,殺了令雙親,老夫甚是遺憾?!?br/>
    “這事好多年了,”云空說,“難道跟你有何關(guān)聯(lián)嗎?”

    “老夫沒保住令雙親,至少保住了你?!?br/>
    “是你救我的?”

    “是我?!?br/>
    云空懷疑的轉(zhuǎn)了一下眼珠。

    這一轉(zhuǎn)眼珠,正好掃視了大堂一遍,果然地上、墻上、梁上,全站滿了、蹲滿了、爬滿了妖物,他們?nèi)家宦暡话l(fā),似乎在靜靜等待什么。

    偶爾,也有妖物忍不住搔搔臉,或者舔舔身體,稍稍暴露了一些身份。

    “那么,事隔多年了,你再找上我……是有要事嗎?”

    “天大的要事,”老者呵呵笑道,“老夫等了多年,就是等這一年呀!可知道有幾年你不見蹤影,老夫可是找遍了天下,才再把你找著的?!?br/>
    “這一年……”云空小心地說,“有什么特別嗎?”

    “今年,你四十三歲?!?br/>
    云空拉緊了下巴一陣,瞄了赤成子一眼。

    “四十三歲怎么了?”

    “你完全忘記了嗎?”老者兩手抱頭,訝異的說,“你真的忘記了!”

    “我不知道我忘記了什么?!?br/>
    “你的前生!”老者走過來,對著他吼,“你的前……”啪的一聲,老者的下巴掉了在地上,云空撿起來還給他。

    老者急急將下巴裝上,開始反剪著手,不安的兜著圈子踱步。

    周圍的妖物們開始有些不安,嘰哩咕嚕的交談起來。

    云空于是思索。

    《抱樸子》有言:“但知其物名,則不能為害也?!笔钦f一旦知道妖精鬼怪的名稱,只要呼叫他的名字,他便不敢害你。

    他一一端詳眼前的妖物。

    有臉長長的,兩眼分得很開,穿著儒服,相貌溫和,大概是鹿、馬、羊之類的獸妖吧。

    有長得駝背拐足,兩眼視線飄忽不定的,大概是鼠、鼬之類吧。

    有長得衣冠楚楚,有居士風(fēng)范的,大摡是狐……

    云空很懷疑抱樸子的話,沒什么理由妖物要害怕自己的名字。

    他記得,抱樸子還推薦了“六甲秘?!狈?,就是一直暗中念“臨兵斗者皆數(shù)組前行”九字,可以防身辟害。

    防身?

    不行,他已身陷其中了。

    他推敲不出這些妖物有何意圖,又為何要提起他的前生。

    他猜想燈心燈火大師知道他的前生,師父破履也暗示過他的前生別有意義。

    但他并不很有興趣。

    老者打斷了他的思緒:“你的前生是四十三歲去世的,你再兩年也要同歲了,那時正是你意氣風(fēng)發(fā)之時,你是九黎大巫,八十一氏共主,戰(zhàn)無不勝,把敵人搞得焦頭爛額,正在你人生最最鼎盛之期,你卻死了?!?br/>
    “我怎么死的?”

    “你被敵人算計俘虜了,被活活的割頭,送到千里之外,好讓你身首分離千里,再也合不回來,敵人怕你怕到這個樣子,你說你是多么令人敬畏呀。”

    云空向來成事不足,他想不出自己會有什么令人敬畏的地方。

    “你和敵手交戰(zhàn)數(shù)十回,把敵人戰(zhàn)得心驚膽寒,你殺了他多少人,比他殺過的還多上幾十倍,你死后還成神,成為天地之鬼雄!”

    天地鬼雄──云空靜靜坐在地上,把布袋抱在膝上,眉頭越鎖越深。

    “有意思,”赤成子笑道,“有意思?!比缓蟛粩嗟狞c頭。

    老者焦慮的說;“你難道一丁點兒也想不起來?”

    云空指指腦袋瓜:“它本來就不在,叫我從何想起?”

    赤成子揮揮手,讓老者注意到他;“我說,你們各位找云空,所為的是何事呀?”

    “要他回復(fù)他前生的身份,”老者挺起胸,很嚴肅地說,“要他當王!”

    “當王?”赤成子頗感意外,“當你們的王嗎?”

    “是的,百妖共主,百妖之王!”老者激動的說,“兩百年前,您也曾當過百妖王呀!你答應(yīng)過我們要再回來的!”

    云空搖搖頭,嘆息道:“貧道云游四方……”

    老者沒耐性等他說完了。

    他一指朝上,沉聲說:“給他……”“啪!”下巴又掉下地了。

    老者很不高興的撿起來,空洞的喉嚨不停發(fā)出咕嚕咕嚕的咒罵聲。

    待他安上下巴,他已懶得再說,只用手指了指云空。

    剎那,百妖發(fā)動。

    梁柱上數(shù)名妖物飛身而下,一把緊抱云空的頭。

    赤成子馬上反應(yīng),才正要吸氣,鼻孔竟立刻被一名妖物塞著,緊接著幾十只妖物飛撲過來,把他四肢、頭頸、胸腹全都牢牢抱緊。

    大堂上的鬼火突然大亮,把每個角落照得一清二楚。

    云空的頭被緊扯,嘴巴被一只毛茸茸的手給封了起來,把他的喊叫聲硬給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