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第二天上午何英還要趕去明遠(yuǎn)俱樂部簽合同，所以他們倆都沒敢喝太多的酒，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高勁松去把帳結(jié)了，何英也沒阻攔他。他們倆的友誼早已經(jīng)超越了那種需要靠爭著付帳來體現(xiàn)的時候，而且在之前的談話里，高勁松已經(jīng)把簽字費的事情作為一樁逸聞告訴了他，他知道高勁松現(xiàn)在有錢。

    兩個人和段連銳說了幾句客氣話，就離開了燒烤攤。

    “走吧，我陪你走一段，反正這里也不大好找出租車，干脆到大街上再叫一輛?！焙斡透邉潘赏粕狭俗孕熊?。

    高勁松笑了，卻沒說話。他也正想同何英一塊兒走走，事實上，即便今天何英不找他，他也會找到何英，因為他的生活在這個白天里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那原本黯淡無光的未來，豁然間就充滿了光明，雖然還有很多東西現(xiàn)在沒法預(yù)測，但是他知道，這個變化對他的影響將會非常巨大，巨大到他現(xiàn)在都還不敢去想象。他現(xiàn)在對未來充滿了憧憬。但是未來就象被一層厚厚的紗幔圍繞起來的雕像一樣讓人無從琢磨，又象夏天里的天氣一樣變幻莫測，這不可預(yù)知的前途讓他感到不安和忐忑，同時也讓他對自己的將來產(chǎn)生了某種程度上的畏懼。

    他有許多話想對朋友傾訴，但是卻又找不出說話的由頭。他猜想何英也想對自己說些什么。就象自己一樣，何英同樣也遭遇到和自己幾乎相同的事——假如踢球不是他們的工作而是他們的事業(yè)的話，那么就在今天，他們都尋找回了自己的事業(yè)，讓自己的人生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你說，我明天和明遠(yuǎn)簽合同，他們會不會也要給我簽字費？”沉默了老半天的何英突然問起這件事。

    高勁松楞了一下才說道：“應(yīng)該會吧?！彼膊桓铱隙?，畢竟在他們離開足球的這一年半時間里，很多東西都發(fā)生了變化，比如說這莫名其妙的簽字費，比如說“比賽補助”改作“出場費”，比如說球員的轉(zhuǎn)會和租借……這些名詞是如此熟悉而這些事情又是如此陌生，他們都得去重新適應(yīng)。

    兩人來到大街上，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從對面駛過，何英下意識地招了招手，那車立刻就在這不允許掉頭的馬路上麻利地轉(zhuǎn)過來，停在他們面前。

    高勁松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神使鬼差地朝何英伸出了手，而何英居然也伸出手來和他緊緊地握了握手。

    握手的時候他們都突然覺得自己成熟了許多。但是同時他們也都明白過來另外一樁事：他們倆終于要分開了，雖然他們的友誼依然會牢固可靠，但是在球場他們會成為對手，也許這還不僅僅是一時半會的對手……

    ********

    “去明遠(yuǎn)試訓(xùn)的事，你再考慮考慮，這畢竟也是一個機會?！迸R走的時候何英這樣叮囑他。他有些感激，同時又有些好笑，難道說僅僅是握握手，何英就連性格也變了？以前他肯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即便說，也絕對不會說得如此鄭重其事，更不會用上“考慮”這種對來他說很生僻的字眼?！斑@畢竟是一個機會?！备邉潘啥⒅h(yuǎn)去的出租車笑了，說這話時何英臉上的神情可是少有的嚴(yán)肅。

    到底去不去明遠(yuǎn)試訓(xùn)呢？

    回家的路上高勁松一直在努力思考這個問題。最終他也沒想出個好結(jié)果。非但沒有想清楚這個事，而且還覺得自己的腦袋昏沉沉的——他剛才啤酒喝得太多了，讓夜晚的涼風(fēng)一吹，這個時候酒勁已經(jīng)涌上了頭。他索性停下自行車，把Ｔ恤衫脫了掛在車把上，就晾著膀子一路蹬了回去。

    **********

    他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半夜一點了。

    這個時候小區(qū)里的自行車寄停處早就關(guān)門了，他只好把車扛上自己暫住的房間。雖然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都未必再有把它派上用場的機會了，但是這車好歹也能賣個幾十塊錢，他還不愿意把它隨意地丟在樓下不理不問。即便是賣不掉，把它送給什么人也好啊，多少也是個人情?？偛恢劣谒鸵菜筒坏舭桑?br/>
    他打開門，摸索著按鈕開了客廳里的燈，把自行車推進去，靠著墻角擺放好，這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屋子里似乎有人在說話，可聲音馬上就消失了。

    看來自己今天晚上喝得是有點多。高勁松在心里嘲笑著自己，這都已經(jīng)出現(xiàn)幻覺了。同時他也暗暗地警告自己，這種放縱自己的事情今后要少做，任何含酒精的飲料和煙都是運動員的大忌。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把挎包放到一個穩(wěn)妥的地方，然后找出兩件干凈的換洗衣服，出來關(guān)了客廳里的燈，就準(zhǔn)備去洗澡。他這才發(fā)現(xiàn)另外一個房間這個時候還亮著燈，一線蒼白的亮光從門的下方透出來。他還能聽到有人在說話，而且是那種標(biāo)準(zhǔn)得就象收音機里的播音員一般的普通話。

    這些女子還真能干哩，白天上了一天的班，晚上都還有這么好的精神來聊天……

    他胡思亂想地贊嘆著進了衛(wèi)生間。

    洗罷澡再把換下來的衣服也洗好，他回了自己的房間去拿衣架，還順手從挎包里掏出了那盒放了許久的香煙，并且搬起了那把破木椅。他再一次嚴(yán)肅地告誡自己，吸煙這種習(xí)慣不好，但是他馬上就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他現(xiàn)在清醒得就象早晨剛剛起床一樣，胸膛里總是涌動著一股又一股的激動，還不知道這種興奮幾時才能平息哩，他要在陽臺上借夜晚的涼風(fēng)來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不然他今天晚上就別想睡覺。

    他搭好衣服就在椅子上坐下來，并且把兩條長腿舒服地蹬在陽臺的水泥矮護墻上，摸出一支香煙。這個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沒有打火機。他懊惱地站在那里懊惱了半天，總算尋到一個好法子——廚房里的煤氣灶不就是現(xiàn)成的打火機嗎？

    他現(xiàn)在終于可以愜意地坐在木椅上，一邊趁涼，一邊煞有介事地噴著煙霧，美氣地考慮那五千塊錢的用途了。

    他馬上就沮喪地發(fā)現(xiàn)，這筆錢與他無緣。二姐在廣州讀醫(yī)科，為了能節(jié)省下來回的路費幫家里減輕些負(fù)擔(dān)，她已經(jīng)兩年沒回來了，現(xiàn)在有了這錢就能讓她回來過一個輕松的暑假，并且她和大姐都不需要為她下學(xué)期那昂貴的學(xué)費操心，在新學(xué)期開學(xué)前他還能掙下一萬多塊，足夠應(yīng)付了。想到這里他好生感慨，還是踢球好啊，免費的吃喝免費的住宿，還有免費的衣服穿，所有的工資補助和獎金全是凈剩的……他不禁憧憬起球隊和自己的未來，要是球隊能沖上甲Ｂ，要是自己和俱樂部還能續(xù)簽上明年后年的合同，那他能掙多少？他很快就在心里計算了一下，乖乖，兩年就能掙百十萬哩！

    這個可怕的數(shù)字把他嚇了一大跳。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踢兩年球就能掙這么多錢！

    他馬上就發(fā)現(xiàn)自己犯下了一個錯誤，按他現(xiàn)在與球隊的合同來計算他的收入，他一年只有六七萬，即便再算上各種獎金和補助，充其量也就十萬出頭……他剛才計算出來的數(shù)字其實是把自己每月的工資想岔了——他把五千想成了五萬，多添了一個零……

    這個小意外讓他自己都覺得好笑。自己是不是太貪心了，想兩年就掙出個百萬家當(dāng)來？其實兩年下來攢上二十來萬已經(jīng)很不錯了，這樣的話，他起碼能為自己置辦一套象樣的房子，再不用象現(xiàn)在這樣，連個固定安穩(wěn)的落腳地都沒有。而且有二十萬的話，不僅他自己的問題解決了，還能保證二姐順順利利讀完大學(xué)，同時為這個家操持了許多年的大姐也能真正地去營務(wù)她自己的家。

    然而這一切對未來的美好希望都寄托在一件事情上面——他還能繼續(xù)踢！

    他繼續(xù)踢的條件是：新時代得沖上甲Ｂ，并且和他續(xù)約；或者他找到新的俱樂部。

    對于再尋找一家俱樂部的事，他已經(jīng)不抱任何幻想了，因為過去的一年里他碰的墻壁太多了，連何英那樣有過國少隊經(jīng)歷的球員再回到球場上都是這般艱難，更何況是他哩？只要人家把他拉到場上去練練，只要教練稍微多留點心，他們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那個致命缺點，接下來的事情就很難說了，也許是一通嘲諷挖苦，也許是白眼和冷漠，甚至可能是羞辱……

    他痛苦地埋下了頭，努力把那些突然浮現(xiàn)在腦海里的不愉快經(jīng)歷忘掉。

    他仰靠在墻壁上呆呆地發(fā)楞。

    也許自己真的該去明遠(yuǎn)俱樂部試試運氣。

    球隊給了自己三天的假期去處理私事，反正他已經(jīng)辭職了，而俱樂部又不知曉這個情況，那么他還有足夠多的時間去明遠(yuǎn)試訓(xùn)，說不定他這兩年的霉運已經(jīng)到頭了呢？萬一他能在明遠(yuǎn)碰上一位賞識自己的伯樂呢，那不是什么都有了？雖然說他自身條件不夠優(yōu)秀，但是他有一付好身板，在激烈的身體對抗中不吃虧，重要的是他的左右腳都能盤能帶能傳能射，這也是本事?。凰€能踢場上多個位置，除了守門員和中后衛(wèi)這兩個位置之外，其他角色他都能勝任，這也是他的一項長處啊——他的這些本事都是為了彌補那糟糕的缺陷而下死力磨練出來的，他比別人多灑了多少汗水啊，可到頭來卻一樣也沒能派上用場。

    可他已經(jīng)和新時代簽了合同，這個時候走會不會被認(rèn)為是違約呢？合同上對違約的懲罰可是寫得清楚明白，“毀約方要賠償因為違約而給守約方所帶來的一切損失”。要是新時代俱樂部氣憤不過真把他告上法院怎么辦？別說“一切經(jīng)濟損失”，即便是“一切”的一半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可他卻不甘心就這樣被綁在新時代。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缺兵少將的新時代比兵強馬壯的明遠(yuǎn)更有晉級甲Ｂ的可能，即便沒有明遠(yuǎn)這只攔路虎，還有廣東明珠和青島雙喜，這兩家俱樂部原本就是今年乙級聯(lián)賽的升級大熱門?，F(xiàn)在好了，就算新時代是只餓狼，也不可能在三只攔路虎的圍堵下殺出一條路來吧？何況乙級聯(lián)賽里有哪家俱樂部不是餓狼哩？誰都恨不得咬別人一口！誰讓狼那么多，而肉卻只有區(qū)區(qū)兩塊啊……

    他皺著眉頭仔細(xì)盤算著。這樁事實在太大了，不能有丁點的馬虎。毫無疑問，他已經(jīng)想清楚了，絕對不能在新時代這一棵樹上吊死；同時他也得留心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去明遠(yuǎn)試訓(xùn)的事不能讓孫峻山他們知道，不然他連新時代這個退路都保不住。

    既然拿定了主意，那么明天上午他還得和何英聯(lián)系一下，明遠(yuǎn)俱樂部的試訓(xùn)地點在哪里，他可是一點都不知道哩。

    對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五千塊錢這兩天他還不能動，要是明遠(yuǎn)的試訓(xùn)通過了，他還得把這錢退還給新時代。至于讓二姐回來過暑假的事，倒是可以明天上午就去打電話，反正他還積攢了一千多塊，這錢買張從廣州到省城的火車票還是綽綽有余。

    他正想得出神，卻聽到有拖鞋趿過水泥地面的細(xì)微聲響，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yīng)，就又有人來到這陽臺上。

    黑咕隆咚的夜色里，他一時沒能分辨出這身材婀娜的女子到底是姜麗虹哩，還是她的那位播音員朋友。

    那女子就站在陽臺邊，低著頭不停地抹眼淚，卻偏偏連一點抽泣聲都沒有。

    ——是姜麗虹！

    高勁松楞住了。這女孩半夜三更不睡覺，跑這里來哭個什么勁？是被男朋友甩了還是在公司受了誰的氣？或者是看了什么狗屁倒灶的電視劇，到這里抒發(fā)下郁結(jié)在心頭的情感？看情形應(yīng)該是被電視劇里的煽情故事感動了吧，這回是女主角得了癌癥還是男主角移情別戀了哩？

    他這才想起來，這個時候自己再不出聲似乎也不大是個事。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樣才能教她知道自己在這里。他只好默默地坐在椅子里，看看天上稀稀拉拉的幾顆星星，再看看對面灰蒙蒙的一片拆遷安置樓，數(shù)了數(shù)還亮著燈的窗戶到底有多少間，末了再轉(zhuǎn)回頭看姜麗虹時，卻看見她正怔怔地望著自己，借著微弱的光亮他能看見她眼底還留著些許亮晶晶的東西。

    他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一個尷尬的笑容。他應(yīng)該說點什么寬慰的話，比如電視劇都不能當(dāng)真之類?？伤裁匆舱f不出來。他還從來沒遇見過這種事。他拼命地回憶著何英告訴他的那些故事里，有沒有如何去哄女孩子開心的情節(jié)可以借鑒。

    他還沒能記起一樁類似的故事，姜麗虹就又在低頭抹眼淚了。

    真他娘的麻煩事！他忍不住在肚子里罵了一句娘。他現(xiàn)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雖然他和她并不熟悉，但好歹也作過幾天同事，再說他一個男子漢，怎么能眼看著一個小姑娘——從身高上來說，姜麗虹在他面前絕對是個小姑娘，但是從年齡上來說則未必——在自己面前哭呢？他怎么說也得勸慰開導(dǎo)上幾句。

    “和男朋友吵架了？”

    沒有回答。

    看來自己問錯了題。

    “電視劇里好人又遭殃了？”他皺著眉頭問。真是希奇，電視劇里要是好人都不遭殃，那還能叫好人嗎？做壞人永遠(yuǎn)比當(dāng)好人要順溜許多，當(dāng)然做壞人最后的結(jié)局一般都很慘，要是不能浪子回頭懸崖勒馬的話，估計橫尸街頭都有可能——哪怕那故事的背景就在這一兩年哩。他長這么大，唯一一次看見橫尸街頭的事還是因為一樁車禍……

    姜麗虹依舊沒理會他。

    這樣看來他又找錯了方向。

    既然不是因為失戀也不是因為騙眼淚的電視劇，他是徹底沒折了。假如是在公司里受了委屈，那么她自己就能解決；假如她被公司解雇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生活總是這樣殘酷，她應(yīng)該學(xué)會怎么樣去面對。他不打算再勸下去了，反正也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他站起來，準(zhǔn)備拎著椅子回去睡覺。要是明天就去明遠(yuǎn)俱樂部試訓(xùn)的話，那么充分的休息是必不可少的。

    “聽，聽說，你……辭職了？”

    幸好是萬籟俱靜的半夜，幸好他的耳朵還挺好使，不然他可真不可能聽見姜麗虹說的話。

    “是?！?br/>
    又是一陣安靜。他的耐心都快被這個家伙給折磨光了。他下了決心，預(yù)備連招呼都不打一個便回去睡覺。管他哩！反正他過兩天就要挪地方了，即便給她留下一個沒禮貌的壞印象也無所謂，在這個人口稠密的大城市里，他們再見面的機會幾乎是零。

    “你，你怎么辭職了哩？”

    這回輪到他沉默了。他在心里掂量著有沒有必要和她說實話。良久他才含糊地說道：“……我尋到一份新工作?！?br/>
    “去……去做什么？”

    你怎么就這么多問題？他瞅了她一眼。但是他還是回答這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去打半年的零工。假如運氣好的話，就在那里一直做下去?！彼刹恢浪瓉硪灿羞@么多的話。

    姜麗虹又不吭聲了。她半昂著頭盯著陽臺外，安靜得就象這黑黝黝的夜色。

    他現(xiàn)在倒不好意思走了。人家問過他那么多的問題，這也是一種熟人間的關(guān)心和關(guān)切，他怎么說也得有點表示吧？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遇到什么煩心事了嗎？要是你信得過我，就讓我來幫你出出主意吧。哪怕不能幫你出主意哩，說出來你心里也要好受些。你放心，我已經(jīng)從公司辭職了，估計今后再回到那里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你完全不用擔(dān)心我會把你的事傳揚出去……”

    姜麗虹就象沒聽見他的話一樣，只是抬起手來抹去了眼角的淚水。和高勁松說了幾句話，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怎么哭了。

    “你能為她出什么主意？”姜麗虹的朋友接過了話茬，她還打開了廚房里的燈，走過來牽住姜麗虹的手，讓她回去睡覺。

    驟然間閃亮的燈光讓高勁松不由得閉上了兩眼，然后他就聽到女子說道：“回屋吧，先睡覺，明天我就去幫你借錢。你放心，總會有辦法的，活人怎么能教尿憋死？”

    聽到她的最后一句話，高勁松忍不住笑了。但是他的笑容立刻凝固在臉上，他終于知道姜麗虹半夜站在陽臺上哭的原因了——錢！她現(xiàn)在需要錢！一瞬間他的腦海里就轉(zhuǎn)過好些個念頭。他現(xiàn)在就有錢，而且這錢一時半會他還用不上，完全可以先借給她。但是他馬上就否決了這個想法。他和她根本就不熟悉，況且她還不是本地人，要是她有心不還，他上哪里去尋她？但是萬一她只是需要幾百塊來救急哩？她總不至于為了幾百塊錢來騙自己吧，還哭得眼淚汪汪的……不！即使是幾百塊錢他也沒義務(wù)去幫她，生活本來就是殘酷的，而惟有這種殘酷才能讓我們清醒……

    他心里這樣想，嘴上卻說著另外一番話：“能說說是怎么一回事嗎？要是需要的錢不多，說不定我能幫上忙?！?br/>
    姜麗虹驚訝地看著他，她漂亮的眼睛里立刻點燃了兩團希望的火苗。但是這火苗馬上就黯淡了。她記起了高勁松那間簡陋得都教人沒法形容的房間，從那些私人物件上就能看出他的生活有多么的窘迫。

    她的同伴乜了高勁松一眼，說：“……她要借三四千，你有嗎？”

    這個數(shù)字讓高勁松說不出話來。他倒是能拿出這錢，但是這就意味著他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履行和新時代的合同！這同時也意味著他真的有可能只是打半年的零工，或者連半年的零工都打不成，要是小組賽里球隊就被淘汰的話，他最多只能打三個月的零工，之后他就不得不再一次為了工作而奔波……

    更可怕的是，這樣做他就會喪失一次可能改變自己一生的機會！

    他打消了借錢給姜麗虹的念頭。

    **********

    高勁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怎么也睡不著。他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姜麗虹站在陽臺上無聲地哭泣，還能聽見她輕聲地問自己“你怎么就辭職了”，他睜開眼就能看見她那雙被焦慮折磨得失去了神采的眼睛，還有那瞬間迸發(fā)出來的希望火花以及更加深沉的絕望……

    自己應(yīng)該幫她的！他這樣想到。姜麗虹的同伴看著他時的那副輕蔑神情讓他異常憤怒，即使是出于一個男人的自尊心，他也應(yīng)該幫她。

    但是要用自己可能擁有的大好前途來幫助一個剛剛認(rèn)識的旁人，這到底值不值？

    他覺得自己很難作出一個正確的選擇。無論幫還是不幫，他都有大把的道理來說服自己，這就讓他更加難以取舍。他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境地。

    他煩躁地坐起來，伸手去枕頭邊摸煙，或者只有煙卷才能讓他平靜下來，哪怕這種平靜只是暫時性的，可那樣也比現(xiàn)在好得多。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來摸去，只摸到了自己的挎包?？姘餂]有煙，只有一個本子和一支筆，還有他的各種證件，以及……以及那沓燙手的鈔票。是的，燙手的鈔票，當(dāng)他摸到這些質(zhì)地手感完全不一樣的紙張時，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就象觸電一般猛地縮回來，那種麻痹感飛快地從手指尖一直傳播到全身，最后連他的大腦都似乎震顫了。那一時刻他甚至痛苦地發(fā)出了一聲**。

    那種顫栗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麻木了。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他終于想起來他到底想干什么，也終于想起來那盒煙被他撂在什么地方。他把煙忘記在陽臺上了，在他既羞愧又狼狽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時，他忘記把它取回來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邁著疲憊的長腿摸黑走出自己的屋子，去陽臺上找那盒煙。他現(xiàn)在特別渴望那種喉嚨被燒灼大腦被麻痹的感覺，那能使他暫時忘記掉今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

    當(dāng)他打開廚房的燈時，他立刻就看見了那個已經(jīng)變得很熟悉的身影，煙盒就在她身邊的陽臺矮護墻上。

    “我……我來找，找我的煙?！彼柿丝谕倌D難地說道。他壓根就沒敢去看她，而是耷拉著眉眼走過去，抓起了煙盒。

    “你還不睡？”他問了一句白癡一般的問題。話剛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話都揀回來再咽下去。“快去睡吧，你明天還要上班的……”他說不下去了。

    “嗯?！苯惡琰c點頭又搖搖頭。

    他唆著嘴唇木著臉看著她，半晌才問道：“你一下子借那么多錢做什么？”

    她沒有說話，甚至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望著無邊無際的夜空出神。夜空里空蕩蕩的，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只有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深邃的黑藍(lán)色。

    “我可以借給你！”

    說完這句話他就有了一種虛脫一般的感覺，同時也覺得剛剛還沉重得就想象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又恢復(fù)了活力。

    “你等一下?！彼R上就回了自己的房間，從那疊子鈔票里數(shù)出四十張來拿到陽臺上，并且把它們交給姜麗虹。他甚至還半真半假地和她開起了玩笑：“你趕緊把它們收好，免得教我看見它們——說不定我會后悔的！”

    在廚房那并不明亮的燈光映照下，姜麗虹的臉猛地漲得通紅又馬上變得象紙一樣白。她怎么敢相信高勁松真能拿出這么多錢呢？又怎么能相信他會真的把這錢借給素昧平生的自己呢？他看上去就象一個潦倒的打工仔，卻象變戲法似的在屋子里兜了一轉(zhuǎn)便取出這樣多的錢……她昂起頭來，想看清楚高勁松的表情，想確認(rèn)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她馬上就紅著臉埋下頭去……

    為了找回那包煙卷而來的高勁松渾身上下就只有一條四角內(nèi)褲……

    ********

    錢借出去了，高勁松終于又能塌塌實實地睡了。他再不需要為明遠(yuǎn)俱樂部的試訓(xùn)擔(dān)心了，也不用去盼望那個能識千里馬的伯樂出現(xiàn)了，他現(xiàn)在只能乖乖地去新時代俱樂部報到，唯一的指望就是球隊能踩到狗屎，一路順順溜溜地過關(guān)斬將殺到?jīng)Q賽，再把三只公認(rèn)的老虎中的兩只拖來做墊腳石，最后晉級甲Ｂ——即便不能和俱樂部續(xù)簽合約也沒關(guān)系，只要球隊晉級甲Ｂ，亂七八糟的錢合到一起，他就能為自己掙下在這座城市里買一套象樣的房子的錢，至不濟也能讓他支付按揭一套新建房屋的首期款……

    他剛剛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xiāng)，就聽見有人在敲他的門。

    他嘟嘟囔囔地埋怨著，很不情愿地去為姜麗虹打開了房門——只有她才會這樣輕輕地有節(jié)奏地敲門，要是換成她那個“有性格”的同伴，即便是用腳踹門他也不會感到奇怪。

    他答應(yīng)了一聲，利索地套上衣服短褲，這才開了燈去開門，便問她：“你還不去睡？”又開玩笑說，“小心長皺紋?！?br/>
    姜麗虹紅著臉小聲說道：“我，我把借據(jù)給你送來。”她現(xiàn)在敢正面看高勁松了。

    這個倒是高勁松沒有想到的事情。他接過了那張字跡挺工整的紙條，笑著說：“用不著吧？……去睡覺吧，再過兩三個小時你就得上班了，上班時沒精神會被總經(jīng)理罵的?！彼麖娮钥酥浦艣]打那個哈欠，可還是忍不住慢慢地呼出一口長氣，使勁地?fù)u了搖有些酸澀僵硬的下巴。

    “謝謝你?！?br/>
    “嗯?！备邉潘呻S便應(yīng)付了一聲。他現(xiàn)在瞌睡得都想一頭栽倒在地板上了，只想著趕緊把這個精神突然好得不得了的女子打發(fā)掉——她難道就不想睡覺嗎？

    “你把錢借給我……難道就不想知道我為什么要借這個錢嗎？”

    不想！這話都已經(jīng)竄到高勁松的嘴邊，可最終他還是把它們咽了回去。他笑著說：“假如你愿意說的話，我當(dāng)然……當(dāng)然，”這一回他沒能忍住哈欠，淚眼婆娑睡眼迷離地望著姜麗虹說道，“……可我這屋里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要不，晚上你再告訴我吧?！彼挛缇蜏?zhǔn)備去俱樂部報到。至于那張借據(jù)能不能兌現(xiàn)——哎，再說吧……

    “我哥要結(jié)婚了，女方家里還想要八百塊錢，家里沒錢了……”姜麗虹似乎沒察覺到高勁松的困倦勁頭，自顧自地說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把這些事告訴給他聽，但是她總覺得，假如不告訴他的話，也許他會誤會自己。“大隊會計說，要是我們不把前年修公路時欠下的兩千多集資款補齊的話，那么他們就不給開結(jié)婚證……弟弟妹妹在鎮(zhèn)上讀高中，他們要做什么制服，每個人都要一百多……”

    結(jié)婚證和修公路能扯上聯(lián)系嗎？高中，多么遙遠(yuǎn)神圣的字眼啊，他這輩子正經(jīng)八百地讀書就只讀到小學(xué)五年級，還沒能畢業(yè)！一套皺哩吧嘰的校服也敢收一百多？這裁縫店也太黑了點吧，都快趕上奧運公司了；姜麗虹才剛剛滿二十，還是她那個“播音員”同伴的姨婆？這姨婆可真年輕啊……

    高勁松滿腦子塞滿了這七不沾八不搭的東西，連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都不記得，就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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