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墻處一個骯臟的狗洞里爬出,阿睿濃密的頭發(fā)上布滿雪粒和污泥,糾結(jié)成黑乎乎的一團一團的發(fā)結(jié),早就看不出顏色。同樣骯臟的是他的頭巾,原本是黑色的,現(xiàn)在早已不出顏色,且破爛不堪。
從小到大,阿睿都沒有洗過頭。他也不在乎他的頭發(fā)。他偶爾聽見過人們議論,說這乞丐小子怎么會有這樣的毛發(fā)。他從來都沒有多想過。他在乎的是每天有渣餅吃,只要能和妹妹活下去就行。
阿睿起身拍拍身上的雪粒,將那張看不出顏色的破爛頭巾系在看不出顏色的頭上,嗯,好壞有張破布包著頭,這頭不再那么痛了。
窮人家的孩子,偶爾有個什么頭痛腦熱的,誰在乎呢?賤命一條,湊合著活就行。
阿睿向跳蚤窩走去。
潮濕、污水橫流的跳蚤窩住著上千人,是雪藍城最貧窮最落后最令人不齒的地方,在彌漫的冬雪中,破布條橫飛,歪斜的棚屋角落里,饑餓的饞貓、從不條山中下來的餓狗偶爾掠過覓食。
或許我明天應(yīng)當去找瘸子巫叔拿點藥水。阿睿心想,這是十年來他第一次想到應(yīng)當吃藥水。
阿睿聽得遠處有輕微的啪噠聲音,并沒有在意,或許是兩條餓狗在搶食,但那聲音卻越來越響,他也就伸長脖子向響聲處走去。
骯臟、鋪滿雜物的巷道里到處流淌著尚末完全融化的雪水,而不斷飄零的雪花更使巷道變得更加濡濕、酸臭。
幾步外墻根下,一團濃黑的陰影不斷地沖擊著雪水浸濕的墻面,估計抓著力不夠,啪噠掉下,又重新躍起向冰冷的濕墻撲去。
許是一只垂死的貓,想要重新躍上墻逃命。阿睿心想,欲轉(zhuǎn)身離去。
天冷夜深,今天他又沒有找到吃食,不知阿藍在家可會餓得哭?
身后傳來更重的啪噠聲,那只病貓?zhí)酶邊s摔得更重。貓和人一樣,總會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對自身充滿無窮盡的期待。
或者可以將這只病貓抓了回去,那夠阿藍吃五天。病貓也是肉啊,這個冬天,他們都沒有找到過真正的肉了?,F(xiàn)在,連老鼠都不好抓了。
阿?;仡^,順著墻根躡手躡腳地接近那團獵物。
阿睿走得夠近了,那病貓停止跳躍,轉(zhuǎn)身看他,從黑不拉幾的陰影里發(fā)出兩道逼人的恐怖光芒。
“阿睿,是你嗎?”那獵物說話,是人聲,略有些沙啞、沉悶。
阿睿撲了過去:“阿藍!阿藍,怎么會是你?你怎么到這里來了?是誰把你弄到這的?”
那地上的病貓是阿睿的妹妹、無骨人阿藍。
阿藍仰起頭來,結(jié)成血痂的傷口布滿她原本瘦削的臉上,她伸出雙手,手上套著木板:“哥,你看,我用這木板墊著手掌,可以走很遠很遠?!?br/>
阿睿心痛地抓起妹妹的手:“你不用用手走路的。無論到哪里,哥哥會背著你走的。”
阿藍收回雙手,取下手掌上的木板:
“這兩塊板子還是我找隔壁的阿爺要的。他說我真聰明,以后一定是最好的儋耳人。我現(xiàn)在不僅要練習(xí)走路,還在練習(xí)跳和跑。天黑了就沒人會看見我,我就可以走很遠來接你?!?br/>
阿睿搖頭:“阿藍,你不是儋耳人,你有腳,你只是生病了。你永遠都不是儋耳人?!?br/>
阿藍吼道:“我就是儋耳人,我天生就是儋耳人,我無腳,不能走路,我永遠都不會用腳走路。我要想走路,唯一的辦法就是以手代腳,用手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