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寥回到方孝孺家時，方孝孺還沒有回來。

    南宮秋一直都呆在方孝孺的書房里，半步不曾離開，連午飯都是在里面吃的。沈若寥把袁珙從書房悄悄叫出來，回到臥房里，把自己在外面的所見所聞都告訴給了袁先生。

    袁珙沉思了片刻，道：

    “我還真沒料到，燕王爺竟然把三個兒子都押在京師作人質(zhì)了。這步棋説高也高，説懸也是真懸啊。”

    沈若寥道：“袁先生，您也認為這是燕王的一步棋？看來王爺真是非起兵不可了。”

    袁珙道：“起兵是必然的；如果不起兵，王爺就只能坐以待斃。”

    沈若寥嘆道：“不過，搶自己侄兒的皇位——”

    袁珙道：“王爺要是顧忌親情，那下場就會和周王一樣。朝廷削藩可是毫不手軟。朱允炆那一套仁義道德，都是説給外人聽的，他自己下令李景隆率兵包圍周王府的時候，可曾考慮過親情嗎？他把自己的親叔叔貶到千里之外的云南，不是照樣眼睛都不眨一下?！?br/>
    沈若寥沉默片刻，輕輕説道：“不過，他看上去真不像那種人。您是沒見過皇上，他簡直就是——”他猶豫了一下。“咳，説不上的；總之，我就是覺得，他怎么看也不像個皇帝，更尤其不像是高皇帝的后代，和燕王是一家人——他肯定是個心腸很軟的人，很柔弱。削藩的主意，恐怕更多是出自他手下的臣子。他本人似乎是沒什么主意的，什么事都要問?！?br/>
    袁珙微笑地低聲説道：“所以，這種人還是去無憂無慮地讀書更好，怎么能讓他來掌管江山呢。你別想那么多了，回北平之后，把你掌握的情況都告訴燕王，看看王爺是怎么打算的?！?br/>
    方孝孺從宮里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很晚很晚了。朱允炆一直留他和齊泰、黃子澄到吃過晚飯，才放他們回家。

    沈若寥告訴方孝孺，他們?nèi)齻€人打算明天早上就告辭了，動身回北平。原先他還打算去游泰山，再到濟南玩玩，現(xiàn)在既然公務在身，他也就不能在路上耽擱了，打算上馬直奔北平。

    方孝孺把他喚到自己屋里，關上門，拉他坐下來。

    “若寥，太醫(yī)院的報告送到了天子手中，太醫(yī)確實發(fā)現(xiàn)了你肋骨上的傷痕，是強壓所致，從愈合程度上看，受傷時間大約在三個月之前。不過，錦衣衛(wèi)斷然否認了你的指控。錦衣衛(wèi)指揮使指天發(fā)誓，自己和手下全部士兵已經(jīng)半年沒有出過京城；更不曾派人去盯梢任何親王；錦衣衛(wèi)名錄中，也尋不見黃貍子姓名，上下也找不到一人相貌與你描述的黃貍子相吻合。特別是，上十二衛(wèi)親軍之中，只有從三品以上的御林軍官才配有敕字銀牌，也就是説，只有指揮使和兩個指揮同知有銀牌；除了羽林二衛(wèi)和錦衣衛(wèi)是例外。羽林二衛(wèi)因在上十二衛(wèi)親軍之首，指揮僉事以上配有敕字銀牌，指揮使則配備敕字金牌；而錦衣衛(wèi)則因在上十二衛(wèi)親軍之末，只有最高級的指揮使才配有銀牌。錦衣衛(wèi)指揮已經(jīng)拿出證據(jù)，證明自己不曾出過京城，銀牌也一直帶在身邊，不曾遺失。”

    沈若寥惶恐道：“方先生，我説的都是事實?！?br/>
    “我相信你，”方孝孺溫和地説道，“只是，襲擊你的那些人，未必一定是錦衣衛(wèi)。錦衣衛(wèi)被奪去了全部實權，已經(jīng)是名存實亡；我懷疑他們也不會有膽量再跑到京城之外，生出風浪來。天子已經(jīng)派人分別前往武當山和襄陽調(diào)查取證。這件事，但愿很快能有個水落石出。有歹人膽大包天，竟然打著朝廷錦衣衛(wèi)的旗號行兇不算，還離間朝廷和親王的關系，也太過分了?！?br/>
    沈若寥低下頭，嘆道：“是啊，但愿能查明真兇。”

    方孝孺望著他，想了想，低聲問道：

    “若寥，你對天子貶黜周王之事，究竟是怎么看的？”

    沈若寥猶豫了一下，説道：“方先生，老實説，我雖然去過開封，見過周王，可只聊過短短幾句，對他沒什么感覺。不過，我確實不希望看到燕王得到和周王一樣的結果?！?br/>
    方孝孺道：“諸王個個重兵在握，多行不法，不但對皇位造成了威脅，藩王實力過強，對整個社稷江山都是禍害。你不會忘了，漢景七國，西晉八王，和唐朝安史之亂吧？”

    沈若寥沉默片刻，輕輕問道：“方先生，您的意思是，天子必將要削燕王的藩了？這事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方孝孺diǎn頭道：“是的。燕王野心昭然若揭，朝廷不先發(fā)制人，必為人所制?！?br/>
    沈若寥道：“方先生，您就不怕我向燕王告密嗎？”

    方孝孺微笑了：“你不會的；我知道，你是個識大體，明大義的人。但是，光是這些還不夠；我現(xiàn)在對你有更高的期望。我期待著不久的將來，你能徹底離開燕王，到京師來?！?br/>
    他話里的意思已然再明白不過。沈若寥怔了一下，不由自主説道：

    “高皇帝不是有遺命——”他停頓了一下，有些窘迫。“我就算過來京城，又能做什么事情？”

    方孝孺和藹地微笑了：“難道燕王能用你，朝廷卻用不得？不要讓這成為你追尋光明和正道的障礙?！?br/>
    沈若寥沉默片刻?！翱墒牵较壬?，我娘親在北平……”

    “你可以帶她一起過來。”方孝孺溫和地説道：“我知道你的難處。燕王器重你，肯定也會把你的家人扣在手里，想借此控制你。不過，你可以不動聲色，悄悄行事；盡早動手，不要讓別人察覺，這樣就容易成功。你武藝高強，膽識超群，這diǎn問題肯定難不住你。”

    沈若寥無話可説。他把呂姜抬出來當擋箭牌而已，方孝孺卻勸他搬家。如果沒有燕王的信任和托付，他根本不可能在成都見到方孝孺，不可能到應天京城來，不可能進了皇宮，被天子問話。方孝孺是不是從來不曾想過，沒有燕王的話，沈若寥不會有今天，他也不可能認識這個自己十分賞識的少年；現(xiàn)在，他卻勸他背棄燕王，投靠朝廷，轉(zhuǎn)而與燕王為敵。

    方孝孺見他沉默不語，和藹地説道：“沒關系；你先回家，把天子交給你的任務完成；至于這件事，你可以仔細考慮考慮。我們還有時間。此事事關我大明的前途，以及你自己的前途，你確實需要好好想想，把大是大非辨別清楚，不能操之過急?！?br/>
    沈若寥木然地diǎn了diǎn頭。方孝孺從袖口抖出一封信來，遞給他，説道：

    “另外，這里還有一封信，要麻煩你幫我送一下。是我的私人信件，不過也是事關重大，里面談的都是朝廷削藩的要務，千萬不能遺失，更不能將信中內(nèi)容泄露給外人?！?br/>
    沈若寥遲疑了一下，接過信來，道：“我明白，先生放心好了。信要送到何處何人手中？”

    方孝孺道：“你從應天回北平，最近的路線必然要經(jīng)過濟南。你到了濟南之后，便去找山東參政鐵鉉大人的府邸。務必要將信親自送到鐵大人手中。”

    山東參政鐵鉉——從三品的大員，應該比較好找。沈若寥默記了一遍，diǎn了diǎn頭：“我知道了。我肯定會把信送到鐵大人本人手里，先生盡管放心吧。”

    方孝孺笑道：“我當然放心；不然，我就不會把信交給你?！?br/>
    他突然想起什么來，又道：“對了；南宮姑娘向我借了五本書，我同意她帶走。不過，你回應天來的時候，記得把它們帶回來還給我?！?br/>
    沈若寥微微一愣。“方先生，要是我再不回來了呢？”

    方孝孺俊雅地微笑了：“來年七月之前，你一定會回來的。我有信心。”

    沈若寥十分困惑：“七月之前？為什么？”

    方孝孺笑道：“這是一個典故了，告訴你也無妨。是一個名叫程濟的人，此人原本是岳池教諭，似乎頗通道術，雖然肯定趕不上袁廷玉，卻也造詣不淺。今年七月，今上剛剛即位不久，這個程濟上書曰：‘一年之內(nèi)，北方兵起。’北方兵，顯然指的是燕王要起兵造反了。如果他所預言應驗，則來年七月，燕王必反；我就不信，你不會在燕王起兵之前看清真相，棄暗投明?！?br/>
    沈若寥機械地説道：“一年之內(nèi)？這個程濟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皇上應該把他調(diào)到自己身邊了吧？”

    方孝孺搖頭道：“沒有；萬歲因為他所言非宜，下令將他逮入京師，親自審問，要殺他的頭。這程濟就在殿上大呼：‘陛下幸囚臣。臣言不驗，死未晚?！谑?，萬歲就把他關進了刑部大牢里，等著來年七月問斬?，F(xiàn)在，程濟還在牢里呆著呢?！?br/>
    沈若寥告辭了方孝孺，回到自己屋里，自然又把剛剛發(fā)生的對話告訴給了袁珙，問道：

    “袁先生，這個程濟算出來燕王明年七月起兵。您看呢？”

    袁珙微笑道：“這個，我倒是從來沒算過。不過，這事最好是不算，算出來就沒意思了?！?br/>
    “袁先生，”沈若寥苦笑道：“那您説，王爺要是真的起兵了，那我怎么辦？”

    “你問我，干嗎不問問你自己？”袁珙笑道：“你是想給燕王打前鋒，還是想跑回京師來，給天子當大將軍？”

    沈若寥想了想，輕聲道：“我是一直想給王爺打前鋒，但那不是起兵奪位；王爺出征大漠的時候，我當然愿意為他效命沙場。我可真是從來沒想過，如果他起兵奪位，那該怎么辦。”

    袁珙道：“不用著急；你慢慢會想明白的?，F(xiàn)在，這件事看來對你太突兀了，你應該好好思考一些日子。因為它實在不是什么xiǎo事，方正學這句話説到diǎn子上了，此事不光關系到你自己的前途，更關系到大明的前途。”

    沈若寥微微嘆了口氣，道：“只能這樣了，讓我想想吧。對了，袁先生，明日動身啟程，我直接就奔濟南了。我身上有任務，不能耽擱，特別是二殿下交待我送的情報，我怕來不及。所以，只好您陪著秋兒上泰山了。咱們北平再見吧?！?br/>
    袁珙卻説道：“我和秋兒和你一起，直奔濟南?！?br/>
    “不用不用，您就陪秋兒好好玩玩唄?！?br/>
    袁珙道：“我也要馬上見到燕王。形勢已經(jīng)越來越嚴峻了，特別是三個王子都在京師作人質(zhì)。你我都應該盡快見到王爺，幫他想想對策。至于秋兒——她既然想做你的妻子，就應該學會服從你的生活，習慣跟隨你的腳步，做你的賢內(nèi)助，哪兒能還像個xiǎo孩子一樣，由著自己的性子貪玩?！?br/>
    沈若寥臉上一紅：“袁先生，現(xiàn)在説這話，是不是太早了些？她嘴上嚷嚷，心里未必真想。”

    “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沈若寥窘迫地支吾道：“我……我哪兒配得上秋兒……”

    袁珙呵呵笑了起來，搖頭嘆了口氣，説道：

    “若寥，你懂得什么叫做天意嗎？”

    沈若寥有些驚恐地望著他。

    袁珙嘆道：“老實説，做一個算命先生真不是件容易事。老天的安排，你知道得越多，越不是好事。很多時候，還是不要説破的好。”

    “既然如此，那還算個什么勁啊，”沈若寥有些無奈，“最讓人難受的就是説一半留一半了。要么就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索性全説明白了，反正您説什么，我都是不信；對于信的人來説，又都是天注定的，有什么不一樣？”

    袁珙安詳?shù)卣h道：“當然不一樣。就好像燕王的起兵，大明的未來——那個程濟傻就傻在這里，難怪天子要將他下獄。你只要記住就行了，至于其中的究竟內(nèi)容，老實説，我也不甚明了。從卦象上，我只能得到最終那個簡單抽象的結果，但是如果不知道整個發(fā)展的過程，沒有人能明白結果的真正含義。你還記得那一次問卦，算你十年之后會在哪里嗎？”

    沈若寥道：“記得；您不是沒手感，失算了嗎？”

    袁珙輕輕搖了搖頭：“我做這行幾十年，從來不曾失算過一次，所以，連我自己也不相信，那一卦是真的算偏了。但是，事實就是沒有人能理解那一卦的真正含義，因為我們都不知道其中的過程。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像燕王何時起兵一樣，算出結果來誰都能看懂；你那奇異一卦，我實在無能解讀。至于其他的所有事，回到北平，一切立刻就會有結果了。你和秋兒，順應天意罷了?！?br/>
    沈若寥無可奈何，吹熄了燈，躺下來裝睡，不再理會袁珙。袁珙心知肚明，笑呵呵地也睡下了，很快便響起了鼾聲。

    沈若寥卻被他攪和得心神不寧，在床上翻來覆去。

    到底，他是不是可以，或者應該，把楊疑晴的一切鎖入沉箱，重新開始？

    順應天意——天意卻又究竟為何？

    也不知道，晴兒現(xiàn)在怎么樣了。他不想回去；十年之內(nèi)，他是不會回去的。等他回去的時候，他就該報仇了。

    那時候，他要用何愉的人頭祭奠父親和大伯，祭奠秋千。

    想到木秋千，夜來香的影子又在眼前清晰起來，活潑漂亮的，還有城外xiǎo樹林里，他不xiǎo心碰到她的胸脯……

    沈若寥心煩意亂，抓住自己的頭發(fā)，用被子蒙住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