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是什么?”
“為啥放逐我們?”
“我不乖才放逐的,奶奶也不乖么?”
“奶奶,我餓!放逐是挨餓么?”
瘦弱的艾摩來到沼澤邊上,躲在一塊黝黑大石頭的背風面,全身還是凍得發(fā)抖,凜冽寒風吹過,破舊衣衫一diǎn也不保暖。他非??鄲雷约荷聛砭头胖鹆耍瑔栠^奶奶也不給解釋。
這片巨大的沼澤方圓三萬里,地處渚月大陸南部邊陲,外圍是人跡罕至的絕望荒原,里面更是生命禁區(qū)。沼澤內(nèi)水潭密布,時常瘴氣彌漫,人類誤入其中絕無可能逃脫,即便飛禽走獸也要束縛至死。多少萬年以來,這處荒僻之地都是極為詭異莫測,成了世人聞之落淚的“哭泣沼澤”。
站在濕地邊上看,哭沼內(nèi)外沒有任何界限。尤其夏天來了后,一樣的草綠水清。但冬天到來后,絕望荒原上刮起了白毛風,外面卻已寒霜遍地衰草枯黃,可里面卻依舊綠草如茵。
廣袤哭沼如透明護罩隔開的溫室,是處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但餓扁肚子的艾摩知道,這其中沒有任何阻隔,暖風可以溫和吹出,寒霜也可進去,所有生靈皆能隨意踏入。
當然哭泣沼澤也僅他能進去再出來,其他生靈只要一陷進濕地范圍,神智立即受到完全壓制,靈魂深處瞬時布滿了無盡哀傷,冥冥之中感覺只能進到哭沼無盡深處才得以最終解脫。數(shù)萬年來無論人或獸誤入其中,都一樣的迷失了自我,靈魂苦痛,雙眼淚流,徑直進入迷霧深處,永遠消逝在蒼茫之中。
真的一diǎn都不能靠近么?艾摩實驗過,當然找不到人做驗證,四周荒寂原野上,僅僅只有他和奶奶兩個大活人。他捉了些螞蚱老鼠之類做的實驗,無論將蟲鼠那個部位,哪怕是頭dǐng觸角或者尾巴末梢,只要放進哭沼綠草上一絲,這些生命瞬間靈魂迷失,全都拼命掙扎著向哭沼深處蹦跳而去,直至陷入水澤淹死為止。
當然這些實驗都是艾摩在夏天做的,如今寒風呼嘯,哪有昆蟲可捉?而且他肚子餓得厲害,若是有飛蟲早活吞下去了。
可哭泣沼澤里也是有生命的,近處的水潭中就有很多無鱗白魚。這些自生自滅的土著,在溫暖舒適環(huán)境里自在生長,絲毫沒表現(xiàn)出異常,既沒有精神壓迫,也感覺不到靈魂深處的無盡哀傷。、
這些哭沼白魚在沼澤里自在生活,絲毫不擔憂外界干擾,每天吃飽了睡睡醒了吃,豐美水草養(yǎng)得它們肥成豬一樣。當然這些異類生靈也離不得哭沼,只要它們一挪到外界,就會靈魂崩潰生命破碎,肉身也會潰爛成死臭肉漿。
奶奶嚴令禁止艾摩進到哭沼中,哪怕他能進出無恙,也絕對不允許??山裉彀嵲陴I壞了,哭沼水潭里的白魚,一條條肥得要死,游都懶得游,想起來就流口水。
從艾摩記事開始,饑餓就是靈魂中最深刻印記,自己從來沒記得吃飽過。今年冬天更加難熬,絕望荒原上白毛風來得格外早,陣陣寒風刮過,骨瘦如柴的xiǎo身板凍得哆嗦不停,肚里餓得更狠了。
艾摩踮起腳尖在大石頭上好一陣觀察,頭dǐng陽光正好,周圍看出去很遠都沒有人影。而且正午時分奶奶從來都在地窖里瞇覺,眼下再沒有什么可顧慮了。
飛身跳下巖石,艾摩餓狼一般竄進哭沼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捉起一條水潭中胖得逃不動的無鱗白魚,張開大嘴活生生咬了下去。這條白魚還在拼命掙扎,可餓得眼睛發(fā)綠的艾摩雙手死死鉗住,大口大口咬吃起來。
那管魚死魚活,哪管生魚肉腥,填飽肚子要緊。飽含汁水魚肉吃起來真香啊。
一條白魚有兩三斤,生吃味道自然不佳,但飽腹的感覺非常不錯。而且吃飽之后,從肚子里生出一股暖暖的熱流,迅速傳到身體各處。凍僵的腳趾緩和過來,感覺麻癢癢的,腳面凍瘡又開始流膿了。
這是艾摩最幸福時刻,每次吃過白魚,體內(nèi)都生出這么一股暖流,能擋住荒野嚴寒。無鱗白魚的熱流在體內(nèi)可延續(xù)一個時辰,過后就恢復原樣,全身還是畏懼冬日寒風。
把魚頭胡亂一丟,艾摩連翻幾個跟頭,就跳出哭沼之外。如今的速度比方才快上了更多,就是有人在附近經(jīng)過,也會覺得看花眼了,不會當其在哭沼里待過。
自己吃飽了,可奶奶還餓著,只是白魚不能給奶奶吃,這讓艾摩很郁悶。常人吃不得哭沼內(nèi)的東西,一口下去馬上會有精神壓迫靈魂不堪的感覺。
艾摩以前不知道,可那番孝心讓奶奶大病一場,若非地窖里還有爹娘留下的急救丹藥,否則一條老命可就交代了。從那之后,艾摩再不敢把哭沼白魚帶到奶奶身邊。自己吃飽后,就要操心給奶奶挖草根剝樹皮了。
肚里有了白魚肉,暖暖熱流不斷,艾摩得以撒歡地從枯草上跑過。近處草地上已經(jīng)翻找遍了,若要找些好的食物,今天要跑得遠一些。夏天時遠遠見過東面開了一大片花海,哪里肯定有成熟的果實,但愿沒讓老鼠偷光了。
運氣不錯,好一陣才跑到地方的艾摩,一下子就發(fā)現(xiàn)了荊棘枝頭還掛著大片紅果果。上前看看,野果有鳥獸吃過的痕跡,看來果實是無毒的。
在隆冬時分,這些紅色野果顯得非常誘人。艾摩將肥大舊衣衫撩起來兜著,盡可能多得摘些野果帶回給奶奶。這些天老太婆也餓壞了,盡管她從來不説,但艾摩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對奶奶日漸消瘦的身體非常心痛。
紅果果好看也好吃,但枝頭上尖刺也厲害,一不xiǎo心就扎手上了,但在肚里白魚熱流幫助下,這些傷口很快愈合了。這是艾摩沒想到的,哭沼白魚看來很神奇啊,但為啥奶奶不讓吃呢?
艾摩沒敢逗留過久,他計算著時間,跑回去還要靠白魚熱流支撐。他要在熱流完全消逝前躲進地窖里,否則不但速度慢下來,而且身體很快要恢復凍僵的狀況,這些好不容易采來的野果,都要丟在路上了。
又是一路飛奔,艾摩像一只滿載而歸的大鳥,腳不diǎn地跑回到地窖里。
“奶奶,開飯了!”艾摩心情極好,來不及擦把臉上汗水,就急吼吼喊了起來。
“知道了,就來!”一個老態(tài)龍鐘的聲音傳來,奶奶佝僂著身子從床上艱難起來,顯得非常老態(tài)。老太婆最怕見陽光,一到白天就蔫了,晚上月亮升起時會好一diǎn,可如今也差不了多少。
“嘗一嘗,酸酸甜甜很好吃的!”艾摩適應了一下地窖中的陰暗,獻寶似得將野果捧著,遞給白發(fā)蒼蒼的奶奶?!敖裉煊写蟛瓦海 ?br/>
“我孫子真能干,今天吃大餐!”奶奶拿起一顆野果,也不怕上面臟,張口就咬。雖然年紀大了,但一口牙齒保持得不錯,吃起水果咔咔作響,“果子真好吃!我孫子受累了?!?br/>
“不累。好吃明天我再去摘!”艾摩高興極了,自己爬到床上貓了起來,體內(nèi)白魚熱流已經(jīng)沒了,接下來又是無盡的寒冷,還是先把被窩暖和一下的好?!皷|面花海哪里還有很多呢,夠你吃一個冬了!”
“怎么是我,不是我們?”精明的奶奶馬上惱了,停下開心吃水果的節(jié)奏,轉(zhuǎn)頭瞪了過來。這股嚴厲的眼神讓艾摩心中一抖,又説錯話了,又該讓老太婆嘮叨了。
果不然,地窖里馬上響起老調(diào)重彈地説教,艾摩都能背下來了。
“你今年多大了啊,都十二了!怎么就是不長記性呢!哭沼那么危險,你娘強了一輩子,不也陷進去了?你這么逞能,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可讓老太婆怎么活喲!”
“嗚嗚!不吃了,氣都讓你氣死了,肚子飽飽的!那個哭沼里的死魚,有那么好吃,要死要活得天天偷嘴?今天看不打死你,就當沒生這個孫子!”
“奶奶,我再也不敢了!”那根xiǎo黑棍打起人來可是徹骨的疼,艾摩一聽老太太要動家法,連忙開口求饒,連帶著轉(zhuǎn)移話題,“我娘是怎么陷進哭沼的呢?爸媽兩個肯定是dǐng天立地的英雄,是蓋世無雙的強者。”
“受詛咒的放逐之輩,活下來就不錯了,還dǐng天立地蓋世無雙呢?!崩咸浅2恍迹瑢鹤觾合焙苁遣粷M,“要是真英雄,就別讓我老太婆受苦。就知道瞎胡鬧,亂逞什么能,自己橫死不説,留下我老太婆孤苦伶仃?!?br/>
“奶奶,不是還有我么?!卑Ω芯o勸慰道,要不然老太太又要傷心落淚了,“我現(xiàn)在長大了,能照顧奶奶,你就享福吧?!?br/>
“享福?不讓你氣死就不錯了?!崩咸庞窒牖貋砹耍浧鸢τ株J哭沼的事,恨得牙根癢癢,她舉起xiǎo黑棍沒頭沒臉抽打起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br/>
“奶奶,別打了!疼死了!”艾摩不是在裝樣,xiǎo黑棍打人實在疼,每一記都疼入骨髓,真不知這根xiǎo破棍用什么材料做的,也不知道干瘦奶奶手里那來這么大勁,“奶奶,不是十二歲就告訴我放逐么,今天能説了么?”
果不其然,這個沉重話題讓老太婆停頓了,很快沉浸到深思之中,陰暗地窖里一時間陷入寂靜。
“暗黑族的放逐么?”老太婆想了好一陣,才將艾摩生日算對,隨手把xiǎo黑棍扔到一邊,説道,“你還不滿十二歲呢,要到下個月圓之夜。那些陳年舊事,還是不説的好,聽了之后對你沒好處?!?br/>
“不差一個月了。奶奶,你就先講講吧。”艾摩湊上前,膩歪在奶奶身上,“我都長這么高了,跳起都能碰到地窖dǐng了,説給我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