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差不多兩天兩夜沿著小徑一路兼程,布倫達的第一個目的地,長矛鎮(zhèn)的輪廓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地平線上。
盡管長矛鎮(zhèn)里并不生產(chǎn)長矛,甚至這里也可以說是一個大一點的村子而已,總數(shù)不過兩千多人的常住人口,低矮的土墻零零星星的環(huán)繞著鎮(zhèn)子外圍。但這里也是離蒙克霍堡最近的冒險者公會分部駐地,布倫達希望盡快注冊身份,同時也是為了冒險者協(xié)會提供的住處以及補給。
沿著泥濘的道路,雖然已經(jīng)用紗布嚴實的纏住了左眼,還披著一身厚重的麻布兜帽斗篷,但布倫達還是盡可能避開人群的目光,這里離蒙克霍堡并不算遠,而且自己也能肯定家族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自己離去的消息,避免節(jié)外生枝總是沒錯的。
冒險者協(xié)會長矛鎮(zhèn)分部的駐地和這座小鎮(zhèn)一樣破敗,發(fā)霉的大門以及生銹的掛牌,泥濘的腳印在大廳里面踩得到處都是,大廳正中央的告示板也簡陋無比,稀碎的幾塊木板上釘著幾張不知道什么時候貼上去的任務單,角落里的酒桌上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一級冒險者,沒有防具,所拿的也都是些草叉鐵鎬之類的武器。
理論上是個人都能成為一級冒險者,這些人大概也都是普通的農(nóng)民出身,在田地破產(chǎn)之后被迫出來維持生計而已。布倫達讀過不知道多少有關(guān)冒險者協(xié)會的資料,對這些事情自然還算熟悉。
沒有過多關(guān)注,布倫達直奔前臺,一個侏儒接待正漫不經(jīng)心的坐在后面讀著一本厚重的大部頭,看見布倫達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拿出一支羽毛筆和一本記錄冊,頭也沒抬一下:
“姓名。”
“月行者?!辈紓愡_很自然的說出了這個自己經(jīng)過兩天兩夜想出來的名字。
“什么?”侏儒接待不耐煩的抬頭:“我說的是你的名字?!?br/>
“就叫月行者?!辈紓愡_面不改色的說道。
“算了,你愛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出身地?!?br/>
“霜火森林?!边@是布倫達被勛爵夫婦撿到的地方,如果教頭沒有對她說謊的話。
“職業(yè)?!?br/>
“劍斗士?!?br/>
“行了,一級冒險者,注冊完畢?!?br/>
“唉?”布倫達當然知道冒險者的注冊程序很簡單,但根據(jù)她所讀過的資料來看,顯然自己這里缺了重要的一環(huán):“你不是應該對我做出實力評測之后才給我定級的嗎?”
“你覺得這里的條件能給你定級嗎?月行者女士?”侏儒接待說著指了指分部大廳里的破敗場景:“反正新人冒險者基本上都是一級起步,當然,你要是不服氣的話可以去螢石港,那里的場地設(shè)備人員一應俱全,往南走差不多一個半月就到了。”
“我......”布倫達只能把抗議的話咽回去,畢竟自己現(xiàn)在確實急需協(xié)會的頭銜,而且說實話自己對自己的本事也沒底,哪怕真的按教頭吹噓的和他學一個月抵過外面實戰(zhàn)半年,自己滿打滿算加起來也才學了不到十天而已。反正以后可以慢慢升上去,來日方長。
侏儒侍者接下來將布倫達的臉匹配到手中的映像卷軸內(nèi),在和成千上萬個通緝犯對照過之后,這才將冒險者初階手冊遞給了布倫達。
“住的地方在樓上,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上面一張床上的虱子可能比你這輩子見到的都要多,吃的話我推薦你最好自己掏錢買,這里的囤積食品都是屈萊頓二世時候的了?!?br/>
“不用了。”布倫達聽著心里一陣發(fā)毛,還是在這里把路費賺到之后盡快離開的好,說罷徑直走到告示板前,端詳著那些潮濕發(fā)霉的任務委托,試圖找到一個級別最高的存在。
盡管大部分都是些家長里短的瑣事,但布倫達還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
委托事項:驅(qū)逐(消滅)沼澤怪物
委托人:科頓.貝內(nèi)特子爵夫人
說明:出沒在爛菌沼澤的不明怪物已殘害臨近村落四條人命,現(xiàn)征求富有經(jīng)驗之冒險者查明此事,并將怪物驅(qū)除或消滅。
酬金:30銀幣
30銀幣幾乎算是侮辱人的價格了,不過考慮到貝內(nèi)特子爵夫人的窘境,倒也情有可原,丈夫和兩個兒子都死在了東部的硝石平原戰(zhàn)場,自此之后家里就一蹶不振,這可能已經(jīng)是僅有的拿得出手的報酬。
布倫達沒有過多考慮,直接撕下了委托告示,不過那個侏儒接待看到反而著急的站了起來:“等等,你要干什么?”
“接委托啊,不然你要我去吃屈萊頓二世時期的囤積糧?”布倫達沒好氣地說道。
“放下?!辟褰哟谋砬槌錆M了警告的意味,“你不能接那個任務。”
為什么我不能接這個任務?”布倫達不滿的拿起那份委托告示晃了晃:“這上面可沒寫評估等級?!?br/>
“正是因為總有你們這些一級冒險者翻車,現(xiàn)在的規(guī)定是但凡涉及到討伐任務,不管討伐對象是何等級,都至少需要有一名二級冒險者帶隊?!辟褰哟昧饲们芭_桌子,順便將一枚新造的一級冒險者徽記扔給布倫達:“幾個月前才有兩個初出茅廬的小鬼在一頭小野豬那里送了命,對,你沒猜錯,是那種連獵人都懶得打的小野豬。更何況是你手里那種正體不明的怪物。”
布倫達想要說明自己不是那樣所謂的“路人冒險者”,但剛到喉頭的爭辯很快就又咽了回去,說實話,布倫達自己也對自己的實力沒點底,也許光看裝備還算可以,但就像接待所警告的,任何冒險者都有可能在未知的情況下陷入險境,這樣的例子簡直數(shù)不勝數(shù)。
布倫達看向大廳一旁,那里的冒險者無疑也是徹底的新人,更別說草叉和鐵鎬這種詭異的裝備,而且說實話布倫達也不想去信任這些可疑的人,倒不是說有多歧視農(nóng)民,只是如果真的需要面臨危險,布倫達仍舊希望能有強力的同伴支援,至少不會拖后腿的那種。
布倫達最終還是決定暫時放棄貝內(nèi)特子爵夫人的委托,試圖轉(zhuǎn)而去尋找更輕松也更無聊的那類家長里短的瑣事委托,不過剛把那份告示貼回板上,馬上又被另一個人揭了下來。
來人有著布倫達這輩子所見過最邋遢的打扮:一身破布和爛亞麻所打成的丑陋披風,下面則是零碎生銹的鏈甲,蓬松骯臟的白胡子幾乎遮蔽了他大半個佝僂的身形,看著像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凹陷頭盔下是一雙渾濁不堪的灰眼睛,瘦骨嶙峋的黑手上滿是老繭和傷痕,腰間則松松垮垮的戴著一把扭曲彎折的斧頭。不過和角落里那些一級冒險者身上的白色三角形徽記不同,一枚黑色四方形徽記牢牢地系在老人的披風領(lǐng)口,代表著二級冒險者的身份。
“組隊嗎?”從老人喉嚨里擠出一陣沙啞的提問,布倫達這才發(fā)現(xiàn)那雙渾濁的目光正看向自己。
“誰?我嗎?”布倫達有些困惑的指向自己,這老頭子看著完全是大半個身子都入土的存在,感覺蒙克霍堡最老的雜役都比他要年輕,“抱歉,您看上去就像是屈萊頓二世時候的人。”
“隨你吧。”老人含糊不清的咕噥著,拿起委托朝前臺走去,將告示和自己的徽記一并放在前臺桌上:“請給我辦理接受委托手續(xù)?!?br/>
侏儒接待簡直是將煩躁兩個字都寫在了臉上,粗暴的拿起徽記按上映像卷軸:“不是小鬼就是老頭,我看這業(yè)界真是藥丸。”
但布倫達看見侏儒接待的表情隨著映像卷軸的一陣發(fā)亮而瞬間陷入凝固,剛剛還不耐煩的臉上接連浮現(xiàn)出震驚與厭惡交織的表情,他不可置信的抬頭看了一眼老人,連發(fā)出的聲音都滿是顫抖:
“你是......卡斯維?!”
“是我?!崩先说穆曇羧耘f渾濁不清。
“污甲山脈的卡斯維?那個擲斧手卡斯維?”侏儒接待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是我。”
“行,行!”不過侏儒接待并沒有急著拿出登記冊,而是興奮的看向布倫達,“月行者女士,你不是也想接這個委托嗎?現(xiàn)成的隊伍就在這里,而且我保證放眼整個薩洛美郡,不,哪怕是走遍整個查普曼王國你都再也找不到這么好的隊長了?!?br/>
不知道是不是布倫達自己的錯覺,但她清晰的看見那侏儒的臉上滿是惡意和嘲諷,而那老人也依舊呆立在那里,仿佛睡著了一般。
“我可不想給自己找個邋遢的老祖父孝敬。”布倫達試圖用同樣刻薄的語氣去回敬侏儒接待,不過緊接著就聽到大廳一旁的動靜,剛剛一直坐在最邊上角落里的那個一直穿白衣的冒險者沉重的起身,踱著虛浮的步伐走出陰影。
單調(diào)的白袍上沾滿了泥點,草繩腰帶上還掛著一本恢弘之光教會入門級別的普世典書,代表永恒之光信徒的銀色圓環(huán)和一級冒險者的白色三角徽記分別佩在領(lǐng)口兩側(cè),筆直的棕色短發(fā)下有著一張樸素整潔的臉,而草繩另一頭栓著的一把單手戰(zhàn)錘則更吸引目光。
“沒必要那么刻薄,月行者女士?!卑着勰凶拥哪樕蠋е环N莫名的笑容:“至少在污甲山脈以南,擲斧手卡斯維都還算小有名氣?!?br/>
“你又是誰?”布倫達對這莫名其妙的人很沒好感,更何況是信徒出身的冒險者,畢竟恢弘之光一向禁止信徒參與世俗紛爭。
“北科塔萊出身的托蘭,姓氏在皈依永恒之光后就已經(jīng)舍棄了,如您所見,在下的職業(yè)是神官?!?br/>
“我可不記得我聽說過這種職業(yè),而且我還記得永恒之光應該是禁止你拿戰(zhàn)錘砸人的才對?!?br/>
“戰(zhàn)錘只是一個象征,在下保證它身上從未沾過一點血跡,我等立誓以典卷為武器,以信仰為盾牌?!蓖刑m緩緩走過布倫達身邊,出人意料的,他身上散發(fā)著一股同樣莫名的香氣,像極了教堂里的熏香。
“回到剛剛的話題,既然這個卡斯維老爺爺是這么出名的人,為什么只會是個區(qū)區(qū)二級冒險者呢?”
托蘭走到老人身后,輕輕鞠了一躬,這才轉(zhuǎn)頭回答布倫達的問題:“您應該知道,冒險者等級會伴隨著委托成功數(shù)而上升,自然也會由于任務失敗而下降,雖然一般來說積分下降都只是小額,但如果是一些致命的錯誤的話......”
“比如將自己的全部隊員拋棄在一座殺人的巨大古墓,而自己則一個人灰溜溜的逃出沙漠?!辟褰哟炔患按匮a充道,那表情著實讓布倫達厭惡不已。
托蘭到并沒有去管侏儒接待,而是繼續(xù)用那充滿惋惜的語氣回憶著:“月行者女士,如果您認真研讀過冒險者協(xié)會的歷史,那么就一定會知道37年前的墜星湖遠征,追隨著護星使奎爾特羅所出征討伐雪鱗王的一共有29名冒險者,而傳說他們在勝利后則共同在羽族圣地天界峰頂接受云空諸神的恩賜洗禮,就此邁入史詩冒險者行列的一行人。也許您讀的仔細一點還會知道,給雪鱗王的致命一擊,正是投向她腹隙的一斧?!?br/>
“等等......你的意思是?”布倫達此刻也已經(jīng)抑制不住自己聲音的顫抖,畢竟那代表著此時此刻,傳說和歷史正在自己眼前:“可是我記得奎爾特羅的隊伍里最低級的也是四級冒險者......”
“如您所見,從五級掉到兩級,并不是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托蘭輕嘆一聲,欠身讓老人露出身影,布倫達這才發(fā)現(xiàn)卡斯維渾濁不堪的眼里再度閃過一絲微弱的□□,大廳里驟然沉默,良久,才響起老人那猶豫著,含糊不清的聲音:
“天界峰頂沒有什么云空諸神,那里什么也沒有?!崩先怂坪踉诳嘈χ龅碾p眼再次低了下去。
“只有冷。”